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此 人

一八七五年二月四日,天气异常的寒冷,吉尔默敦山峡谷中积满了厚厚的白雪。但是,因为出动了蒸汽扫雪机,因此铁路仍然顺畅,连结煤矿和铁工区这条很长线路的夜车,缓慢地从斯塔格维尔平原,发出隆隆地响声爬上又陡又斜的山坡,向维尔米萨谷口的中心区维尔米萨镇开去。火车开到这里以后又继续向下驶去,途经巴顿支路、赫尔姆代尔,一直到物产非常丰富的梅尔顿县。这是一条单轨铁路,不过在每条侧线上,有无数列货车满载着煤和铁矿石,说明这里的矿藏非常的丰富。

这丰富的矿藏让美国这个最冷清的角落迁移来了非常多非常凶残的人,生活因此开始热闹沸腾起来。以前这里是荒无人烟之地。第一批来到这里进行详细考察的开拓者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片美丽如画的大草原和绿草茂盛的牧场,竟到处都是黑岩石和茂盛森林的荒凉土地。山坡上的密林黑压压几乎看不到太阳,再往上是高耸的光秃山顶,白雪和岩石分布两侧,经过连绵曲折的山谷,这列火车正在向上缓缓地前进着。

前面的客车刚刚点起了油灯,一节简陋的长车厢里坐着二三十个人,其中大多数是工人,经过在深谷底部的整天的劳累,坐火车回去休息。至少有十几个人,从他们积满灰尘的面孔以及他们携带的安全灯来看,很明显是矿工。他们坐在一起吸烟,低声交谈,偶而平视车厢对面坐的两个人一眼,那两个人身穿制服,佩戴徽章,说明他们是警察。

客车厢里其余的乘客,有几个劳动阶层的妇女,有一两个旅客也许是当地的小业主,除此以外,还有一个年轻人独自坐在车厢一角。因为和我们有关的正是这一位,所以值得详细交代一下。

这个年轻人气宇轩昂,中等身材,不过三十岁左右。一双富于幽默感的灰色大眼睛,不时好奇地迅速转动,透过眼镜打量着周围的人们。不难看出他是一个善于交际、性情坦率的人,热衷于和一切人交朋友。每个人都可以立即发现他那善于交际的脾气和爱说话的性格,他颇为机灵而经常面带微笑。但如有人细细地进行观察,就可以从他双唇和嘴角看出刚毅果断、坚韧不拔的神色来,知道这是一个思想深邃的人,这个快活的褐色头发的年轻的爱尔兰人一定会在他进入的社会中使自己出名。

这个年轻人和坐在离他最近的一个矿工搭了一两句话,但对方话语很少而又粗鲁,便因话不投机而默不作声了,抑郁不快地凝视着窗外逐渐暗淡下去的景色。

这景色不能令人高兴。天色逐渐变暗,山坡上闪着炉火的红光,矿渣和炉渣堆积如山,隐隐呈现在山坡两侧,煤矿的竖井耸立在上面。沿线到处是零零落落的低矮木屋,窗口灯光闪烁,隐约现出起轮廓来。不时显现的停车站挤满了皮肤黝黑的乘客。

维尔米萨区盛产煤铁的山谷,有闲阶层和有文化的人们很少来到这里。这儿到处是为生存而进行最原始奋斗的严重痕迹,进行着原始的笨拙劳动。从事劳动的工人,性格粗野、身体健壮。

年轻的旅客远望着这小城镇的荒凉景象,脸上出现非常好奇的样子,说明他对这个地方很陌生。他时不时从口袋中掏出一封信来,看看它,在信的空白处草草地写下一些字。有一次他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使人很难相信它的主人竟是个温文尔雅的人。那是一支最大号的海军用的左轮手枪。弹轮上的铜弹在灯光下闪闪发光,说明枪内装满了子弹。他迅速把枪放回口袋里,但已经被一个邻座的工人看到了。

“喂,老兄”这个工人说道,“你好像有所防备啊。”

年轻人假装笑了笑。

“是啊,”他说道,“我来的那里有时我们需要用它。”

“你从什么地方来呢?”

“我刚刚从芝加哥来。”

“你对这里还不了解吧?”

“嗯。”

,过不了多久你会发现在这是会用得着它的。”这个工人说道。

“啊!真得吗?”年轻人看起来很关心地问道。

“你难道没有听说过这附近出过的事吗?”

“没有听到有什么事。”

“哎!这里出的事太多了,不久你就会知道很多。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听说这里可以干的活儿很多。”

“你参加工会了吗?”

“参加了。”

“也许你在这里会找到活儿干的。在这有没有朋友?”

“暂时没有,不过我很快就会交到朋友的。”

“是吗,怎么个交法呢?”

“我是自由人会的会员,几乎每一个城镇都有它的分会,只要有分会我就可以交到朋友。”

这一席话引起了对方的注意,那工人用疑虑的眼神扫视了一下车上其它的人,看到矿工们仍在窃窃私语着,两个警察正在打瞌睡。他走过来,紧贴着年轻旅客坐下,伸出手来,说道:“把手拿出来。”

两个人握了握手,对了一下暗号。

“我看出你说的是实话。不过还是弄清楚比较好。”

他举起他的右手,放到他的右眉毛边。年轻人也立刻举起左手,放到左眉毛边。

“黑夜是不高兴的,”这个工人说道。

“对于旅行的异乡人,黑夜是不高兴的,”另一个人回答说。

“太好了。我是来自维尔米萨山谷三四一分会的斯坎伦兄弟。很高兴在这里认识你。”

“谢谢你。我是来自芝加哥二十九分会的约翰·麦克默多兄弟。不过我太幸运了,这么快就找到了一个弟兄。”

“好,附近有我们的很多人。你会看到,在维尔米萨山谷,本会的势力很强大,这是美国哪个地方也比不上的。但是我们还是很需要像你这样的人。我真不明白像你这样精神饱满的工会会员,怎么可能在芝加哥找不到工作。”

“我找到过许多工作呢,”麦克默多说道。

“那还为什么来这里呢?”

