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老路”,其实就是更原始的土路,一侧贴山,另一侧是陡坡,宽度仅容一车通过。

车开得极慢。

天色迅速暗下来,山林里升起雾气。

苏晚看着窗外越来越深的暮色和浓雾,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傅瑾琛似乎察觉了,从前座转过头:“别担心。这条路线我提前勘察过备用方案。老陈是本地最好的司机之一。”

他的声音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沉稳。

就在这时,车头猛地一颠!

紧接着,是刺耳的摩擦声和司机老陈的惊呼:“糟了!右前轮好像扎到尖石,爆胎了!”

车子歪斜着,勉强停在路边。

苏晚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天色已黑,雾气弥漫。

傅瑾琛立刻下车查看。

苏晚也跟着下去。

右前轮果然瘪了,轮毂似乎也磕到了石头,有些变形。

更糟的是,这里路太窄,换备胎的空间都很勉强,而且夜色加浓雾,极其危险。

司机老陈急得满头大汗,连连道歉,拿出工具准备换胎。

傅瑾琛却拦住了他。

他打开手机手电,蹲下身仔细检查轮胎和轮毂损伤情况,又看了看周围地形和越来越浓的雾。

“胎可以换,但轮毂有轻微变形,强行开下山风险太大。雾太浓,夜间山路危险系数成倍增加。”他站起身,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不能继续走了。”

“那、那怎么办?”老陈慌了。

傅瑾琛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路边,朝山坡下方看了看,又举起手机,似乎在测试信号。

苏晚跟着走过去。

山坡下雾气更重,什么也看不清,只隐约听见深深的水流声。

“下面应该有溪谷。”傅瑾琛判断,“这附近我记得有一个护林员废弃的临时小屋,大概步行二十分钟。我们先去那里避一晚,明天天亮再联系救援。”

他转向苏晚,手机电筒的光映亮他半张脸,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要走一段山路,很陡,没有路,只能顺着坡往下切。你行不行?”

苏晚看着黑黢黢的山坡和浓雾,心脏砰砰直跳。

但她更清楚,困在路边车上过夜,同样危险,且毫无遮挡。

“我行。”她听到自己说,声音还算镇定。

傅瑾琛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难以言喻的东西,很快被决断取代。

“老陈,你留在车上,锁好车门,有任何情况立刻按喇叭。我们找到落脚点后,会想办法联系你。”他迅速分配,“苏晚,你跟着我,每一步踩实。把手给我。”

这一次,苏晚没有犹豫,将手递了过去。

他的手比白天更用力,紧紧握住她的,掌心温热干燥,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跟紧我。”

他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照明,率先踩下陡坡。

路,根本不能称之为路。是近乎垂直的坡面,遍布碎石、灌木和湿滑的苔藓。

傅瑾琛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先试探,找到稳固的落脚点,再用力拉她下来。

他几乎承担了她大部分体重和风险。

苏晚全神贯注,盯着他的背影和脚下,不敢分心。

耳边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踩碎枯枝的声音,和越来越清晰的水流声。

有几次,她脚下打滑,都是被他牢牢拽住,拉回身边。

他的手臂有力,胸膛在黑暗和雾气中像一堵可靠的墙。

“别怕。”他在一次她差点滑倒后,低声说,声音近在耳畔,气息拂过她汗湿的鬓角,“我在。”

简单的两个字,在这样的荒野黑夜,有着千斤分量。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下到相对平缓的谷地。

雾气稍散,月光勉强透下来,隐约看到前方几十米处,有一个黑乎乎的木屋轮廓。

傅瑾琛没有松懈,依旧紧握着她的手,直到走到木屋门前。

木屋很旧,门没锁,里面一股霉味和灰尘气。

大约十平米,只有一张破木床,一个缺腿的桌子,角落里堆着些干柴。

傅瑾琛用手电仔细照了一圈,确认没有蛇虫,才让苏晚进去。

“你在这里别动,我去外面找点能生火的东西。”他把手机留给她,“有光,你能看清。我很快回来。”

