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南边本该放沙发的位置,摆着一张床……
**躺着一个消瘦的男人,看起来五六十岁,他就这样躺在**,闭着双眼一动不动,胸口轻微而有节奏的起伏,提示着他还活着。
**铺着白色的床单,男人穿着医院病号穿的衣服,看起来是一张病床。
在病床下面,则是病人用的接便器。
床旁边的茶几上,则是一大包尿不湿。尿不湿旁边,则是一大堆瓶瓶罐罐,是药。
这是个病人,他皮肤松弛毫无生气,肤色很白,看起来是长期没晒过太阳。
病人呼吸微弱,生命体征不明显,躺在**一动不动,屋里除了他再也没有别人……王雅之前就是在跟他说话……可是他没有回应……
我明白了。
这是个,植物人……PVS……
一时间,所有的线索都串联到一起。
惊悚酒吧里的酒被人下了赛洛西宾,医院里丢失的那批赛洛西宾药,几年前赵树兰因为使用赛洛西宾这种神经毒素导致的医疗事故,变成植物人的患者,如今躺在病**的王雅的丈夫,王雅在包装厂工作过……
就是她,眼前这名平凡的妇女,盗取赛洛西宾放到赵耀酒吧的酒中。
她是为了报复,报复赵树兰,报复赵树兰当年造成的那起医疗事故。
因为那起医疗事故的受害者,就是躺在病**的植物人、王雅的丈夫。
“嗯,你们想了解些什么情况?稍等一下,我去给他翻个身,他生病了,自己动不了……”王雅的声音很小,像是怕打扰了**的病人。
看来她是察觉到,我俩已经怀疑她了。
病人很瘦,可王雅要给他翻身,还是有点费劲,我和李风云马上过去搭把手,才给病人翻了身。
我注意了,他身上没有异味。
长期抱病卧床的病人,因为不能活动,会生褥疮、身上很臭,还会有肌肉萎缩等症状。
可是王雅的丈夫身上并没有这些。
看来,平日里王雅没少给他翻身、按摩肌肉、擦拭身体。
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可看到眼前这对家境贫寒的夫妇,我忽然感觉到深深的感动。
他家里没有值钱的家具,王雅以前在包装厂工作,后来在酒吧招呼客人,都是赚不来多少钱的活儿。
这样的家庭,她丈夫成为植物人已经好些年,她却一直精心照顾自己的丈夫,不离不弃,这样的感情,比我听过的所有的海誓山盟都要浪漫都要长久。
正如那句歌词。
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
……
帮丈夫翻完身,王雅挤出一丝笑容:“小伙子,你们来找我,想问什么?”
我不知如何开口,李风云先说话了:“王女士,酒吧里的酒被人下药,是你干的对吧?”
他相当直接。
王雅点点头:“对,是我干的。”
她也相当干脆。
从她在酒里下药没被人发现这件事来看,就知道她心思细腻脑子聪明,不用李风云说,她单是见到我们来这里,就想到我们已经知道她是下药的人。
跟她聊了很久……
王雅说,的确是她在那些酒里下了药。
几年前,她丈夫得了一种怪病,记忆力明显减退,常常会走神,很难集中精力,脑子越来越笨,去医院就诊,在神经内科治疗一段时间后,没有明显好转,甚至医生们连他得的是什么病,都没能确诊。
医生们劝他们去上级医院治疗,可是他们家境平平,之前的治疗已经花了大量积蓄,实在没有办法转院治疗。
她去求医院的领导和科室的医生,最终院长同意,免除后续一切治疗费,让他继续留在人民医院接受治疗。
可医生也跟他们说了,因为本院医疗水平有限,不能保证治好他的病,但他们也同意,因为实在没有办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病情恶化放弃治疗……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他们只能接受医生们提出的不太确定疗效的治疗方案,以延长他的生命。
这种病很奇怪,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智力继续下降,肢体活动也受到影响。直到那天,主治医生赵树兰告诉他们,想要尝试一种新的治疗方案,他们跟往常一样,同意了。
刚开始的时候,他的病情有了明显好转,他们很高兴,医生们也很开心,可是那天早上医生们查房的时候,居然发现再也叫不醒他了。
然后,他被确诊为植物人。
如果仅仅是这样,她也不会记恨赵树兰,毕竟自己丈夫的病谁都说不清楚,能在医院免费治疗那么久、保住一条命,已经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可是前一段时间,她终于从医院里打听到丈夫得的是什么病。
病名为自身免疫性脑炎,属于人类罕见病,以市人民医院的水平和技术条件,之前无法确诊丈夫的病也是正常。
但这种病的预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得了这种病的人,他们的智力会有一定程度下降,短期记忆力也会明显下降,甚至肢体活动也会引起严重受限,但是,他们不会死。
这种病,不致死。
但自己的老公却变成了植物人。如果不是赵树兰提供的新的治疗方案,他不会变成这样,充其量就是变得愚钝、反应慢、活动受限,但至少能跟她说说话,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躺在**像一棵安静的植物。