麦克默多朝警察那面示意了一下笑了笑,说道:“我想要是让这些家伙知道了,会对我不利的。”

斯坎伦对他表示了同情。“遇到什么麻烦了吗?”他低声问道。

“非常麻烦。”

“是犯罪的事吗?”

“不会是杀人吧?”

“这事也太大了吧,”

麦克默多说道,显出一副因说过了头而很吃惊的样子。

“我离开芝加哥有我自己的足够理由,你就不用多问了。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知道这种事呢?”

麦克默多灰色的双眼透过眼镜突然露出恼怒的凶光。

“好了,老兄。请不要介意。人们不会认为你做过什么坏事的。你现在要去哪里?”

“去维尔米萨。”

“第三站就到了。你准备住在哪里?”

麦克默多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来,把它放到昏暗的油灯旁。

“这就是地址——谢里登街,雅各布·谢夫特。这是我在芝加哥认识的一个朋友给我介绍的一家公寓。”

“哦,我不认识这个公寓,不太熟悉维尔米萨。我住在霍布森领地,马上就要到了。但是,在我们分手以前,我要劝你一句话。如果你在维尔米萨遇到什么困难,你就直接到工会里面去找首领麦金蒂。他是维尔米萨分会的首领,在这里,有布莱克·杰克·麦金蒂的认同,是不会发生什么事的。再见,老弟,可能我们有一天晚上会在分会里见面。不过请你记住我的劝告:如果你一旦遇到麻烦,就去找首领麦金蒂。”

斯坎伦下车了,麦克默多再次陷入沉思。现在天已经完全黑了,在黑暗中高炉喷出的火焰在嘶列着、跳跃着,闪闪发光。在红光映照下,一些黑色的身影随着起重机或卷扬机的运作,伴着铿锵声与轰鸣声的旋律,弯腰、用力、扭动、转身。

“我想地狱一定也是这个样子,”有人说道。

麦克默多转回身来,看到一个警察转了一下身子,望着外面炉火映红的荒凉平原。

另一个警察说道,“我认为地狱也一定是这个样子,但我不认为那里的魔鬼是我们知道的最可怕的。年轻人,我想你刚刚来到这里吧?”

“我刚到这里又怎样?”麦克默多没有礼貌答道。

“是这样的,先生,我劝你要小心谨慎地选择朋友。如果我是你,我不会一开始就和迈克·斯坎伦或他那一帮人交朋友的。”

“我和谁交朋友,碍你什么事?”

麦克默多严厉说道。所有的人都被他的声音惊动了,大家都在看他们争吵。

“我让你警告我了吗?还是你认为我是个傻子,我是看没有人跟你说话才开口,嗨!还是靠边呆会儿吧!”

他把脸冲向警察,咬紧牙齿,像一只疯狂喊叫的狗。

这两个老练、敦厚的警察对这种友好的表示竟表示出这么强烈的拒绝,不免使大家都很吃惊。

“请不要感到奇怪!先生,”一个警察说道,“看样子,你是刚来的吧。我们对你提出警告,也是出于善意嘛。”

“我虽是刚来这里,可是我对你们这一类人还是挺熟悉的,”麦克默多冷淡地怒喊道,“我看你们这些人是哪里都一样,收起你们的警告吧,没有人需要它。”

“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一个警察冷漠地笑着说道,“如果我是法官的话,我敢说你可真是难得的好东西了。”

“我也这么想,”另一个警察说,“我想我们后会再见面的。”

“你们别想吓唬我,我才不会怕你们。”麦克默多大声喊道,

“我的名字叫杰克·麦克默多,知道吗?你们要是找我的话,可以到维尔米萨谢里登街的雅各布·谢夫特公寓来找,我决不会逃跑的,不管白天还是晚上,我都不会怕你的。你们别把这搞错了。”

矿工们对这个新人的这种大胆的行动表示同情和赞赏,他们私下议论,两个警察无奈地耸耸肩,又互相低声交谈着。

几分钟后,火车开进一个灯光昏暗的车站,这里有一片空地,因为维尔米萨是这一条铁路线上最大的城镇。麦克默多拿着皮革旅行包正向暗处走去,一个矿工走上前和他攀谈起来。

“嘿,老兄,你竟敢反抗警察,”他佩服地说,“听你讲话,真痛快。我来给你拿旅行包,给你指路。我家正好在经过谢夫特公寓的路上。”

他们从月台经过时,其它的矿工都友好地向麦克默多道晚安。所以,尽管麦克默多在维尔米萨还没有站住脚跟,但这个不安分子就已经很有名了。

乡村是个恐怖的地方,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城镇使人更加沉闷。在这狭长的山谷,最起码有一种阴沉的悲壮之感,烈焰映天,云雾缭绕,勤劳有力的人们在这些小山上创造了令人惊叹的业绩,这些小山都是那些人在庞大的坑道旁边堆积而成的,但城镇却显得越来越丑陋和肮脏。宽阔的大街被过往的车辆轧出很多泥泞不堪的坑。人行道狭窄又难走,很多煤气灯只照亮一排木板房,每座房屋都有临街的阳台,杂乱不堪。

一排店铺灯火通明,麦克默多和那矿工来到了市中心。这里的酒馆、赌场更是灯火辉煌,矿工们则在里面大手大脚地挥霍他们用血汗赚来的钱。

“这就是工会,”这个领路人指着一家高大而像旅社的酒馆说道,“杰克·麦金蒂是这里的首领。”

“他是怎样的一个人?”麦克默多问道。

“你不知道他!难道你没听过首领的大名吗?”

