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的邮件,苏晚没有立刻回复。

她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消化毕业典礼上那一幕,需要时间厘清心里那团越缠越紧的乱麻。

工作室里,沈念念拿着日程表跟她核对:“下周要跟薇薇安总监开第一次线上会议,资料我都准备好了。还有,之前那个难缠的李总又介绍了个新客户,点名要你设计,报价很爽快。”

“先接。”

苏晚低头画着草图,笔尖却迟迟落不下去。

脑子里晃动的,是傅瑾琛扛着安安走在阳光下的背影。

“晚晚,”

沈念念凑过来,压低声音,

“那天……他真的去幼儿园了?”

“嗯。”

“还赢了比赛?扛着安安满场跑?”沈念念眼睛发亮,“可以啊!我还以为他那种人,根本不知道怎么跟小孩相处。”

苏晚没接话。

他确实不知道。

他的动作生疏,甚至有些笨拙。

但他努力去做了。

为了什么?

真的只是为了补偿?

还是……

手机震动,打断了她的思绪。

是幼儿园家长群的消息,周末有家长自发组织去新开的梦幻岛游乐园团购票,价格优惠。

安安一直想去。

苏晚看着那条消息,犹豫了一下,还是在群里报了名。

就当是奖励安安顺利毕业。

也当是,让自己透透气。

……

周六的游乐园,人山人海。

安安兴奋得像只出笼的小鸟,一手牵着苏晚,一手拿着刚买的气球,眼睛都不够用了。

“妈妈!过山车!”

“妈妈!海盗船!”

“妈妈!那个城堡好大!”

苏晚跟着他,脸上带着笑,心里却始终绷着一根弦。

她总感觉,有视线落在身上。

回头望去,只有涌动的人潮。

是错觉吗?

还是他又在?

她甩甩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不可能,他那么忙,怎么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

“妈妈,我想坐那个!”安安指着旋转木马旁边一个色彩斑斓的儿童小火车,“可以吗?”

“当然可以。”

小火车项目排队的人不少,多是带着幼童的家庭。

苏晚牵着安安排在队伍末尾,听着周围孩子的嬉笑声,嘈杂中却捕捉到几个刻意压低的声音。

“……就是她吧?傅瑾琛那个……”

“看着挺普通的啊,怎么就把傅总迷成那样……”

“孩子都这么大了,手段厉害呗……”

苏晚背脊一僵,牵着安安的手微微收紧。

安安仰头看她:“妈妈,你怎么了?”

“没事。”苏晚扯出一个笑容,“快轮到我们了。”

那些议论声却像苍蝇一样,挥之不去。

终于轮到他们。

小火车沿着架高的轨道缓缓行驶,穿梭在仿造的童话小镇里。

安安趴在窗边,看得津津有味。

苏晚却有些心神不宁。

小火车行驶到一处转弯爬坡路段时,突然——

咔哒一声异响。

紧接着,整个车身猛地顿了一下,停住了。

就停在那段倾斜的轨道上,离地面大概三四米高。

车厢里瞬间安静,然后爆发出孩子们的哭喊声。

“妈妈!车怎么不动了!”

“爸爸!我怕!”

安安也吓坏了,小手紧紧抓住苏晚的胳膊,小脸煞白:“妈妈……”

“没事,安安别怕,可能是暂时故障。”

苏晚强作镇定,抱紧儿子,目光迅速扫视四周。

其他家长也慌乱起来,有人试图打开车厢门,但门是锁死的。

有人拿出手机想报警,但信号似乎不太好。

下面是坚硬的水泥地。

如果车厢不稳,或者……

苏晚不敢想下去,她把安安护在怀里,心跳如擂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工作人员的安抚声从下面传来,但解决也需要时间。

夏日的阳光直射在金属车厢上,温度逐渐升高,孩子们的哭闹声更加尖锐。

恐慌的情绪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

苏晚的额头渗出冷汗,她用力抱着安安,一遍遍低声安慰:“不怕,妈妈在,妈妈在……”

就在一片混乱中,车厢门的方向突然传来“砰”一声闷响。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力道极大,带着一种狠戾。

“里面的人退后!”

一个冷厉的男声穿透嘈杂,清晰地传来。

苏晚浑身一颤。

这个声音……

没等她反应过来,又是几声沉重的撞击,锁死的车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竟被硬生生从外面撞开了!

刺目的阳光涌进来。

逆光中,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

傅瑾琛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长裤,额发被汗湿,胸膛微微起伏。

他的脸色紧绷得吓人,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迅速扫过车厢。

在看到苏晚和安安的瞬间,那眼神里的冰层碎裂,涌出清晰可见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后怕和戾气。

“出来。”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他伸手,不是先拉苏晚,而是直接探向被苏晚护在怀里的安安。

他的动作快、准、稳。

一把将安安从苏晚怀里抱出来,紧紧搂住,同时另一只手牢牢抓住苏晚的胳膊,用力将她带离座位,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他们母子带出了悬停的车厢。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

等苏晚脚踩到坚实的地面,被傅瑾琛以一种完全保护的姿态挡在身后时,她的大脑还是空白的。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知道他们在这节车厢?

