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埕的水,比傅瑾琛预想的更深,更浑。

连着一周,他埋首在堆积如山的账目和项目文件里。

办公室的灯光常常亮到后半夜。

周铭虽然人不在身边,但信息渠道依旧畅通。每天准点,加密邮件会送达,汇总总部动向、董事会杂音,以及他能查到的关于南埕分公司的背景信息。

“南埕分公司总经理赵德海,本地人,在任八年。副经理钱勇,是其连襟。财务主管孙梅,是赵德海表妹。”周铭在邮件里写道,“三人把持关键部门,铁板一块。传闻与本地一些建筑材料供应商关系密切。”

傅瑾琛盯着屏幕,眼神冰冷。

家族式垄断,利益输送。老套路。

但账面上做得却很干净。或者说,表面的干净之下,是经不起细敲的混乱。

一笔笔模糊的“项目拓展费”,一项项高昂的“本地关系维护支出”,还有那几个拖延数年、持续投入却不见任何产出的地产开发项目。

他调出了那几个停滞楼盘的资料。“锦江苑”、“南埕印象”、“临湖别筑”。名字取得好听,现场却是一片荒芜的烂尾楼,只有几个看门的老头,和丛生的杂草。

他亲自去看了。

站在“锦江苑”锈蚀的大门前,荒凉的风穿过空洞的楼体,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看门的老头揣着袖子,眯着眼打量他:“年轻人,别看啦,这地方起不来的。”

“为什么起不来?”傅瑾琛问。

老头摇摇头,讳莫如深:“水太深哟……以前也不是没人想来弄,最后都灰溜溜走啦。”

傅瑾琛没说话,目光掠过那些**的钢筋水泥,落在远处几栋明显是本地人自建的小楼上,修得倒是齐整。

他心里有了计较。

这天下午,傅瑾琛再次召集赵德海、钱勇、孙梅三人到办公室。

比起第一次开会,这几人的态度看似恭敬,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轻慢。

“傅总,您要的资料我们都准备好了。”赵德海陪着笑,递上一摞新的文件,“您看,这账目虽然不太好看,但每一笔都是合规支出,实在是因为咱们这地方营商环境……”

傅瑾琛没接那摞文件,直接打断他,声音没什么温度:“‘锦江苑’项目,三年前采购的那批螺纹钢,供应商是‘宏发建材’?”

赵德海笑容僵了一下:“是,是啊。宏发是本地老牌子,质量有保障。”

“有保障?”傅瑾琛拿起另一份文件,念出一串数字,“同期市场均价3850一吨,宏发报价4550。高出市场价百分之十八。这就是你说的保障?”

赵德海额头微微见汗:“傅总,这……这里面包含运输费和……”

“运输费另算,在这里。”傅瑾琛又抽出一张单子,“‘宏发建材’的法人,是你小舅子吧?”

办公室里瞬间死寂。

钱勇和孙梅的脸色也变了。

赵德海脸上的肉抖动了几下,强笑道:“傅总,您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我以权谋私?这、这得有证据啊!”

“证据会有的。”傅瑾琛看着他,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不止‘宏发建材’,还有‘昌隆沙石’、‘顺利土方’……需要我一家家念出来,看看背后都站着谁吗?”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这三个面色惨白的人。

“给你们三天时间。把吃进去的,怎么吃进去的,怎么吐出来。主动交代,或许还能留点体面。”

赵德海猛地站起来,脸上的恭敬**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狠厉的痞气:“傅瑾琛!你别给脸不要脸!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你以为你在哪儿?这是在南埕!”

钱勇也阴恻恻地开口:“傅总,大家和气生财。有些事,捅破了,对谁都没好处。您细皮嫩肉的,在这地方,万一出点什么事……”

**裸的威胁。

傅瑾琛笑了,极冷,极淡。

“威胁我?”

他解开西装最下面一颗扣子,活动了一下手腕,眼神锐利如即将扑食的猎豹。

“试试看。”

……

冲突发生在傅瑾琛晚上回临时住所的路上。

一条没有监控的小巷。

四个手持棍棒的壮汉堵住了他的去路,眼神不善。

“小子,识相点,赶紧滚出南埕!不然打断你的腿!”

傅瑾琛眼神扫过几人,估算着距离和对方的武器。

他没说话,只是将手机和钱包随意丢到墙角。

下一秒,最先冲过来的那人,被他侧身躲过棍子,一记干脆利落的手刀劈在颈侧,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另外三人见状,一拥而上。

棍影呼啸。

傅瑾琛身形灵活,在狭窄的空间里腾挪闪避。他这些年坚持格斗训练,不是为了好看。出手狠准,专挑关节、软肋。

闷响,痛呼,骨头碰撞的声音。

混乱中,硬木棍也擦过他的额角,火辣辣地疼,温热的血渗了出来。

但他眼神都没变一下,动作反而更加凌厉。

几分钟后。

四个壮汉躺在地上呻吟,失去了战斗力。

傅瑾琛站在巷子中央,微微喘息。

西装外套沾了灰,衬衫领口扯开了些,额角的血顺着脸颊滑下一道红痕,让他平添了几分野性的戾气。

他弯腰捡起自己的东西,看也没看地上的人,径直走出小巷。

回到那个清冷的一居室。

他对着浴室镜子,面无表情地处理额角的伤口。酒精棉擦过破皮的地方,带来尖锐的刺痛。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脑海里回响着赵德海的话,和刚才那场毫无技术含量的围殴。

谈判没用。

示弱更没用。

这地方,信奉的是最原始的丛林法则。

他需要一把更快、更准的刀,直接扎进他们的心脏。

……

另一边。

苏晚接到了“溯光”大赛组委会的电话。

“Su女士,恭喜您!您的作品《涅槃》系列已成功晋级复赛!请您按照后续邮件指示,准备实物成衣参加现场评审。”

挂了电话,苏晚握着手机,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心跳的有些快。

成功了。第一步,她踏出去了。

沈念念比她还兴奋,电话立刻追了过来:“晚晚!我就知道你可以!复赛了啊!离扬名立万就差一步了!请客!必须请客!”

苏晚忍不住笑了,心底那点因为某个陌生来电而萦绕的细微阴霾,似乎也被这喜悦冲淡了些。

“好,等安安下次复查结果出来,我请你吃饭。”

“说定了!对了……”沈念念语气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听说……傅瑾琛在南埕那边,好像不太顺利?”

苏晚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嗯,看到了点新闻。”

“啧啧,真是虎落平阳啊。不过他也活该!”沈念念快人快语,“你别管他,专心准备比赛!等你拿了奖,什么男人找不到!”

苏晚含糊地应了一声。

挂了电话,工作室里恢复安静。

她努力地将那个男人从脑海里驱赶出去。

可夜深人静时,那个来自南埕的,沉默的号码,总会不经意地跳出来。

他到底……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滋生。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画稿上。

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无论他在哪里,是风光还是落魄,都与她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