“我刚到这,还没听说?”

“哦,我还以为工会里的人都知道他呢,他的名字常常出现在报纸上呢。”

“为什么?”

“惹了麻烦。”这个矿工压低了声音,

“是什么事?”

“天哪,先生,你可真是个奇怪的人,说句让你难堪的话,在这里你只会听到死酷党人这一件事。”

“在芝加哥我好像听说过死酷党人。他们是一伙杀人犯,不是吗?”

“嘘,声音小点!千万别说了!”这个矿工惊慌不安地站在那里,用惊讶的目光注视着他的同伴,大声说道,“伙计,要是你在大街上像这样随便乱说话,我看你就活不了多久了。很多人因为比这还小的事都出事了。”

“好吧,对他们的事,我不清楚只是听说的。”

“不过,这些话也有几分是真的。”这个人一面说,一面惊慌不安地向四周扫视了一番,紧紧盯着暗处,好像有危险暗藏那里一样,“如果是凶杀的话,那么只有天知道,凶杀案到处都是。不过你一定不要把这和杰克·麦金蒂的名字连在一起,他只要听到一点风吹草动都不会轻易放过。好了,街后那一座就是你要找的房子。房主老雅各布·谢夫特是本镇的一个老实人。”

“太谢谢你了。”麦克默多和他的新认识的人握手告别时说道。他拎着旅行包,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在通向那所住宅的小路上,来到门前,使劲敲着门。

很快门就被打开了,但开门人让他吃了一惊。她是一个非常年轻、漂亮的德国型女子,皮肤亮丽,金黄色的头发,一双水汪汪乌黑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来客,冰雪般的脸儿害羞地泛出点点红晕。在门口明亮的灯光照耀下,麦克默多好像觉得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子。周围污秽阴暗的环境与她形成鲜明对比,更加衬托她楚楚动人。她比在黑煤渣堆上生出一枝紫罗兰还让人惊奇。他神魂颠倒、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女子首先打破了沉默。

“我以为是父亲,”她用温柔的声音说道,带点德国口音,“你是来找他的吧?他到镇上去了。我也等着他回来。”

麦克默多仍在满心喜欢地呆望着她,那女子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

“不是,小姐,”麦克默多终于开口说道,“我不着急找他,但是有人介绍我到你家来住。我想这里也许适合我住吧,现在我更知道再也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

“你结论下的也太早了吧。”女子面带微笑地说。

“除非那个人看不到,否则谁都会这样决定的。”麦克默多答道。

听到夸奖的话语,姑娘害羞地笑了一下。

“请进来吧,先生,”她说道,“我叫伊蒂·谢夫特,是谢夫特先生的女儿。由于我母亲去世得早,家务都由我来料理。你可以坐在前厅炉旁,等我父亲回来。啊,他回来了,有什么事你和他说吧。”

小路上有一个老人悠闲地走了过来。麦克默多简单向他说明了来意,然后说是芝加哥一个叫墨菲的人让他到这里来的。这个地址墨菲也是通过别人知道。老谢夫特很快答应下来。麦克默多对房费没有任何意见,很快同意了所有的条件,显然他非常地富有,提前付了每周七美元的住宿费。就这样,麦克默多这个自称是逃犯的家伙住在了谢夫特家里,这一步引出不少漫长而暗淡的风波,结果是在天涯的异国里。

二 命 主

麦克默多在当地成了名人而且已经成为谢夫特寓所的重要的人物,他用了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无论他走到哪里,马上就会引起周围人的注意。这里有十到十二个客人,不过他们是诚实的工头和商店的普通店员,与这个年轻的爱尔兰人的性情非常的不一样。晚上,他们聚集在一起,麦克默多总是有说有笑,语出惊人,而他的歌声则更加得出色。他天生就是一个善于交际的人,具有使他周围的人心情舒畅的魅力。

但是他经常像他在火车上那样,显出特有的机智和突如其来的愤怒,让人无所适从。他根本不把一切法律和执法人员放在眼里,这使他的一些同宿人感到高兴,使其它人感到不安。

一开始,他的态度就很明确,公然称赞说,从他看到她的美丽容颜和娴雅丰姿起,他就被房主的女儿完全吸引了。他不是一个不敢向前的求婚者,第二天他就向姑娘表达了衷情,从此以后,他总是不断地说爱她,即使她说一些使他丧心丧气的话,他都不在乎。