他怎么……

傅瑾琛没有看她。

他一手紧紧抱着还在发抖的安安,另一只手向后,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将苏晚护在他与身后的车厢之间。

他的背脊挺直,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面向着闻讯赶来、满脸焦急的工作人员和其他围观人群,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像岩石,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解释。”

他只吐出两个字。

声音不高,却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游乐园的经理满头大汗地跑过来,看清傅瑾琛的脸后,腿都软了:“傅、傅总……您怎么……这是个意外,小故障,我们正在紧急维修,绝对安全……”

“安全?”

傅瑾琛打断他,目光扫过那辆还悬在半空的小火车,又落回怀里安安苍白的小脸上,

“我的人,差点在你所谓‘绝对安全’的设备上出事。”

“傅总,这真是意外,我们……”

“意外?”傅瑾琛冷笑一声,“周铭。”

一直跟在后面的周铭立刻上前:“傅总。”

“查。这个项目所有资质,运营记录,负责人。五分钟内我要看到报告。”

“是。”

经理的脸彻底白了。

傅瑾琛不再理会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安安。

刚才还冷硬如冰的眼神,瞬间软化下来,虽然依旧紧绷,但语气已经放得极缓:“吓到了?”

安安抽了抽鼻子,点点头,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领。

“没事了。”

傅瑾琛拍了拍他的背,声音是苏晚从未听过的温和,

“我们下去。”

他抱着安安,另一只手依旧下意识地护着身后的苏晚,穿过人群,走下检修梯。

自始至终,他的手,他的身体,都挡在可能存在的危险与他们母子之间。

那是一种快过思考的本能。

苏晚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肩背,看着他护住安安的手臂,看着他刚刚为了撞开门而微微泛红破皮的手关节。

五年来的怨恨,猜忌,恐惧,在刚才他破门而入、将她牢牢护在身后的那一刻,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危险关头,他的第一反应,是保护她和安安。

直到走到安全空旷的地面,傅瑾琛才停下脚步。

他仔细检查了一下怀里的安安,确认孩子只是受惊,没有受伤,这才将安安轻轻放下,但还是牵着他的小手。

然后,他转身,看向苏晚。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像是在确认什么。

眼神深不见底,翻涌着尚未平息的余悸和一种更沉重的情绪。

“受伤了吗?”他问,声音还有些哑。

苏晚摇摇头。

“你怎么……”她艰难地开口,“会在这里?”

傅瑾琛沉默了一下。

“周铭看到家长群的报名。”他言简意赅,没有多说。

所以,他又一次“安排”了偶遇。

但这一次,苏晚说不出任何指责的话。

如果没有他……

她不敢想。

“谢谢。”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傅瑾琛没接这句话。

他低头看了看安安,又抬眼看了看远处已经恢复运行但显然会被彻查的小火车项目,眉头紧紧锁起。

“以后,这种地方,我来安排。”

苏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为沉默。

她知道,她无法拒绝。

不是因为他的强势。

而是因为,刚才那一刻,她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她无法承受失去安安的风险。

傅瑾琛用他的行动证明了,在危险面前,他是最坚固的盾。

这时,周铭拿着平板快步走来,低声汇报:“傅总,初步查到,这个项目上周刚做完常规检修,记录没问题。但负责检修的第三方公司,其中一个技术员,曾经在顾氏旗下的游乐场工作过,上个月离职。”

傅瑾琛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顾时渊。”

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声音里的寒意让人心惊。

苏晚的心猛地一沉。

又是他?

“继续查。”傅瑾琛命令,“我要确凿证据。”

“是。”

傅瑾琛不再看周铭,他弯腰,将还有些懵懂的安安再次抱起来。

“今天到此为止。”他对苏晚说,“我送你们回去。”

没有解释,没有安慰,只有行动。

回程的车上,安安因为惊吓和疲惫,很快在傅瑾琛怀里睡着了。

苏晚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她能感觉到身边男人身上散发出的尚未完全平息的低气压。

那是一种被触犯领地后的震怒,和失而复得般的小心翼翼。

“傅瑾琛。”她轻声开口。

“嗯?”

“如果今天……你没有刚好在附近呢?”

傅瑾琛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晚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她听到他低沉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没有如果。”

“我不会让那种如果发生。”

苏晚闭上眼。

眼泪无声滑落。

她终于看清。

这个男人,或许不懂爱,或许方式笨拙而专制。

但他会用他的全部,去保护她和安安。

无论他们之间有多少隔阂,多少伤痛。

在危险降临的那一刻,他的本能,是挡在他们身前。

这就够了。

对她而言,这就够了。

车子平稳地行驶。

后座,安安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呢喃:“叔叔……”

傅瑾琛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紧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

城市的另一端。

顾时渊看着手下发来的“行动失败,傅瑾琛在场”的消息,狠狠将手机砸在墙上。

屏幕碎裂。

映出他扭曲而嫉恨的脸。

“傅瑾琛……苏晚……”他咬牙切齿,“我们还没完。”

旁边,阴影里,林薇薇缓缓走出来,

“顾少,看来,我们得换个玩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