我感觉，张小康有点要松口的迹象。
“张小康，你跟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你感觉到孤独，认为没有人能够理解你，没有人能够做你的朋友，你跟谁都相处不来，其实你可曾想过，不是所有人都出了问题，真正有问题的人，是你自己！”我又加一把火。
他摇摇头，叹口气说：“你们根本不懂，有问题的不是我，而是别人。”
“别人有什么问题？”
“愚蠢……”
他说出这两个字，我心跳猛然加速。
那天晚上在韩春生家所在的小区，老丑拿个矿泉水瓶抵住我后腰，也说了这俩字。
愚蠢！
眼前的张小康，跟老丑有关系吗？
见我有些失态，李风云接过话茬：“张小康，你说别人愚蠢，是什么意思？”
张小康又摇摇头：“算了算了，你们不会懂的，因为你们跟他们一样，都是一群蠢货！”
从他说别人愚蠢，到骂我们是一群蠢货，这个过程中他的情绪几乎没什么变化，由此是不是可以判断，他刚刚说的“愚蠢”，跟那晚上老丑说的“愚蠢”，不是一码事？
徐浩青的电话响了……
他出去接了电话，然后打开门，喊我和李风云出去一下。
“怎么了徐队？”我问。
徐浩青：“刚刚是张小康的前女友打过来的。”
“说什么了？”
“她说，张小康远比寻常人聪明，他的记忆力非常好，而且‘愚蠢’二字，几乎是他的口头禅，以前俩人在一起的时候，张小康每天都会抱怨，说身边的人蠢，说那些同事都是傻逼。”
“啊？”
张小康比寻常人聪明？
可是从他的简历来看，这小子的成绩很一般，无论是在学业还是在事业上，并不像是聪明人。
徐浩青：“嗯，只不过他的聪明似乎只体现在出色的记忆力上，没有应用到生活和学习工作中。”
“他记忆力好？怎么个好法？”我不大理解，问道。同时自己心里也生出一个感觉，这个张小康，不简单。
他似乎是有一种“举世皆醉我独醒、举世皆浊我独清”的傲气……
他不愿跟别人为伍，因为在他眼中，所有人都是蠢货。
徐浩青：“他前女友也没说清楚，只是说他能清楚记得以前发生的事，咱们进去问问吧。”
再次进入审讯室，张小康看着我们，脸上已经有些不耐烦：“还有什么事？”
徐浩青：“我听说，你的记忆力很好，对吧？”
张小康哈哈一笑：“怎么，记忆力好也犯法？”
“老实点，问你什么就说什么。”
“我要是不说呢，能给我加刑吗？关我一辈子得了。”张小康很不配合。
“我说老弟，你的孤独感，是因为自己的记忆力太好吗？”我问。
张小康没有说话，脸上保持微笑。
油盐不进软硬不吃……这货有点棘手。
李风云忽然开口：“我懂了。”
我和徐浩青盯着他看了一眼，不明白他懂什么了。
不料之前还是一块顽石的张小康却来了兴趣。
“你懂什么了？”
李风云：“你跟外界环境格格不入，你看不起同学同事亲人，因为你的记忆力比他们都好，你能记得更多的事，可就是这样的记忆力，让你陷入困扰，你苦恼的是，自己能够记起更多不愉快的经历，对吗？”
原本一脸淡定的张小康终于有了变化，他死死盯着李风云，沉默了几秒钟才说：“你叫什么名字？看起来你并不像他俩那样蠢。”
哦？这么说来，刚刚李风云所说的话，得到了张小康的认可？
这个张小康，的确是因为记忆力太好，能够记起更多不愉快的经历，才感到困扰？
李风云：“你不用管我叫什么，你只需要知道，像你这样记忆力好的人，并不止你一个，我跟你一样。”
听了李风云的话，张小康的眼中燃起了光……
“你跟我一样？你也有我这样的记忆力？你也能想起以前发生的那些事？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真的吗？”
李风云点点头：“的确，我跟你一样。只是相比起来，我的记忆力可能没有你那么好，所以我的困扰比你少，但我能理解你。张小康，老实交代吧，有些话憋在肚子里，不见得是好事。”
我也不知李风云的记忆力是不是真的那么好，但很明显，张小康已经被他说动。
“唉，”张小康叹口气，说道，“原来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同伴，这个世界，对咱们很不公平啊……”
我不太理解，他记忆力好，为何要说世界不公？
李风云掏出烟，看了一眼徐浩青，徐浩青点点头，他才将烟递给张小康。
点上烟后，张小康深吸几口，才说道：“我跟你们说说自己的苦恼吧。”
“你们知道，记忆力好的人会很痛苦吗？像我这样的人，活着简直是折磨，我太累了……”
张小康的脸上浮现出深深的疲倦，之前的淡定和微笑全都不见。
我感觉到了他的痛苦和无助……
“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就知道自己的记忆力远超过一般人。我能轻松记住父母念过的唐诗，能够很容易记住他们唱过的儿歌，能够清楚记得他们教我的知识。”