“你不会有喜欢的人了吧!”他大声说道,“好,他会倒霉的!让他小心点吧!我不会把我一生所喜欢的人让给别人。你可以坚持说‘不’,伊蒂!但总有一天你会说‘行’,我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麦克默多是一个很危险的求婚者,他有一张爱尔兰人油嘴滑舌的嘴巴和一套随机应变、极会哄人的手段。他还有丰富的阅历和让人想象不到的魅力,很能赢得妇女的喜欢,最终赢到她的爱情。他谈他出身地莫纳根郡那些美丽的山谷,谈到令人向往的遥远的岛屿、低矮的小山和绿草如茵的湖边草地,在这种到处是尘埃和积雪的地方去浮想那里的景色,使人更觉得它越发美妙无穷。他又谈北方城市的生活,他熟悉底特律和密执安州一些伐木区新兴的市镇,最后去到过芝加哥,他在那里一家锯木厂里工作。然后就暗示地说到风流韵事,说到在那个大都会遇到的怪事,而那些奇事是那么奇怪,又是那么隐秘,简直用语言是无法表述的。他有时突然沉思着地远离话题,有时突然中断话题,有时飞往另一个奇妙的世界,有时结局就在这阴沉而荒凉的山谷里。而伊蒂津津有味地听着他的讲述,她那一双乌黑的大眼里闪现出时惊奇时紧张的光彩,而这两种心情会非常急速、很自然地转变成爱情。

因为麦克默多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因此他找到了一个当记帐员的临时工作。白天他很少有时间,也没有时间去向自由人分会的首领报到。

一天晚上,他在火车上认识的旅伴迈克·斯坎伦来看他,麦克默多才发现,斯坎伦面容消瘦,眼睛黑黑的,不但个子矮小而且是胆子也很小。见到麦克默多他很高兴,喝了一两杯威士忌酒以后,斯坎伦说明了来意。

“嘿,老弟,”斯坎伦说道,“我记得你的地址,所以就特意过来看看你,我觉得奇怪,你为什么不去拜访首领麦金蒂不向身主报到呢?”

“忙着找工作,没时间。”

“要是你有空一定得找时间去拜访他。天哪,老弟,你到这里以后,第一天早晨竟没有到工会去登记姓名,太不可思议!如果得罪了他,唉,你千万不要……就说到这吧!”

麦克默多有点奇怪,说道:“斯坎伦,我入会已经有两年多了,却从不知道到有这种规矩。”

“芝加哥也许不这样!”

“同样是分会啊。”

“是吗?”斯坎伦久久地盯着他,眼里闪出凶光。

“难道不是吗?”

“希望在以下的一个月内你能把这件事讲清楚。听说我下车后你和警察争吵过。”

“你怎么会知道?”

“在这种小地方,好事坏事都是传千里!”

“嗯,当然。我说出了对他们的看法。”

“啊,麦金蒂一定会非常看重你的!”

“为什么?难道他也憎恨这些警察吗?”

斯坎伦突然笑了起来。

“去拜访他吧,我的兄弟,”斯坎伦在告辞站起来时对麦克默多说道,“如果你不去看他,那他恨的就不是警察,而是你了。现在,你就按照朋友给你的建议,赶快去拜访他吧!”

这天晚上恰巧麦克默多遇到一个更紧急的情况,使他必须这么去做。也许是因为他对伊蒂更加关心了,也许是德国房东感觉到了他对伊蒂的关心,但不管什么原因,反正房东把这个年轻人招呼到自己房中,直入主题。

“我想,”他说,“你已经喜欢上我的伊蒂了,是这样吗?还是我弄错了?”

“是的,我爱伊蒂。”年轻人答道。

“好,那我就明说吧,你们是不可能的。在你以前,已经有人缠上她了。”

“她也这样说过。”

“这都是真的,你应当相信她。不过,她跟你说过这个人是谁了吗?”

“没有,我问过她,但是她就是不跟我讲。”

“她一定不会告诉你的,这个小丫头!也许她不想让你为难吧,把你吓跑。”

“吓跑?”麦克默多一下子恼怒起来。

“是的,朋友!你会怕他,这也不算什么耻辱啊!他就是特德·鲍德温。”

“他究竟是什么人?”

“他就是死酷党的一个首领。”

“死酷党!我听过。怎么到处都有死酷党,而且人们总是低声议论!瘟神吗?你们一提到他们都会这么害怕呢?死酷党到底是些什么人呢?”

像每一个人谈起那个恐怖组织时一样,房东也自然而然地压低了声音。

“死酷党,”他说,“就是自由人会。”

年轻人吃惊地呆在那里,说道:“怎么会?我自己就是一个自由人会的人。”

“你!我发誓如果我早知道,即便你每星期给我一百美元,我都不会让你住在我这里。”

“自由人会有什么不好呢?会章的宗旨是博爱和增进友谊啊。”

“也许有些地方是这样,但这里却不是你想得那样!”

“那这里是什么样子的呢?”

“一个暗杀组织。”

麦克默多不相信地笑了笑,问道:“你有什么证据这么说?”

“证据!有五十桩暗杀事件可以拿出来做证据!像米尔曼和范肖尔斯特,还有尼科尔森一家、老海厄姆先生、小比利·詹姆斯以及其它一些人都是证据吗?还要什么证据?这个山谷里没有人不了解死酷党?”

“喂!”麦克默多诚恳地说道,“我希望你对你说的话负责任,收回你刚才说的,或是向我道歉。如果你能做一点,然后我就搬走。你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我在这个镇子里是一个外乡人,我是一个社团成员,但我只明白这个社团非常的纯洁。你在全国范围内任何地方可以找到它,不过总是一个正直纯洁的组织。现在,正当我计划加入这里的组织时,你却说是一个杀人的社团,叫做‘死酷党’。我认为你应该向我道歉,不然的话,就请你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谢夫特先生。”

“我只能告诉你,这是这里每个人都知道的,先生。自由人会的首领,就是死酷党的首领。如果你得罪了他,他就一定会报复你。我们有太多的证据了。”

“这不过是一些传闻!我要的是证据!”麦克默多说道。

“如果你在这儿住的时间再长一些,证据你自己就会找到的。不过我忘了你也是当中的一员了。你不久就会变得和他们一样坏。不过你可以住到别的地方去,先生。我不能再让你住在这里了。一个死酷党人来缠着我的伊蒂,而我毫无办法,这已经够糟糕了,我还能再收另一个做我的房客吗?对,真的,过了今晚,最好离开这里吧。”

因此,麦克默多知道,他不仅要被迫离开这舒适的住处,而且被迫离开他喜爱的姑娘。就在今天晚上,他发现伊蒂独自一个人坐在屋里,告诉了他遇到的事情。

“尽管你父亲已经说让我走,”麦克默多说道,“如果这只是说我不能在这儿住,那我无所谓。不过,说老实话,伊蒂,虽然我认识你只有一个星期,我已经深深爱上了你,离开你我没法生活啊!”

