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式耜的计划一共分为三点——
一、赣南。
赣州在隆武二年被破后,前赣州守将陈辉便率残部退入了粤赣交界的大山中,与清军周旋至今。
瞿式耜的想法是,想办法联系此人,并任命其为赣南总兵,使其利用永历朝廷的号召力集合江西的各部义军,守住梅关、大庾岭等要隘。
只要能守住梅关十天的时间,北伐的成功率就会大大增加。
二、赣中。
选定一将领,使其带一万人马,从南雄北上,攻打吉安、佯动南昌,造成明军要东进的假象,把清虏主力钉死在赣中。
三、赣北。
这是瞿式耜计划中最简单的一步,即挑选数百胆大心细的斥候,潜入九江、南昌附近,联络当地反清义士,散播流言、焚烧粮草、破坏道路。
让南昌城里的清军日夜不宁,不敢轻举妄动。
听完瞿式耜的话,朱由榔连同堂内的众人都是一脸的惊喜,但随即而来的便是担忧。
这个计划,听起来好似天衣无缝,整个计划执行下来最多只用一万余人。
但,赣南的陈辉是否可以召集出足够的兵力,赣中,赣北的清军是否会中计,都还是未知数。
吕大器率先上前,语气忧虑道:
“瞿公此计,堪称精妙,可……未免太过勉强,三路人马,一旦有一路露出破绽,我军便会全盘崩塌,这……”
话落,书房刚刚燃起的振奋之意,瞬间便被层层的疑虑压下。
见状,瞿式耜开始与众人辩驳,但无论怎么说,都掩盖不了这条战术中的险处。
良久后,瞿式耜索性不再争辩,转身看向朱由榔,诚挚道:
“陛下,成大事者,从不避危局!此计虽险,却能以万人之力,牵制江西全境清军,为我军北伐武昌争取天大先机,若求万全,我大明便只能困守两广,坐以待毙啊!”
刹那间,书房内陷入一片沉默。
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御座之上的朱由榔身上。
而后者紧缩着眉头,也在思索,眼下无疑是主动出击北伐的最好时机,若是错过了此次机会,等到东面的和湖北的清军缓过劲来,便又是一番苦战。
在这乱世之下,根本没有万全之策,唯有险中求胜,死中求生!
想到这,朱由榔在屋内众人的注视下,手指缓缓点在赣南处,沉声道:
“若让陈辉召集江西各路义军,能得多少?”
“回陛下。”瞿式耜语气郑重,“臣派人联络过,只要朝廷旗号一到,至少能聚三千人,守住赣南十天当无大碍。”
“那要是守不住呢?”瞿式耜刚一话落,一旁的吕大器就紧接着问道。
“那就把两广的守军调到南雄,挡住。”
听到问题,朱由榔抢先回答,这让屋内的众人一愣。
“没错!”瞿式耜迅速反应,认同了皇帝的说法。
“可……”吕大器还想说话,却被朱由榔抬手按下。
后者知道吕大器想说什么,因为一旦如此,便代表此次北伐彻底失败。
毕竟若是江西的清军攻下来,南雄的守军只能挡住一时,随后肯定要将北上的明军召回来。
但朱由榔现在想法是,赌!
毕竟如果失败,明军这边的损失是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的。
但若是成功了,便是收复半壁河山。
如此情况之下,朱由榔内心已经有了决策。
按住吕大器的话后,朱由榔再次看向瞿式耜。
“那赣中呢,谁可领兵?”
这一次,瞿式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了片刻,缓缓吐出了一个名字。
“胡一青。”
闻言,朱由榔眼神一亮。
他记得这人,是如今的永州守将,历史上清军进攻桂林,正是赵印选与胡一青率部南下救援,在桂林城下连战连捷,打得清军狼狈而退。
此二人,都是猛将。
朱由榔当即颔首,语气已然定了三分。
见此一幕,吕大器等其余人都是知晓,陛下已经决定采用瞿式耜的计策了,随即便面面相觑。
“好,那便任胡一青为赣中总兵,陈辉为赣南总兵,至于赣北,由瞿卿自主拟定人选!”
“同时你告诉赣南的陈辉,若十天之内他丢了城,那便是死罪,但若是十一天之内他丢了城,他便是功臣,此战的第一大功臣!”
闻言,瞿式耜当即跪地叩首。
“臣领旨!”
“此外。”朱由榔紧接着开口,显然是有自己的考量。
“传旨给福建,命郑成功率水师主力北上舟山,在镇守福建的同时控扼长江口,清廷漕运在江南,只要长江一断,南京震动,武昌清军必然军心大乱。”
话落,堂内的众人眼神一亮,当即拱手:
“陛下圣明!”
“好了!”朱由榔一拍桌子,眼神坚毅的站起身。
“即日起,命佛山武备局全力赶制甲胄兵器。”
“同时命李定国率军北上,与湖南堵胤锡会合!”
“八月初七月底,整军北伐!”
一席掷地有声的话语,彻底击碎了书房内残存的犹豫与不安。
“臣等遵旨!”
……
永历元年七月初二傍晚,一封急报传至佛山,周鼎依旧在佛山停留,收到圣旨后,他当即奔赴武备局总衙,拦住了马上就要离去的众多工人。
他举起手中圣旨,旋即命令:
“佛山武备局奉旨全开,昼夜赶造军械,为北伐武昌备足刀枪甲胄!”
“所有工人,即日起月钱加倍!”
话音一落,原本准备收拾工具归家的匠人们顿时停下了脚步,一双双浑浊却有力的眼睛齐刷刷落在周鼎手中明黄缎面的圣旨上,现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哗然。
“北伐?陛下要北伐了?”
“真的要打回中原去了!”
一时间,数百名工匠激动不已,声浪震得屋瓦微颤。
无人再提归家歇息,纷纷转身冲回各自的工坊。
周鼎亲自坐镇总衙,将所有匠人分为昼夜两班,人歇炉不歇,机停匠不停。
……
永历元年七月初八,粤赣交界处,梅关。
“将军,清虏派探马多次窥关,似有试探之意。”此刻,梅关的一处关楼中,一名亲将快步登楼,向着身着半旧甲胄的陈辉禀报。
后者目光如鹰,正向着西南面的肇庆眺望,随后声音冷硬如铁:
“传令下去,死守不出,凭险而据,敢退半步者,军法处置,我陈辉在此,梅关便在,人在关在,人亡关不亡!”
“遵命!”
自赣州城破,他率残部退入深山,与清军周旋至今,昼伏夜出,缺衣少食,甲械残破,麾下将士从数千人磨到只剩数百,却从未降过一次,从未退过一步。
而就在前日,朝廷的旗号终于来了,永历帝的圣旨终于到了,他这个丧城失地的败军之将,终于再次有了为国死守的名分。
陈辉知道,此次朝廷的计划中,是有一部分将他当做弃子来用的意思,但陈辉并不埋怨,能够作为此次北伐中重要的一环,他感到荣幸。
他当即用朝廷名义号召江西的残存抗清义军,短短几日便有了上千人应答。
人人只有一句话:“愿随陈将军,守梅关,护两广,复大明!”
这一次,陈辉发誓,他绝不会再丢一城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