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执静静地看了她半晌,忽地开口问了:“那你呢?”

你心中那杆秤是怎么称量你那五年的情感的?

你的夫君,又值得你这样吗?

冒犯的皇帝!

秦满本就淡漠的神色,在萧执问出这个问题后,越发的拒人于千里之外:“陛下,时候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萧执突然觉得有些无趣,起身离开。

待到他的身影消失许久,秦满才发现他的手炉还在自己怀中抱着。

将手炉随意扔在桌上,秦满将萧执抄写的那几张经文扔进了水中。

墨迹在水中蔓延,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片刻后,刚离开的人再次出现在桌边。

他沉默地看着石桌上的狼藉,突地伸手。

咚!

重物落地之声,吓得来收拾地小沙弥身子一抖,不高兴道:“哪里来的施主,竟这般没有礼貌,怎能随意破坏旁人的东西呢?”

话音落下,那锦袍男人回眸。

黑漆漆瞳孔中的冷厉,吓得他踉跄倒退两步,防备道:“这里……这里是白马寺,你不要乱来!”

他觉得,眼前这位很凶的施主,好像下一刻就要杀了他!

蠢。

萧执给这样的人半个眼神都欠奉,可秦满……为何会与他有说有笑?

将那沙弥看得几乎要哭出来,萧执才俯身捡起那只手炉,不紧不慢地走了。

“吓死我了!”

几乎成了雕像的小沙弥瞧着他离开视线,才如释重负地拍了拍胸膛。

哪里来的凶徒,破坏佛家圣地的清净!

“不对!”他突然想到什么,连忙朝着秦满的房间跑去:“秦姑娘,有人偷走了你的手炉!”

房门砰的一声被撞开,小沙弥气喘吁吁地告诉秦满一个坏消息。

秦满笔尖一顿。

这是她今天抄毁的第二张经文了。

眸中闪过一抹无奈,她道:“什么手炉?”

“就是你那个金灿灿的手炉,被一个很凶的男人给带走了!”

很凶的男人?

秦满瞬间就想到了萧执,这位陛下的性子,和登基时相比,真是越发古怪了。

过去见他只觉得敬畏,如今他气势渊渟岳峙,脾性阴晴不定,只让人觉得恐惧。

“那本就是他的东西,”秦满提醒小沙弥,“以后见他走远些。”

秦满应该知道,这寺庙突然修缮是为了什么了。

皇帝来了,自然要闭门迎这一位客人。

不过,他理他的佛,她躲她的清净,他们两个人之间本就不该有什么牵扯才对。

秦满这般想着,却在接下来的几日发现自己太过天真了。

这位陛下似是喜欢上了这片枯林,每天都要过来。

也不说什么话,也不做什么事,只用那阴恻恻的视线瞧着周遭的一切,仿佛对什么都不满。

秦满有时会害怕,会不会一觉醒来,她住的地方就被推平了。

而她更怕的是,眼看即将过年,这位陛下居然还不离开。

终于,在新年前一日,她忍不住发问:“陛下不回京吗?”

这时,京中应该有许多事需要他处理吧!

秦满自认不是什么关注军国大事的人,但京中几次叛乱给她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

她不想再经历那样一次血流成河,便不得不开口劝一句。

此刻,萧执正靠在凉亭旁,一双黑漆漆的眸子虚无地看向远方。

听了秦满的声音,他那双似是能吃人的眸子,才看向秦满,淡淡的道:“回去做什么?”

这是这几日,她第一次对他说话,说的却是这些无所谓的话。

“陛下不需要大朝会吗?”

倘若大朝会陛下不在,朝中上下该出现多少乱子?

“和你有关系?”萧执不答反问。

秦满张了张嘴,转身抱着经书就走。

确实是不关她的事情,是她多嘴了。

便是京中再乱一次,先杀的也是萧执,皇帝都不急,她急什么?

经过萧执之时,手腕突然被男人扣住。

秦满瞳孔一缩,以最快速度避开:“陛下自重!”

她神色警惕,看向萧执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登徒子。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一国之君日来此,怎么能不让秦满心中起了疑惑?

手中一片空挡,萧执轻嗤一声:“你以为朕要做什么?”

他能做什么?

他负手而立,身后的手在袖中攥紧,语气依旧平静:“朕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秦满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倒退两步:“陛下请讲。”

“陆文渊死了,就在今日。”

秦满陡然抬头,不可置信的看向萧执:“此话当真?”

她与陆文渊和离时,陆文渊还是李梦麟的得意弟子,更是马上就要成为三品大员,自此一飞冲天。

这才几年,怎么就死了?

还是在这个时候?

“李梦麟陆文渊涉嫌谋反,”萧执贪婪的看着她脸上的一丝生机:“今日,满门抄斩!”

死了……

秦满心中空****一片,随之而来的就是痛苦的狂喜。

她唇角扯了扯,最终露出一个有些扭曲的笑来:“死了好,死了……好啊!”

眼泪一滴滴落下,她突然毫无形象的蹲在了地上,嚎啕大哭:“死了好!”

前些年和离,她所遭受的一切,如今回想起来只剩下痛苦与屈辱。

如今,带给她屈辱的人死了,还死在了新年的前一天,这对她来说就是最好的新年礼物。

她倏然跪下,重重叩首:“谢陛下告知!”

不管此刻萧执对她有着怎样的心思,秦满都谢谢萧执告诉她这样一个好消息。

萧执的指尖动了动,他想将她扶起来,却又恐惧见到她那厌恶的神色。

半晌后,只淡淡地道:“起吧!”

秦满起身,不顾皇帝在身前,转身离开。

回到房间后,她点起香烛,插入牌位前的香炉中,喃喃道:“好白芷,陆文渊死了。”

“你主子没能耐给你报仇,但是他……好歹是死了。”

闭了闭眼,秦满想到白芷在查出陆文渊私吞她嫁妆后被杀人灭口的场景,想到她带着那具轻飘飘尸体离开陆府时的场景,倏然闭上双眸。

三年过去了,她还是忘不了那一日。

喉间滚动,她额头抵在桌面上,眼泪滴滴落下。

房门被悄无声息打开,男人走入烟雾缭绕的灵堂。

他无声的抽出三支香点燃,静静看了牌位半晌,也将香烛插入了那香炉中。

秦满回眸,便见到了他那张淡漠的脸。

一国之尊,给一丫鬟上香。

“多谢陛下,”秦满扯了扯唇角:“白芷这丫头,在天有灵,定会……”

她声音越发沙哑,说不出话来。

白芷那丫头最爱看乱七八糟的话本,见到这一幕怕不是又要乱想了。

许是那三柱香,秦满难得有了些倾诉欲。

“她,陪我从小长大……”

“是为了救我而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