“啊,不要说了,麦克默多先生!不要这么说!”姑娘说道,“我已经跟你说过,我之前就说过?你来得太迟了。有另外一个人,即使我不答应嫁给他,至少我也决不能再许配给别人了。”

“伊蒂,我只要先向你求婚,不就行了吗?”

姑娘双手掩着脸,哽咽道:“天哪!我多么希望你是先来向我求婚的啊!”

麦克默多当即就单膝跪在她的面前,大声说道: “看在上帝的面子上,伊蒂,那就按你刚说的那样做吧!你难道愿意为了不经意一诺就毁灭你我终生的幸福吗?你刚才说得都是真心话吧,那才是你真心要的。”

麦克默多用自己健壮有力的褐力的大手握着伊蒂雪白的小手,说道:

“你就说一声你是我的吧,让我们一起面对未来的困难。”

“我们不会留在这儿吧?”

“不,就留在这儿,哪里都不去。”

“不,不行,杰克!”麦克默多这时双手抱住她,她说道,“我们决不能留在这儿。你能带我远走高飞吗?”

麦克默多的脸上瞬时表现出犹豫不决的样子,可是最后还是显露出坚决果断的神色来。

“不,还是留在这儿,”他说道,“伊蒂,我哪里都不去,我会保护你的。”

“为什么我们不一起远走高飞呢?”

“不能,伊蒂,我必须呆在这里。”

“到底是为什么呢?”

“假如我是被人赶走的,那对我来说太可耻啊。再说,这儿又有什么可害怕的呢?我们是自由国家里的自由人啊?如果你爱我,我也爱你,谁也分不开我们?”

“你不知道,杰克,你来这儿的时间太短了。你根本不了解这个鲍德温。你也不清楚麦金蒂和他的死酷党。”

“是的,我不清楚他们,但是我不怕他们,我也不相信他们!”麦克默多说道,“我在粗野的人群里混过,亲爱的,我不但是不怕他们,相反,到最后他们会怕我的——都是这样,伊蒂。刚看起来这也许不可思议!要是这些人,像你父亲说的那样,在这山谷中不断干坏事,大家又都知道他们的名字,那么为什么不用法律制裁他呢?请你回答我这个问题,伊蒂!”

“因为没有人敢当面作证。只要有人敢去,那他连一个月也活不了。还因为他们的同党巨多,老是出来作假证说被告和某案某案没有关系。杰克,你自己一定会看到这一切的!我相信美国的每家报纸对这些事都有报道。”

“没错,我确实也看到过一些,可我总认为这些都不是真的。也许这些人做这种事肯定有些不能说的原因。也许他们受了冤枉,不得已才做的吧。”

“唉,杰克,我不喜欢听你这样讲!他也是这么说的—那个人!”

“鲍德温—他也这么说吗?是吗?”

“就因为这样,我才不喜欢他。啊,杰克,实话对你说吧,我发自内心地厌恶他,可是又怕他。我不是因为自己而怕他,不过,主要是为我父亲,我才怕他。我知道,要是我敢向他说出实话,那我们爷儿俩就要有大麻烦了。所以我不停地敷衍他。其实我们爷儿俩也仅剩这点儿希望了。只要你能带我远离这里,杰克,我们可以把我父亲也带上,永远远离这个混蛋的摆布。”

麦克默多脸上又显出犹豫不决的样子,后来又坚毅果断地说:

“你不会有事的,伊蒂,你父亲也一样。只要我俩还活着,你会看到,我比他们最凶恶的人还要凶恶呢。”

“不,不,杰克!我很相信你。”

麦克默多苦笑道:“天啊,你太不了解我了!亲爱的,你的心灵太纯洁了,你根本想象不到我经历过的事。可是,谁来了?”

这时门突然打开了,一个年轻的家伙大摇大摆地像主子一样走了进来。他面目清秀、衣着华丽,年龄和体形和麦克默多几乎一样,戴着一顶大沿黑毡帽,进门后连帽子也不屑摘掉,那张清秀的面孔上,长着一双凶狠而又盛气凌人的眼睛和弯曲的鹰钩鼻子,傲慢凶狠地凝视着坐在火炉旁的这对青年男女。

伊蒂马上站起来,不知如何是好,惊恐不安。

“很高兴见到你,鲍德温先生,”她说道,“你来得真早。过来坐吧。”

鲍德温双手叉着腰站在那里盯着麦克默多,“他是谁?”他粗野没有礼貌地问道。

“鲍德温先生,他是我的朋友,新来房客麦克默多先生,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一下吗?”

