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发酵得比想象中更快。

第二天一早,苏晚刚到工作室,沈念念就举着手机冲过来,脸上又是兴奋又是担忧。

“晚晚,你看!热搜前十有三个都是你们!”她把屏幕怼到苏晚眼前,“他那句话被截成短视频,转发量爆了!”

苏晚扫了一眼。

评论区五花八门。

【卧槽,傅瑾琛这是在公开道歉?】

【‘是我愚蠢,才把她弄丢了’,这什么顶级忏悔文学!】

【只有我觉得这女的设计师心机很深吗?一步步算计着上位。】

【楼上酸什么酸,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大赛冠军好吗?】

【傅氏股价跌了诶,董事会能放过这女人?】

沈念念滑动屏幕,咂咂嘴:“说什么的都有。不过……晚晚,他这次真的,太顶了。”

苏晚没说话,接过手机又看了几眼。

那些字句刺眼。

她关掉屏幕,把手机递回去:“今天有什么安排?”

语气平静得不像当事人。

沈念念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哦,对,李总那边约了十点看样衣。还有,莉莉丝总监的助理发邮件来,问你对合作提案的初步想法。”

“好。”

苏晚转身走向工作台,背影挺直。

仿佛一夜之间被推到舆论风口浪尖的人不是她。

沈念念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傅氏集团,顶层会议室。

气压低得骇人。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都是傅氏董事会的成员,平均年龄五十往上。

个个面色凝重。

傅瑾琛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翻着面前的财报,眉眼未抬。

“瑾琛。”

坐在他右手边的傅家长辈,傅振华,沉声开口,

“昨晚的事,是不是太冲动了?”

傅瑾琛翻页的动作没停:“二叔指的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

另一个董事忍不住了,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那种话!林家和我们的合作还在进行中,你让林家的脸往哪儿搁?”

“股价一早跌了三个点!”

“为了个女人,值得吗?”

“那女人什么背景?设计师?谁知道是不是别有用心……”

议论声渐起。

傅瑾琛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只一眼,会议室瞬间安静。

“说完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迫。

没人接话。

“第一,我和林薇薇没有任何关系。过去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昨晚只是澄清事实。”

“第二,傅氏的股价如果因为几句真话就波动,那该反思的是我们的基本盘,不是我的私事。”

“第三——”

他目光落在刚才说“别有用心”的那个董事脸上。

“苏晚是什么人,我比在座各位都清楚。”

“不需要任何人来提醒。”

说完,他合上财报,站起身。

“还有问题吗?”

无人应答。

“散会。”

他转身离开会议室,步伐稳健,背影挺拔。

周铭跟在身后,低声汇报:“傅总,林家那边打来电话,想约您见面。”

“不见。”

“林薇薇小姐的私人号码一直在尝试联系您。”

“拉黑。”

因为那个女人,已经生出了太多莫须有的事端,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过一个女人。

“是。另外,欧洲那个暂停的项目,对方今早主动发来了重启谈判的意向书。”

傅瑾琛脚步微顿,唇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

“正常处理。”

“明白。”

走进办公室,傅瑾琛松了松领带,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城市繁华,车流如织。

他想起昨晚,苏晚把手放进他掌心时,那轻微的颤抖。

和后来坐在他身边时,僵直的背脊。

她在怕。

怕他,也怕这份突如其来的“正名”。

手机震动,是幼儿园老师发来的消息。

傅先生,安安今天在课堂活动中被同学问到爸爸,他回答说“爸爸很忙”。孩子情绪似乎有些低落,建议家长多关注。

傅瑾琛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下午,苏晚去幼儿园接安安。

小家伙不像往常那样蹦蹦跳跳地跑出来,而是慢吞吞地走过来,牵住她的手。

“安安今天不开心吗?”苏晚蹲下身,轻声问。

安安摇摇头,又点点头。

小嘴抿着。

“怎么了?跟妈妈说说。”

安安抬起小脸,眼圈有点红:“妈妈,壮壮今天说,他爸爸周末带他去动物园了。他说……他说我没有爸爸。”

苏晚抱紧儿子,声音轻柔:“安安有爸爸。爸爸只是在很远的地方工作。”

“那他为什么不来看我?”安安的声音带了哭腔,“壮壮说,是因为爸爸不喜欢我。”

“不是的。”苏晚的喉咙发哽,“爸爸很喜欢安安。只是……只是他太忙了。”

