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邑大刀阔斧一路从府门直入正院。
正院主屋外立着两名侍卫,按常理说,寻常小厮与侍卫无召不得入后院,想来还是因今晨之事,蔺纾开始提防他了。
“侯爷。”两名侍卫见他行来,忙抱拳行礼。
禾邑的视线落在他们腰间的长刀上,似随口问了一句:“你二人是何时在此的?”
“回侯爷的话,将近已正时。”其中一名侍卫道。
禾邑颔了颔首,并未再言,随后踏门而入。
“这荆州穷山僻壤,果然不是个养人的地方。”他才踏进两步,便听见寒梅说话的声音。
她似是想到什么,冷哼一声,继而道:“这荆州的人也尽是些嚣张跋扈的。”
“殿下,您在宫里时哪曾受过这么多的磨难,这一来了荆州,便没消停过,若是教陛下和太后晓得了,还指不定得多心疼呢……”
禾邑停在原地静静的听着,思绪万千。
良久后,一句夹杂着叹息的呢喃传来:
“终究是错了……”
禾邑半拢的手攥紧,心脏蓦然一蛰,细密的疼痛逐渐分散至各个部位。
究竟是来错了,还是……
嫁错了?
他不敢深想。
她们后来说了什么,禾邑全然听不见,仿佛五感闭失了一般。
寒梅收了碗筷端出来,岔然瞧见立在珠帘外的他,想起方才自己与蔺纾说的话,脸色微僵,不过只一瞬,她又恢复了正常,随即不情不愿的冷声与他行了个礼:“侯爷。”
话音刚落,里头便传出一声怒斥:
“让他出去!”蔺纾微微沙哑的声音骤然变得尖锐起来,好似噙着无限的愤恨。
寒梅自然照做,冷眉冷眼看着站在不远处的男人,一手端着托盘,一手朝外,“侯爷,请。”
那一声娇斥将神游中的禾邑霎然拉回现实,他撩了下眼皮,缓抬脚步。
见他不退反进,寒梅不悦蹙眉,伸手一拦,警告道:“侯爷,殿下说了让您出去。”
“我不会对她做什么,说两句话便走。”禾邑撩开珠帘,边走边道:“你若不放心,在这守着便是。”
然而还未走近,“咻”的一声,一个不明物件从帷帐里飞出来。
禾邑伸手一抓,准头无差,低头一看,手里是颗夜明珠。
帷帐掀开,一张怒生生的俏脸摆在眼前,秀挺的鼻梁上一双桃花眼红肿不堪。
“谁准你进来了!”
禾邑在榻边的绣凳坐下,把一白色瓷瓶放至她身边,“这是回络露,滴两滴于伤处上,最多两日即可痊愈。”
这“回络露”乃一位避世的名医所制,用料珍稀,一年不过才制出十来瓶,千金难买,这一小瓶还是当时一位下属所赠,禾邑曾用过一回,伤口不过半日便好了,效果立竿见影。
“滚!谁稀罕你的假好心!”因伤口疼痛而趴睡着的蔺纾抓住那白瓷瓶往外狠狠一扔。
那白瓷瓶不经摔,“哗啦”一声碎了个彻底,珍贵的黄色药液流了一地。
禾邑的一颗心仿佛也“啪”的一声碎掉了,杂乱的漂浮在半空中。
许是方才动作过大,牵扯到了伤处,蔺纾口中轻嘶,蹙眉伸手抚向腰臀,面上显现出几分痛苦神色。
禾邑的手下意识搭上她腰间的丝被,正欲掀开查看一眼,却不妨被她捉住手往外重重一摔。
“别碰我!”蔺纾毫不遮掩脸上的厌恶,疾言厉色道,“恶心!”
遒劲有力的手臂僵在半空中,半晌,禾邑收回手,轻叹一声。
“我起初接管荆州时便处置了数个当街纵马伤人者,并下令除官中人执行任务外,其余闲人禁止在街道内纵马闹市。”他哑着声线开口,侧首凝视她,“阿元,你此举,该让我如何自处?”