两个年轻人相互仇视似地点了点头。

“伊蒂小姐已经告诉你我们的事情了吧?”鲍德温说道。

“我不清楚你俩有什么关系。”

“你真不知道吗?好,现在我明确地告诉你,这个姑娘是我的,你看今晚天气挺不错的,出去散步去。”

“谢谢你,我没有心思,不想去。”

“你真不走吗?”那人一双暴眼皮得冒出火来,“你是不是有决斗的心思,房客先生?”

“是的”麦克默多一跃而起,大声喊道,“你这话我爱听!”

“看在上帝的面子上,杰克!唉,看在上帝的面子上!”可怜的伊蒂惊慌不安地喊道,“唉,杰克,杰克,他不会放过你的!”

“啊,叫他‘杰克’,是吗?”鲍德温咒骂道,“你们已经很亲热了吧?”

“哦,特德,看在我的面上,你理智点、仁慈点吧!特德,如果你爱我,你就发发慈悲放过他吧!”

“我想,伊蒂,我们得单独谈谈,解决问题,”麦克默多冷静地说道,“不然,鲍德温先生,今天夜色很好,你可以和我一起到街上去,附近街区有很多空旷的地方。”

“我甚至用不着脏了我的两只手,就可以干掉你,”他的敌手说道,“在我结束你以前,你会后悔来到这个房子李来的。”

“这正是最合适的时间,”麦克默多喊道。

“我要选择我自己的时间,先生。你走着瞧吧。请你看看这里!”

鲍德温突然挽起袖子,指了指前臂上烙出的一个奇怪标记:一个圆圈里面套个三角形。

“你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吗?”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你会知道的,我敢保证。你也不会活得很久了。也许伊蒂小姐能够告诉你这些事。说到你,伊蒂,你会跪着来见我的。丫头!双膝跪下!那时我会告诉你,你会受到怎样的惩罚。我会让你自食苦果的!”

他愤怒地瞪了他们两个一眼,转身就离开,门“砰”地一声在他身后关上了。

麦克默多和姑娘沉默不语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他。

“哦,杰克,你太勇敢了!可是这没有用,你一定要逃得远远的!今天晚上就走,杰克,今天晚上就走!这是你唯一的希望了。他一定会报复你的。我从他那凶恶的眼睛里看出来了,你是对付不了他们那么多人的?再说,他们身后还有首领麦金蒂和分会的势力支持着。”

麦克默多挣开她的双手,吻了吻她,温柔地把她扶坐到椅子上。

“我亲爱的,请你不要担心我,在那里,我也是自由人会的一分子。我已经告诉你父亲了。我和他们差不多,所以你也不要把我当圣人。或许你也会这样恨我的。现在我已经全部告诉你了。”

“怎么会恨你?杰克!只要我活着,我就永远不会恨你的。我听说除了此地,哪里都有自由人会的会员,可是你既然是一个自由人会会员,杰克,为什么你不去见麦金蒂?哦,赶快,杰克,马上!你要先去告状,不然的话,这条疯狗不会放过你的。”

“我也这样想,”麦克默多说道,“我现在就去收拾一下。你可以告诉你父亲我今晚暂时住这里,明早我就另寻别的住处。”

麦金蒂酒馆的酒吧间像往常一样到处都是人。因为这里是镇上一切无赖酒徒最喜爱的地方。麦金蒂很受欢迎,因为他性情粗犷豪放,形成了一副假面具,完全遮盖了他的真实面目。不过,且不要说他的名望,不仅全镇都害怕他,而且整个山谷三十英里方圆之内,甚至山谷两侧山上的人也都怕他。单凭这个,他的酒吧间里也会有不少人,因为谁也不敢怠慢他。人们都知道他的手腕歹毒,除了那些秘密势力之外,麦金蒂还是一个高级政府官员,市议会议员,路政长官,这些都是那些地痞流氓为了找个保护伞,才把他选进政府去的。苛捐杂税越来越重;社会公益事业根本没有人管,到处贿赂查帐人员,使帐目蒙混过去;他们公开敲诈勒索正派的市民,但市民都恐于**威都不敢告发,生怕横祸降临。

就这样,年复一年,首领麦金蒂的钻石别针变得越来越耀眼,他那非常豪华的背心下露出的金表链越来越重,他在镇上开的酒馆也越来越大,几乎有占据市场一半份额。

麦克默多推开了酒馆时髦的店门,走到里面的人群中。酒馆里烟雾弥漫,灯红酒绿,四面墙上有巨大的、耀眼眩目的镜子,灯光在镜子的反射下增添了酒店的色彩。侍者穿着短袖衬衫,非常忙碌。游民懒汉站在宽阔的金属柜台上饮着酒谈笑着。在酒店的另一边,一个身材挺拔,体格健壮的人,侧身靠在柜台旁,一支雪茄从他嘴角斜伸出来恰巧形成一个锐角,这不是别人,正是名声威望的麦金蒂。他是一个脸黝黑黝黑的,满脸都络腮胡子,头发墨黑蓬乱直披到他的衣领上。他的肤色像意大利人一样黝黑,他的双眼黑得更是惊人,不屑地斜视着,外表显得更加的阴险。

这个人打量他的一切—他身体匀称,相貌非凡,性格直率——都非常符合他所假装出来的那种快活、坦率的样子。人们会说,他是一个坦率诚实心地忠实善良的人,无论他说起话来多么粗鲁。只有当他那双阴沉而凶残的乌黑眼睛对准一个人时,才使对方畏缩成一团,感到他面对着的是无形的无限灾祸,灾祸后面还潜藏着实力、胆量和阴谋的较量,因此这种灾祸非常致命。

麦克默多仔细地上下扫视了一下他要找的人,像平常一样,满不在乎,非常勇敢地挤上前去,推开那些阿谀奉承的、趋炎附势的、极力讨好首领的人,他们附和着首领说的最平淡的笑话,哈哈大笑着而内心则另有其想。年轻的来客有一双威武的灰色眼睛,透过眼镜毫无畏惧地对抗着那双严厉地望着他的乌黑眼睛。

“喂,年轻人。我想不起你是谁了。”

“我是新来的,麦金蒂先生。”

“你没有称呼一个绅士的最高贵头衔的习惯吗?”