“那个时候，我感觉很好，父母都夸我聪明，他们认为，我是人家所说的神童，我也沾沾自喜，很享受父母、亲戚的夸奖。”
“可是没过多久，记忆力好的弊端就显露了出来。”张小康痛苦地说。
“记忆力好，有什么弊端？”我不解地问。
“你们没有我这样的记忆力，可能会觉得我矫情，但说实话，这真的不算矫情。或许这位蓬头垢面的小哥能理解我……”
“第一次感受到记忆力好的弊端，是那天我爸出去喝酒，回来后喝多了，他像是变了个人，变得暴躁、易怒，满嘴污言秽语，那时候的我，还不清楚我爸骂的那些脏话是什么意思，也不明白为什么喝了酒的他，会变成另一个人，我清楚记得他打骂我妈妈，骂我，记得我妈委屈地哭泣。”
“睡了一觉，他酒醒了，跟往常一样逗我玩，可是在我看来，他是那么可怕，我怕他，怕他没有缘由的骂我、骂我妈，我疏远他，不敢跟他说话，同时我也害怕我妈，怕他们两人打架，那年，我两岁。”
“那是第一次。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有一次，我不小心将我爸新买的BP机弄坏了。我爸勃然大怒，骂我是个赔钱货，骂我是败家子，骂我不是他亲生的，说我是别人跟我妈生的杂种。那年，我才四岁。”
“除了我爸，我妈有时候也会乱发脾气，那次她自己买的化妆品放错地方找不到了，非说是我给她弄丢了，把我骂得体无完肤，似乎我真的不是他们的儿子，而是一个累赘。”
“不光是父母，那些亲戚也是一样，明明自己做错了事，非得怪在年仅几岁的我的头上，他们以为我不记事？呵呵，恰恰相反，那些画面在我脑海中永远都挥之不去，我清楚地记得他们每一次的无故辱骂，记得每一次的欺凌！”
“也许你们觉得，我那时候就是个孩子，人家大人们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那是因为你们没有我这么好的记忆力，记不得别人对你们的不好。”
“身边一起玩耍的小朋友也是，他们常常会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完了之后还不承认，可是我记得，哪个小朋友拿了我的玩具，哪个小朋友抢了我的零食，哪个小朋友跟我打架……我全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样的人，怎么跟他们做朋友？”
“再大一点，那些同学也是，他们考试没考好，就说是我影响了他们学习，他们不会的题抄我的，结果抄错了，还要怪我。后来读中学、读大学的时候，也都是如此，他们在生活中做了伤害我的事，却装作浑然不知，可我全都记得！”
“包括小莲也那样，小莲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并没有跟她之前的男朋友在一起时候那么快乐那么幸福，虽然她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我们一起看电影的影院，是她跟前男友常去的，我俩一起吃饭一起约会的地方，也是她跟之前的男友去的……她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可我知道，在她心里面，根本没有我！”
张小康口中的小莲，就是他的前女友。
张小康的情绪不再淡定，他有些激动。
“你们知道吗，就因为我记忆力比别人好，那些人对我的伤害，让我永远都无法忘记，我一闭上眼，就想起曾经某一年某个人在某个场景下说过伤害我的话，就想到那些家伙对我的恶意，我一直都记得，根本忘不掉，我认识的每个人，都是那样对我的，他们在一些特定场景下恶语中伤，又在事后装作没事人，跟我嬉皮笑脸开玩笑，那样的人，怎么相处？我不要跟他们做朋友，我讨厌虚伪的他们，讨厌我的家人，讨厌我的同事，讨厌我的同学，讨厌我遇到的每一个人！”
很明显，张小康的想法很极端。
或许真的像他自己所说，他的记忆力远比普通人好，他能够记得很多年前别人的一句玩笑，可以记得小莲跟前男友相处的一些细节，可以记得父母在他儿时的批评教育……
且不论别人对他所说的话所做的事是否真的出于十足的恶意，至少他说了这么多，从没有提及别人对他的好。
如果父母真的不疼爱他，真的讨厌他，他如何能长这么大？
由此再联想到其他的亲人、同学、同事，我认为，张小康只是选择性记住了别人对他不好的地方，不记别人的一点好处。
另一方面，我也有些同情他，觉得他很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