上一任管辖荆州的都督胸无点墨,一事无成,以至于禾邑接管荆州时,城内无秩序,官府无作为,唯恶霸当道,虽称不上民不聊生,却也让百姓们不堪受扰。
彼时,禾邑也是运用了一阵时日的铁腕手段才得以将那些毒瘤烂摊清理干净,故而,他可以纵容蔺纾平时的小打小闹,却无法忍受她不将寻常百姓当人看的自私与冷漠。
蔺纾侧眸看他,冷笑一声:“所以呢?你这是在惩罚我? ”
禾邑不置可否。
她呼吸不稳,脑子里的平静被彻底打破,红了眼咬牙冲他吼道:“我不是你的兵!别用你那套军营里的规矩使唤在我身上!”
“我是你的妻,你不能这么对我!”这一句话她咽了下去,始终没说出口,蔺纾如今已不想再与他多费口舌,心中自有打算。
禾邑有心想为自己辩解两句,却听她幽声道:“你说得对,我与你不合适,和离书本宫会命人……”
他心头一跳,不假思索,当即站起来打断她的话:“不可能!”
面对她讥讽的眼神,禾邑的喉咙如被钝刀搅动一般的疼痛,他吐纳几瞬,像是在躲避什么,头一侧,嗓音沙哑道:“你好好歇息,我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说罢便转身离去,不再给她开口的机会。
见他逃也似的离开,蔺纾恼怒的用手砸了砸床榻,低声斥道:“混蛋!”
翌日,一封和离书送至禾邑手中。
禾邑甚至未打开看一眼,瞧见信封上写的“和离书”三字便拿过来三两下给撕碎了。
他看向蔺纾派来的小厮,脸色阴沉得骇人,气势强硬道:“回去告诉她,好好休养,其余的,想都别想。”
小厮被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唬得后背起了冷汗,忙应下跑了。
得知来龙去脉后的蔺纾不免又气了个半死。
山匪一案将近结案,禾邑有心弥补前些时日对蔺纾的疏忽,这两日皆是提前下职回府。
正院主屋依旧同昨日一般由两名侍卫守着,禾邑入了院子正欲进屋,却被侍卫们伸手拦下。
“侯爷,殿下吩咐了不许您进屋。”
兴许是蔺纾彻底恼了他,连门也不给他进了。
禾邑瞥他们一眼,若动起手来,这二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不过若是硬闯进去,蔺纾对他的厌恶怕是更增添几分。
正思忖破局之法,不料房门却开了。
出来的人是落雪,只见她朝禾邑微微福身,淡声道:“侯爷,殿下说了,她不会见您,您若再执意如此,她便立马收拾行装回京城。”
禾邑微征,立在原地抿了抿唇,显然有些不知所措。
依她的性子,着实能做得出来。
“她今日可好些了?”禾邑干巴巴问了一句。
“不大好。”落雪冷冷睨他一眼,如实道:“殿下听说您将和离书撕毁,气得连午膳都未用。”
闻言,禾邑原本就拧起来的眉头更紧几分,心里五味杂陈。
“劳你替我转告她,我既娶了她,此生便只有她一个妻子。”
见他信誓旦旦,神色坚定,落雪的脸色略有缓和,默了片刻,出言提点道:“侯爷,殿下纵然有错,可您太过了。咱们这些在身边伺候的人都知晓,殿下向来是嘴硬心软的人,万事切忌与她硬着来。”
“便是当今圣上,让殿下伤了心,她性子倔起来,是连养心殿也不肯进的……”
屋里的蔺纾仍在生气,她竟不知禾邑那样的人也能同个无赖一样,百般纠缠,令人生厌。
落雪进来的时候她仍在出神,良久后兀然跳出一句:“落雪,本宫该如何做?”
寒梅只会一味的捧着她顺从她,这种时刻只有落雪才会说几句实在话。
落雪在榻边坐下,低头看着她,微微笑道:“殿下想听真话吗?”