“麦金蒂先生是参议员,年轻人,”人群中一个声音说道。

“不好意思,参议员。我不懂这里的习惯。可是有人要我来见你。”

“哦,你是来见我的啊。我整个人都在这里。你认为我是怎样的人呢?”

“哦,现在下结论太早了,但愿你的心胸能像你的身体一样宏伟宽大,你的灵魂能像你的面容一样纯洁善良,那么我就别无他求了,”麦克默多说道。

“哎呀,你真是个有着爱尔兰特有的能说会道的特点,”这个酒馆的主人大声说道,不确定到底是在迁就这位来客的大胆放肆呢,还是在维护自己的尊严,“那你认为我的外表非常完美了。”

“那是当然了,”麦克默多说道。

“你说有人让你来见我?”

“是的。”

“谁让你来的?”

“是维尔米萨三百四十一分会的斯坎伦兄弟。我祝你身体健康、一切顺利!参议员先生,并为我们友好的见面而干杯!”麦克默多端起一杯酒,翘着小拇指,把它举到嘴边,一口干了。

麦金蒂仔细打量着麦克默多,浓黑的双眉时而不时的扬起来。

“哦,倒很像那么回事,是吗?”麦金蒂说道,“我还要再详细的调查一下,你叫……”

“麦克默多。”

“再仔细了解一下,麦克默多先生,因为我们这儿决不轻信就收人,也决不彻底相信人家对我们说的话。请跟我到酒吧间后面去一下!”

两人走进一间周围排满了酒桶的小屋子。麦金蒂小心地关上门,坐在一个酒桶上,咬着雪茄好像在思考着东西,一双眼睛骨碌碌地望着对方,坐在那里沉默了两分钟。麦克默多笑眯眯地接受着麦金蒂的观察,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捻着他的褐色小胡子。麦金蒂突然弯下腰来,拿出一支样式可怕的手枪。

“喂,我的伙计,”麦金蒂说道,“假如我发觉你跟我们耍什么花样,那么你的死期就到了。”

麦克默多郑重地回答道:“一个自由人分会的身主竟这样对待一个外来弟兄,这样对待方式很少见。”

“喂,我原来是要你拿出身份证明来呢,”麦金蒂说道,“要是你做不到,那就别怪我们了。是在哪里入会的?”

“芝加哥第二十九分会。”

“什么时候?”

“一八七二年六月二十四日。”

“你们的身主是谁?”

“詹姆斯·H·斯特科。”

“谁是你们地区的议长?”

“巴塞洛谬·威尔逊。”

“嗬!在这场考验中,你说得一点也不错啊。你在那儿干什么?”

“像你一样,做工,不过是件苦差事罢了。”

“你回答得倒流利啊!”

“是的,总能很干脆地回答问题。”

“你办事也是那样吗?”

“了解我的人都认为我有这个特点。”

“好,我们很快就要试试你,你听到这里分会的什么情况吗?”

“我听说它里面的兄弟都是好汉。”

“你说的很好,麦克默多先生。你为什么离开芝加哥呢?”

“这事我不方便告诉你。”

麦金蒂瞪大眼睛,他从没有听到过这样粗暴无礼的回答,因此感到非常好奇地问道:“你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呢?”

“因为弟兄之间不能撒谎”

“那么这事肯定是不可告人的了。”

“如果你这样想,也可以这么说。”

“喂,先生,你希望我,作为一个身主,接受一个不能说出自己的情况的人入会啊。”

麦克默多表现出为难的样子,然后从内衣口袋里拿出一片剪下来的旧报纸,说道:“你不会向人说出来吧?”

“你要是再敢用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我就给你几只耳光。”麦金蒂恼怒地说。

“我相信你,参议员先生,”麦克默多温顺地说着,“我应该向你道歉。我不是故意说出来的。那好,我知道在你手下非常安全。请看着这封剪报吧!”

麦金蒂大致地看了一下这份报道:一八七四年一月上旬,在芝加哥市场街雷克酒店,一个叫乔纳斯·平托的被人杀害了。

“是你干的吗?”麦金蒂把剪报递回去,问道。

麦克默点头示意。

“你为什么要杀他?”

“我帮助山姆大叔[ 此处作为美国或其政府的戏称,因首字母含有U.S。]私铸金币。或许我的金币成色没有他的好,可是看起来也挺好的,而且铸起来价钱便宜。这个叫平托的人帮我推销伪币……”

“他做什么?”

“啊,就是说流通伪币。后来他要告密。也许他真告过密,我就立即地杀死了他,后来就逃到这煤矿区来了。”

“为什么要逃到煤矿区这里来呢?”

“因为我在报上看到杀人犯在这里是不会引起人的注意。”

麦金蒂笑道:“你原先是一个铸造伪币犯,然后是一个杀人犯,你到这里来,一是为了躲避追查,二是觉得你想你在这儿会受欢迎。”

“也许就是这样,”麦克默多答道。

“好,我看你会很有发展的。喂,你还能铸伪币吗?”

