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撕裂江面的薄雾,红蓝光芒刺破码头的阴沉。

几辆警车呼啸着冲到近前,急刹,扬起尘土。

车门洞开,身穿制服的警察和便衣迅速散开,持枪戒备。

“警察!不许动!”

为首的警官厉声喝道,目光锐利地扫过现场,散落的文件、染血的合同、倒在地上的男人,以及被他紧紧护在身下、满脸泪痕的女人和孩子。

苏晚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满眼只有傅瑾琛肩上那个不断涌出鲜血的窟窿,还有他腹部西装上迅速扩大的深色痕迹。她的手徒劳地按着,温热的血浸透她的指缝、掌心,顺着手腕往下淌。

“救救他……快救救他……”她抬头,对着冲过来的警察和医护人员嘶哑地重复,声音破碎不堪。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飞奔而来。小心翼翼地,几个人合力,才将已经失去意识的傅瑾琛从苏晚身上移开。

那一瞬间,苏晚看到傅瑾琛身下的地面,一滩刺目的暗红。

他的脸色灰败,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患者失血性休克!左肩枪伤,疑似腹部也有出血点!血压急剧下降!”医护人员快速检查,声音紧绷,“立刻建立静脉通道,加压包扎伤口,准备血浆!通知医院准备手术室!”

针头刺入傅瑾琛青紫的血管,氧气面罩扣上他毫无生气的脸。担架被迅速抬起,朝着救护车跑去。

苏晚想跟上去,腿却一软,差点栽倒。

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扶住了她。

“苏小姐,你没事吧?孩子呢?”是周铭,他眼睛通红,声音发颤,显然吓得不轻。他身后跟着几个傅瑾琛安排的人。

苏晚猛地回过神,转头寻找安安。

小家伙被一个女警抱着,小脸上全是泪痕和惊恐,呆呆地看着爸爸被抬走的方向。

“安安!”苏晚挣开周铭,冲过去紧紧抱住儿子。孩子的身体冰凉,还在微微发抖。“不怕了,妈妈在,爸爸会没事的,会没事的……”她喃喃着,不知道是在安慰儿子,还是在安慰自己。

“苏小姐,请你们也先跟车去医院检查一下。”一位警官上前,语气尽量温和,“还有,我们需要为傅先生做笔录,了解一下具体情况。关于绑匪……”

“顾廷深!”苏晚猛地抬头,眼神里迸射出恨意和急切,“是顾廷深!他坐快艇往那边跑了!他手里有枪!快去追他!”

警官面色一肃,立刻对着对讲机下达指令,部署水陆追捕。

另一部分人开始封锁现场,收集证据,染血的合同、弹壳、绳索胶带。

苏晚抱着安安,跟着周铭上了另一辆车,紧紧尾随救护车,朝最近的市立医院疾驰。

车厢里一片死寂。

安安缩在妈妈怀里,小声抽泣。

苏晚紧紧搂着他,眼睛死死盯着前面救护车闪烁的尾灯,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她的手上,衣服上,还沾着傅瑾琛的血。温热黏腻的触感,此刻变得冰冷刺骨。

市立医院,急救中心。

救护车一路鸣笛冲进绿色通道。

傅瑾琛被直接推进了抢救室。

门上方“手术中”的红灯刺目地亮起。

苏晚踉跄着跟到门口,被护士拦住。“家属请在外面等。”

那扇厚重的门在眼前关上,隔绝了一切声音。

苏晚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周铭扶着她,想让她去旁边的椅子坐,被她轻轻推开。

她需要这堵墙支撑她几乎瘫软的身体。需要这地面的凉意,提醒她还活着。

安安被周铭抱着,小家伙似乎也耗尽了力气,趴在周铭肩头小声啜泣。

时间一分一秒,像钝刀子割肉。

医生护士进出匆匆,神色凝重。有护士出来拿血浆,脚步飞快。

苏晚站起来想拦,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声音。周铭急忙上前询问。

“伤者情况很不乐观。”护士语速很快,“肩部枪伤贯穿,伤及血管,失血严重。更麻烦的是腹部,有内出血迹象,怀疑子弹擦过或者肋骨断裂刺伤脏器。本身身体底子就极差,胃部大出血刚止住不久……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

四个字,像冰锥凿进苏晚的心脏。

她扶着墙,身体晃了晃,眼前阵阵发黑。周铭赶紧扶住她。

“夫人!您撑住!傅总他……他一定能挺过来!”周铭的声音带着哭腔,也不知是在说服谁。

苏晚闭上眼,深深吸气。指甲掐进掌心,刺痛让她勉强维持一丝清醒。

不能倒。安安还在。他还在里面拼命。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世纪。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傅家老爷子在管家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赶来了。老人家头发花白,一向威严矍铄的面容此刻灰败不堪,拄着拐杖的手抖得厉害。

他看到苏晚一身血污、失魂落魄地站在抢救室外,又看到周铭怀里哭累了睡着的安安,老眼瞬间浑浊。

“瑾琛……我孙子他……”老爷子的声音嘶哑破碎。

苏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红着眼眶,摇了摇头。

老爷子身体晃了晃,管家连忙扶稳。他走到抢救室门前,盯着那盏红灯,背影佝偻,瞬间老了十岁。

又过了仿佛无尽的时间。

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主刀医生一脸疲惫地走出来,摘下口罩。

所有人瞬间围了上去。

“医生,我儿子怎么样?”老爷子急声问,声音发颤。

“傅先生暂时抢救过来了。”医生语气沉重,“肩部的伤口做了血管吻合,腹部探查发现脾脏有破裂出血,已经做了部分切除。最危险的是他术中出现两次心脏骤停,本身严重贫血,加上多处创伤和极度疲劳,导致多器官功能受损,特别是心脏和肾脏。”

医生顿了顿,看向家属:“手术只是第一步。接下来24到72小时是危险期,要转入ICU密切观察。能不能挺过去,要看他的求生意志,和后续器官功能的恢复情况。”

苏晚悬着的心,并没有因为“抢救过来”而落下,反而坠入更深的冰窟。危险期,心脏骤停,多器官受损……每一个词都重若千钧。

“我们能看看他吗?”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等一下,送去ICU后,家属可以隔着玻璃短时间探视。”

当苏晚换上无菌服,站在ICU巨大的玻璃窗外时,她几乎认不出里面那个人。

傅瑾琛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机有规律地响着,监控屏幕上的曲线微弱地跳动。他的脸被氧气面罩遮住大半,露出的部分苍白浮肿,毫无生气。左肩和腹部裹着厚厚的纱布。

那么高大、总是带着迫人气势的一个男人,此刻躺在那里,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苏晚的手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微微颤抖。

他扑过来时的重量,他压在她耳边那句气若游丝的“别动”,他最后那个几乎看不见的、试图安抚她的眼神……一幕幕在眼前闪回。

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每一次,都要用这种惨烈的方式?

老爷子在管家搀扶下也来看了一眼,老泪纵横,不忍再看,被扶去休息室。

周铭抱着还在昏睡的安安,站在苏晚身后,默默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