而且,医院并没有跟她说过,他得的是什么病,即便在现在,医院已经明确诊断出他的病就是自身免疫性脑炎,还是没人告诉她,在她看来,这是医院逃避责任的行为。
她有个亲戚在医院上班,她是从那个亲戚那里得知,她老公得的什么病的。至于她亲戚是不是从赵树兰那里打听到的,这就不清楚了。
因此,她觉得是赵树兰的过失,导致丈夫变成植物人。
所以,她想报复赵树兰。
恰巧赵树兰的儿子赵耀新开了一家酒吧,正在招人手,她就去应聘,顺利成为酒吧员工一员,而且负责招呼客人,算是酒吧的领班。
这样一来,她就有了绝好的机会报复。
因为她狠不下心,也不想把事情搞得太大,所以没有在酒里下毒性很强的东西。
她想到了当年赵树兰在自己丈夫身上使用的那种药物,一种名为赛洛西宾的神经毒素。
于是她去购买这种药,可是普通药店买不到,她又不想因为这件事连累自己在医院上班的亲戚,就没让她亲戚想办法弄药,而是铤而走险,去医院药房偷药。
为了顺利偷出药,她先从值班医生那里偷来钥匙,配了钥匙后将医生的钥匙归还,并在网上寻找黑客帮忙,在她准备动手的那晚上,黑客收钱后,果真帮她黑了医院里的监控,凌晨四点,她趁着值班医生睡着的时候,顺利偷出来一些赛洛西宾。
下一步,就是趁着酒吧没人的时候,在酒里下药,并利用自己在包装厂学到的包装技术,将那些酒重新包装好。
这样一来,因为每坛酒里面下的药量不大,客人饮用后也不会造成太大伤害,但她知道只要自己这样做了,到时候跟警方匿名举报惊悚酒吧,警方一定能查出酒里下了药。
她认为,警方一定会将赵耀当成下药的人,因为那种药有一定成瘾性,赵耀的母亲赵树兰又在医院上班,他们母子联手,可以轻易搞到赛洛西宾并加到酒里,以吸引更多客源。
还没等她匿名举报,警方就来了,如她所愿带走赵耀封了酒吧,满足了她对赵树兰的报复。
“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发现了,我还以为自己做得已经够小心了。”王雅平静地说。
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李风云掏出手机,准备让徐浩青派人来抓人。
王雅见状,开口道:“你们等一下行吗?”
我俩点点头。
她再次穿上围裙走到厨房,开始熟练地洗菜切菜,我和李风云对视一眼,彼此保持沉默。
她切好了菜,在那口断了把儿的锅里倒上油,等油热了,开始炒菜……
“等我做好饭吧,老林还在**躺着,我知道他饿了,虽然他不说话,可是我知道,我知道的,我今天买了他最爱吃的肉,虽然只买了一点,但是聊胜于无。”
“你们等我做好饭,求你们了……他每天都是按点点吃饭的,刚刚跟你们聊了那么久,他已经饿了,我知道……你们别看他不说话,我却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最喜欢吃我做的饭菜,说我做的饭菜,是家的味道……所以我求你们,一定等我做好饭,让我陪他吃完这顿饭,吃完饭我就跟你们走,好吗?”
我俩都没说话,却心如刀割……
做好饭端上病床旁边的桌上,她拿一把很旧的毛巾擦了擦自己的双眼,说道:“炒菜油烟大,呛眼睛。”
她艰难而又娴熟地过去扶起丈夫的身子,在他身后垫了个枕头,让他保持半躺在**的状态,然后端着菜坐在病**,先用手捏开他的嘴巴,然后将碗中的菜夹到他嘴里。
我看得清清楚楚,刚开始她专门挑碗里的肉喂到他嘴里,等菜碗表面的肉都看不到了,她才开始给他夹菜……
她喂得很慢,眼里满是柔情,这样的小细节,让我心里异常的难过……
看看李风云,李风云揉了揉眼睛,轻轻叹口气。
等她喂完饭菜,时间已经不早,天色黑下来,她还是没有开灯。
“两位警官,还能看到吗,看不到的话我去开灯。”她问。
“不用开灯,我们能看到,你先忙你的就是,我们不着急,一点都不着急。”我说。
她起身到洗刷间里,几分钟后端着一盆子热水出来,从水盆里拿出一把老旧却很干净的毛巾,拧了拧水后,开始擦拭丈夫的身体。
我和李风云转过头去,避嫌。
“他爱干净,以前每天都要洗澡的,所以现在我也每天都给他擦一遍身体,你们再等一会儿,用不了太久的,对不住了。”她说。
没人应答,我不知该说什么。
帮丈夫擦完身子,端走水盆后,她又回来帮丈夫按摩身体。
我看到她按摩得非常认真非常仔细,比最专业的护工做得都好……
在帮丈夫吃完饭、擦完身子、做完按摩后,她将丈夫的身体放平,在他脑袋下垫上枕头,拿着遥控器换到了中央台。
“等会儿就播放晚间新闻,他最喜欢看新闻,你们别见笑,一个平头老百姓还整天关心国家大事,还跟我讨论新一届的领导人,讨论哪里又打仗了,讨论哪里的百姓过得不好……哈哈,自己的事情都忙活不完,还想那些没用的……”
她笑了,眼中挂着的,却是眼泪。
“我走了,我要为自己犯的错误付出代价,本来很想说,让你好好照顾自己的,可是你已经无法照顾自己……好了不说了,我得走了,不能让警官们等太久,你,你保重啊……”她看着病**毫无反应的丈夫,说道。
她的眼神非常复杂,充满了柔情,却又带着生离死别的决绝。
“警官,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我去换身衣服,马上跟你们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