蔺纾侧首看她,“唔”了一声,就当是默认了。
既得了她的首肯,落雪便不藏着掖着了,“殿下,奴婢说句大不敬的话,这桩事闹到这番田地,殿下就不曾想过,或许您自身也有不对的地儿吗?”
蔺纾沉默不语,垂下来的眼睫颤了颤。
落雪见她不曾动怒,便又缓缓道来:“侯爷曾明令禁止街道纵马,都说不知者无罪,殿下便是不知此条规矩,事后侯爷问起时也不该说那样的话,如此一来,殿下岂不是无罪也变有罪了吗?”
“况且在外头百姓看来,侯爷是位体恤民情的好官,只不过他一时忘了您是他的妻子,千不该万不该将对您的惩罚化作为责打,从而令您受伤。”
“冲动是魔鬼,殿下与侯爷两两相抗,换来的便是互相受伤。”见她不出声,落雪又继续道,“发生此事前,侯爷对您也是百依百顺,有求必应的。殿下向来认为自个欢喜侯爷多些,故而如今一朝被责打,便觉错付了良人。”
蔺纾被戳中了心事,脸色有些挂不住,抬眸看她,反问道:“难道不是么?”
落雪摇头叹息:“奴婢眼看着,侯爷对殿下的欢喜也不比殿下少得多。”
话罢,又将方才禾邑说的话复述与她。
蔺纾闻言哼了一声,瞟她一眼,眼神幽怨,“落雪,你还是不是本宫的人? ”
落雪听了轻笑一声:“殿下明鉴,奴婢可不是为侯爷说情,侯爷待您如何,您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别的,也无需奴婢多言。”
她握住蔺纾的手,温声鼓励道:“无论殿下如何抉择,奴婢与寒梅都会支持殿下。”
京城,皇宫。
“禾邑这个混账东西!”养心殿中爆发出一声怒喝。
正在一旁提袖磨墨的齐鄢然瞟见信中内容,亦是一惊。
回想起过往禾邑对蔺纾那明目张胆,毫不遮掩的爱意,她思忖片刻,擦净双手,轻轻用手抚着蔺暨的肩头,柔声宽慰道:“陛下息怒,关心则乱,陛下不妨先问清楚事情的起因结果,如此也好处置。”
“这信上写得明明白白,阿元被那混账责打,卧床不起,朕是要问,朕要问禾邑的罪!”蔺暨难掩怒火,一改往日温和模样,手下连连拍打御案。
“陛下说的是。”齐鄢然牵过他拍红的手揉了揉,不疾不徐道:“若平荆候真是那等心狠手辣之辈,陛下必要惩戒其,为长公主做主。可若他夫妻二人之间存在误会,陛下贸然处置,怕是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影响。”
蔺暨冷静下来想想,也觉有几分道理,当初为了阻拦阿元和亲,禾邑不惜代价于他跟前自曝与阿元的感情,甚至受罚,二人的感情看似情比金坚,如今才成婚不过几月,怎就闹得如此难堪?
这件事,是要问个明白。
蔺暨命人快马加鞭将御信送至荆州,很快,便得到禾邑的回信,信中,他将起因结果一五一十的陈述,中间甚至呈明了荆州相关律法。
“此事,于公,臣不悔,于私,臣甚愧,事后已苦寻弥补之法,求陛下赐教。若陛下亦反对臣之做法,臣无怨,仅凭陛下处置。”
蔺暨盯着信上最后一段文字,沉默良久。
便就纵马伤人一事来说,自家妹妹定是理亏的,作为皇帝,他自是不能赞同阿元的做法,可作为兄长,他也无法认同禾邑的做法。
五日后,一封御信送至禾邑的公案上。
信中,蔺暨先扬后抑,先是肯定了一番禾邑的为官之道,后又站在兄长的角度上毫不客气的斥责了他一番,并表明蔺纾于他心中的地位,若禾邑再敢苛待自己的妻子,他这个作兄长的必定会给妹妹做主。
至于做什么主,那是不用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