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当年虽恼她执拗,却未曾短她半分嫁妆,只盼她在夫家能有底气。

指腹抚过一样样明细,秦满已记不清其中有多少被用来供陆文渊读书、为他延请名师、打点官途了。

喉间仿佛又涌起熟悉的血腥味,她目光落在单子某一处,倏然凝住。

“赤金吉祥长命锁一个。”

“我们阿满长命百岁,事事如意。”母亲的声音犹在耳中。

握着失而复得的长命锁,秦满苦笑一声想:她是辜负了母亲的祝福了。

她的生活非但没有事事如意,反倒过得一塌糊涂。

当日陆文渊拿走长命锁时,信誓旦旦:“阿满,我必不负你!有朝一日,定要让你将送出去的东西,加倍地收回来!”

微微摇头,将那道可笑的声音晃出脑海,秦满只觉自己愚不可及——竟连这般拙劣的谎言都深信不疑。

如今,比起这些空话,更要紧的是点清她手中还剩多少嫁妆。

事到如今,再多给陆文渊花一分一厘,于她都是莫大的耻辱。

“小姐,吃面。”

房门被轻轻推开,白芷端着一碗素面进来,小脸绷得紧紧的。

秦满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的一道炭灰:“谁惹我们白芷了?怎么冷着脸?”

白芷鼓了鼓腮帮子:“您不知道那些人有多过分!我让他们给您上几道菜,他们竟不肯,说什么老太太中午也没用膳,得先紧着那边!”

“我都瞧见那边有多余的饭菜了,他们就是不肯给您!”白芷眼眶一红,泪珠直打转,“不就是看您和老太太起了冲突吗?这些踩低捧高的小人,也不想想是谁给他们发的月钱!”

“好了,不哭了。”秦满拉她坐下,与她分食一碗面。

见小姑娘仍闷闷不乐,便温声道:“既然他们不听我的吩咐,那下月的月钱便不给了。”

“真的?”白芷眼睛瞬间亮了。

“我骗你做什么?”秦满轻笑道,“他们既听孟氏的,就让他们找孟氏要去。”

顿了顿,她又道:“明日你去人牙子那儿递个话,我要选些人进府。”

她从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陆府中人。

身怀巨款却不肯交出,谁知道这府里会生出什么事端?

如今既已撕破脸,秦满自然要先为自己的安危打算。

“太好了!”白芷兴奋拍手,随即又压低声音,“那……小姐为何不让国公府调些人来?家里来的,总会更可信些。”

秦满唇角的笑意淡去,良久才道:“国公府如今自身难保,我怎可让他们再为我的事情操心?”

“公爷和夫人最疼您了,不会在乎这些的!”白芷急道。

“我在乎。”秦满倏然开口,“我也不是从一开始……就像如今这般没骨头的。”

将没什么滋味的面送入口中,秦满慢慢咀嚼:“好白芷,听我的。”

“我得靠自己迈过这个坎,才能真正活过来。”

她还有漫长的一生,不愿余生想起今日,仍是意难平。

白芷怔怔望着她,半晌憋出一句:“小姐,您现在……有点像从前了,好漂亮。”

就这一句,让秦满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

夜色静谧,新月如钩。

秦满躺在**,神思是难得的清明。

无爱无忧,不再对陆文渊抱有期待的时候,她身上的枷锁仿佛也随之卸下。

不必再强迫自己灌下苦药汤子,不必再疑神疑鬼他与表妹有何瓜葛,更不必绞尽脑汁讨好婆母。

抚着胸口,她竟有种活过来的感觉。

阿爹,阿娘,等阿满做完这些事,就回府陪你们好不好?

少有的,秦满眸中带了一丝期待。

“阿满,你睡了吗?”

倏然间,房门被叩响,微醺的温润声音在夜色中响起。

下一刻,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酒气冲入鼻腔。

眸中瞬间一片冰冷,秦满侧目看向立在床头的陆文渊。

一层床幔隔着视线,陆文渊定定的看着**的女人,眸中无波无澜。

他指间虚虚描摹着帐上百子千孙的图案,声音惆怅:“阿满,我们怎会变成这样?”

“你知道吗?在娶你之前,我整夜辗转难眠。即便睡去,也会因梦见即将成为你的夫君而笑醒。我真的爱你,不管过去还是现在。”

他掀开床幔,看向眸中毫无睡意的女人,语气情真意切,“一直都未曾变过。”

“我想做最大的官,给我们阿满请封诰命;想向你父母证明我配得上你;想让你提起夫君二字时,也能昂首挺胸。

我想我们会有一儿一女,教他们读书习字,承欢膝下。

想我们即便白发苍苍,仍是世间最恩爱的眷侣。”

“可我们之间,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

他抬手轻抚秦满苍白消瘦的脸颊,“我怎么就将我的阿满,糟践成了这个样子?我活泼可爱的阿满不见了……这都是我的错。”

“阿满,我们重新开始吧。给我一个补偿你的机会,好不好?”此刻的陆文渊仿佛褪去了白日的苛责。

他仍是那翩翩公子,温润如玉,眸中盛满当年秦满最喜爱的真诚与温柔。

有那么一瞬,秦满真的忆起了从前,忆起了那些让她不顾一切也要嫁给他的过往。

恨有多深,爱便曾有多浓。

若非深爱,又怎会痛恨他的欺瞒?

若非深爱,又怎会发现他言语中的虚伪?

冰凉的手握住陆文渊的手腕,秦满直戳陆文渊七寸:“那孟秀宁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