麦克默多从衣袋里掏出六个金币来,说道:“这就是我们弄得。”

“不一定吧!”麦金蒂伸出像猩猩爪子一样毛茸茸的大手,把金币举到灯前仔细看着,“和真得非常像!哎呀,我看你是一个很有本事的弟兄。麦克默多朋友,我们这伙子里得有一两个坏汉子呀,因为我们得保护自己呀。为了不碰壁,我们必须把推我们的人猛推回去。”

“好,我要和大家一起为团体尽一份力量保护我们的团体。”

“我看你很有胆量和谋略。在我把手枪对准你时,你一点也不害怕。”

“因为受危险的并不是我。”

“那么,你认为会是谁呢?”

“是你,参议员先生。”麦克默多从他的上装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枪,而且机头张开着,说道,“我一直都在瞄准你。我开起枪来会比你快的。”

麦金蒂气得脸涨得通红,后来爆发出一阵狂笑。

“哎呀!”他说道,“喂,好多年没见像你这样机灵的家伙了。我想你一定会使分会越来越强大的……喂,你在做什么呢?我难道不能单独和一位先生谈五分钟吗?为什么你非要打扰我们呢?”

酒吧间的侍者惊慌地站在那里,报告说:“很抱歉,参议员先生。特德·鲍德温先生说他现在一定要见你。”

其实已经不用侍者通报了,因为这个人凶恶的面孔已经从仆者的肩上射了进来。他一把推出侍者,关上了门。

他怒视了麦克默多一眼,说道,“你是抢先来到这儿的吧?是不是?参议员先生,我想跟你谈一下这个人。”

“那就在这儿当着我的面说清楚吧,”麦克默多大声说道。

“我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说,怎么说,用不着你来管。”

“你!”麦金蒂从酒桶上跳下来说道,“绝对不能这样做。鲍德温,这弟兄是新来的,我们不能用这种态度欢迎他。伸出你的手来,朋友,你们和好吧!”

“不!”鲍德温愤怒地说道。

“假如他认为我冲撞了他,我愿意和他决斗,”麦克默多说道,“可赤手上阵,他如果不同意,他用什么办法都行。嗯,参议员先生,你是身主,就请你裁决吧。”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我们同时喜欢上一个年轻的姑娘,她没有选择情人的权力。”

“她有权力这样做吗?”鲍德温叫道。

“既然要选的是我们分会里的两个弟兄,我说她可以这样做,”首领说道。

“啊,这就是你的公判吗?”

“对,是这样,特德·鲍德温,”麦金蒂凶狠地盯着他说道,“你还要争论吗?”

“你为了袒护一个刚来的人,竟然不顾五年来患难与共建立的友情?你不会一辈子都做身主的,杰克·麦金蒂,大家的眼睛是雪亮的,下一次再选举时……”

麦金蒂像猛虎一样扑到鲍德温身上,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推到一只酒桶上去,要不是麦克默多阻拦,麦金蒂一怒之下一定把鲍德温掐死的。

“慢着,参议员先生!看在上帝分上,不要这样!”麦克默多把他拉回来。

麦金蒂松开手,鲍德温吓得奄奄一息,浑身发抖,像一个脱离虎口的人,坐在他刚才撞着的酒桶上。

“特德·鲍德温,这么多天你想的就是这个。现在你总算满意了吧!”麦金蒂气喘吁吁地,大声叫道,“你以为我选不上,你就能代替我,只要我是这里的首领,我绝不让一个人公然背叛我,违抗我的公断。”

“我没有啊。”鲍德温用手抚摸着咽喉,低低地说道。

“好,那么,”麦金蒂立刻装成非常高兴的样子,大声说道,“大家和好吧,都是好朋友,这事就完了。”麦金蒂从架子上拿下一瓶香槟酒来,并且打开瓶塞。

“现在,”麦金蒂拿了三只高脚杯,倒满香槟,继续说道:“让我们大家为和好而碰杯。从现在起,我们就是好朋友,不能互相仇恨。特德·鲍德温,我在跟你说话呢,你还在生气吗?先生。”

“阴云仍然笼罩着。”

“马上就会是永远的阳光灿烂。”

“我发誓,希望如此。”

酒后,鲍德温和麦克默多也照样客气地寒暄了一番。

麦金蒂高兴地搓着双手高声喊道:“现在一切不愉快都结束了。你们以后都要遵守分会纪律,好好相处。鲍德温兄弟,会中章法很严,你是知道的。麦克默多兄弟,你要是自找麻烦,那你很快就会自讨苦吃的。”

“我发誓,我不会自找麻烦的,”麦克默多把手向鲍德温伸过去,说道,“我很容易和人争吵,不过吵过就忘了。他们说这是爱尔兰人容易感情冲动的原因。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不会放在心上。”

麦金蒂正用凶狠的目光瞪着他,鲍德温只好和麦克默多假装和好地握握手。可是,他那郁郁寡欢的表情显然说明:麦克默多刚才说的话,丝毫不能感动他。

麦金蒂高兴地拍了拍他们两人的肩膀。

“唉!这些姑娘啊,这些姑娘啊!”麦金蒂大声说道,“要是我们的两个弟兄之间夹着一个这样的女人,那肯定会非常得倒霉。好,因为这不是一个身主所能裁断的,这个问题就由这个当事的佳人去解决吧。这样做连上帝也会赞同的。咳,没有这些女人我们已经够受了。好吧,麦克默多兄弟,你可以加入第三百四十一分会。我们和芝加哥不同,有我们自己的规矩和方法。星期六晚上我们要开会,你如果来参加,那么我们就可以使你永远分享维尔米萨山谷的一切权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