“傅瑾琛!”苏晚下意识叫住他。

他回头。

月光和手机光交织下,他的脸上有汗水和尘土,衬衫也刮破了几处,显得有些狼狈,但眼神依旧锐利沉静。

“小心点。”苏晚说。

他点了点头,身影没入屋外的黑暗。

苏晚靠着冰冷的墙壁,心跳仍未平复。手上似乎还残留着他紧握的力度和温度。

恐惧过后,是一种虚脱般的疲惫,以及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很快,傅瑾琛回来了,抱着一捧相对干燥的树枝和枯草。

他在屋子中央清理出一块地方,熟练地用匕首削出木屑,拿出随身带的防水打火机,尝试了几次,一簇小小的火苗终于窜起,渐渐点燃了枯草和细枝。

火光驱散了黑暗和寒冷,也映亮了彼此沾满尘土的脸。

傅瑾琛脱下已经刮破的衬衫外套,只穿着一件深色短袖T恤,手臂线条结实,在火光下泛着健康的色泽。

他检查了一下手臂上几处被荆棘划出的血痕,眉头都没皱一下。

苏晚这才注意到,自己手上腿上也有不少刮伤,火辣辣地疼。

“我包里有简易消毒片和创可贴。”

傅瑾琛从随身带的那个小应急包里拿出东西,走过来,很自然地蹲在她面前,“手。”

苏晚伸出受伤的手。

他低着头,用消毒片小心擦拭她掌心和手背的伤口,动作很轻,但不容拒绝。

火光在他低垂的眉眼上跳跃,平时冷硬的轮廓此刻显得异常专注。

处理完手,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的小腿。

苏晚穿着登山裤,但脚踝处**的皮肤也有刮伤。

“腿。”他的声音有些低哑。

苏晚微微缩了缩脚。

傅瑾琛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伤口需要处理,避免感染。这里条件有限。”

是医生般冷静的口吻。

苏晚慢慢将腿伸过去一点。

他继续处理,指尖偶尔不可避免碰到她的皮肤,带着消毒片的凉意和他指腹的温热。

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说话。

处理完伤口,傅瑾琛坐回火堆对面,添了几根柴。

“今晚只能在这里将就。火不能灭,可以驱寒,也能防野兽。”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后半夜我守着,你抓紧时间休息。”

苏晚抱着膝盖,看着跳跃的火苗:“你以前……经常遇到这种事?”

傅瑾琛拨弄柴火的手顿了一下:“野外考察,难免。以前在海外谈项目,遇到过更糟的。”

他说的轻描淡写。

苏晚却想起他手臂上那些早已愈合的、淡色的旧伤痕。

空气再次沉默下来。

但这一次的沉默,和车里餐厅里那种刻意维持的疏离不同。

是劫后余生暂时安全的疲惫,和一种奇异的在荒山野岭孤立小屋中共处的宁谧。

“谢谢。”

苏晚忽然说。

傅瑾琛抬眼。

“今天……谢谢你。”

苏晚补充,目光落在火堆上。

如果不是他当机立断,如果不是他一路引领和保护……

傅瑾琛看了她几秒,转回头,声音低沉:“职责所在。”

又是这句话。

但苏晚听出了些许不同。

不是敷衍,更像是一种沉重的承诺。

夜色渐深。

苏晚靠在墙角,裹着傅瑾琛那件刮破的衬衫外套,疲惫和惊吓过后,困意阵阵袭来。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到有人轻轻拨动她额前被汗水粘住的碎发。

动作很轻,一触即离。

然后,一件还带着体温的T恤,轻轻盖在了她身上。

她太困,没有睁眼。

只恍惚听见一声极低的叹息,和一句近乎呢喃的话,消散在火光的噼啪声里。

“以后不会再让你遇到这种危险了。”

等她呼吸平稳,陷入沉睡。傅瑾琛才起身,走到屋外。

月光清冷。

他拿出那个信号时断时续的手机,拨通了周铭的电话。

“查那个司机老陈。今晚的‘意外’,我要知道是人为还是巧合。”

“顾时渊的人,现在在哪?”

“还有,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干净的救援人员和车辆出现在正确的地点。”

“动静小点,别吓到她。”

他挂了电话,站在冰冷的夜雾里,回头望向木屋窗户透出的微弱火光。

眼神幽深如潭。

山夜无声,暗流汹涌。

而屋内,苏晚在温暖的包裹和木材燃烧的气息中,眉头渐渐舒展,沉入无梦的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