老套的说辞。

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但现在根本就没办法跟一个小孩子解释清楚大人的事情。

安安把脸埋在她肩头,小声抽泣。

苏晚抱着他,站在幼儿园门口,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想起昨晚傅瑾琛说的那些话。

想起他蹲在科技馆里,耐心讲解的样子。

一个荒诞的念头冒出来——

如果,如果他真的愿意做个父亲……是否自己可以尝试着重新接纳他。

不。她猛地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不能心软。

五年的缺失,不是一次科技馆的偶遇就能弥补的。

晚上,她把安安哄睡,坐在床边看了很久儿子哭肿的眼睛。

心里堵得难受。

手机亮了一下。

又是陌生号码。

【明天下午三点,儿童心理专家预约已安排好。地址发你。】

苏晚盯着这条信息,手指收紧。

他又知道了。

他总是知道。

她该感激他的周到,还是该愤怒他的掌控?

最终,她回复:不需要。

很快,对方又发来一条:不是为你。是为安安。

苏晚怔住。

是啊,是为安安。

她可以倔强,可以拒绝他所有的帮助。

但安安的情绪问题,她不能忽视。

她看着那条信息,很久很久,终于打字:地址发我。

几乎是立刻,一个定位和联系人信息发了过来。

深夜十一点。

苏晚还在工作室修改设计稿。

头隐隐作痛。

她起身倒水,走到窗边,想透透气。

然后,她看到了那辆车。

黑色的宾利,安静地停在街对面的梧桐树下。

车窗半降,里面一点猩红明灭。

驾驶座上的人影模糊,但她认得出来。

是傅瑾琛。

他在这里多久了?

为什么来?

又为什么不上去?

苏晚僵在窗前,握着水杯的手指冰凉。

她应该拉上窗帘,当作没看见。

可她的脚像生了根。

她看着他抽完那支烟,看着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动作里透出少见的疲惫。

然后,他拿起手机,似乎拨了个电话。

几秒后,苏晚的手机震动。

屏幕上跳动着那个熟悉的号码。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

接,还是不接?

铃声固执地响着,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最终,她按下了接听键。

“喂。”

她的声音干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是他低沉的嗓音,透过电流传来。

“还没睡。”

“嗯。”苏晚看着楼下的车,“你在哪?”

“楼下。”

这次倒是坦诚得让她意外。

“为什么来?”她问。

“不知道。”傅瑾琛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只是想来看看。”

“看到灯还亮着,就停了一会儿。”

“傅瑾琛。”苏晚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你没必要这样。”

“怎样?”

“做这些……没有意义的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

“有没有意义,我说了算。”

苏晚闭上眼。

“安安今天在幼儿园哭了。”她突然说,“同学说他没爸爸。”

电话那端的呼吸,明显滞了一瞬。

“我知道。”傅瑾琛的声音沉了下去,“老师联系我了。”

“所以你就安排了心理专家?”

“嗯。”

“傅瑾琛。”苏晚睁开眼,看着楼下那个模糊的身影,“你不能用这种方式补偿。”

“那该用什么方式?”他反问,语气平静,“苏晚,你教我。”

苏晚语塞。

她连自己该怎么面对他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实话实说,“我只知道,安安需要的是一个真实的父亲,不是一张无限额的黑卡,也不是一个随时能安排专家的陌生人。”

“陌生人。”傅瑾琛重复这三个字,咀嚼般,“在你心里,我还是陌生人。”

苏晚没说话。

默认了。

电话里只剩下电流的细微声响,和彼此压抑的呼吸。

良久,傅瑾琛开口:“心理专家的预约,别取消。”

“安安需要。”

“至于我……”

“我会学着,不做陌生人。”

说完,电话挂断了。

干脆利落。

苏晚握着手机,看着楼下的车。

车灯亮起,引擎发动。

黑色的宾利缓缓驶离,汇入深夜的车流,消失不见。

像从未出现过。

空气中有残留的若有似无的烟味,证明他来过。

苏晚站在窗前,久久未动。

夜风吹进来,有些凉。

她环住手臂,忽然觉得,这个她一手打造的工作室,这个她以为坚不可摧的堡垒,其实四面漏风。

而他,正在用一种她无法抗拒的方式,一点一点,渗透进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周铭发来的信息:苏小姐,傅总交代,明天上午会有专人送一些儿童绘本和益智玩具到工作室,是给安安的。如果您不需要,可以随时退回来。

给她选择,但那选择形同虚设。

苏晚盯着那条信息,眼眶忽然就湿了。

她讨厌这种被掌控的感觉。

却又不得不承认,在安安的问题上,他的“插手”,精准地戳中了她所有的软肋。

她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臂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