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邑与蔺纾在小佛堂里说了近两刻钟的话,恐人多眼杂,禾邑哄她睡下后便掩人耳目悄悄离去。

众目睽睽之下数百双眼睛盯着,纵管是皇帝特许,在父亲葬礼上,蔺纾也不能全然隐身不出。

一闭上眼睛,儿时的回忆便盘旋在脑海里,久久无法消散,蔺纾抬臂遮额,默哭半晌,终是辗转反侧无法入睡,暂歇片刻后,于天空破晓之时复又回到了灵堂中。

守了一夜,灵堂中众人皆是面色憔悴,两眼无光,跪得笔直的身姿也逐渐开始歪扭,蔺纾从小佛堂穿到灵堂中,隐约可听几声抱怨。

“母妃,我们要跪到何时?儿臣腿疼……”

侧头一望,原是她一位王叔的儿子,正苦眉愁脸捶的打着双膝。

“嘘……”见蔺纾望来,睿王妃心里一凛,连忙将儿子的脑袋按回去,小声训斥。

蔺纾收回视线,径直在棺椁前笔直跪下。

另有宫婢低眉顺眼的跪地递上香纸冥钱。

“陛下到!”尖锐刺耳的嗓音豁然响起。

闻声,蔺纾动作微顿。

身后簌簌起立,偌大的灵堂中唯她一人纹丝不动。

“陛下有令,诸位辛苦,可移至偏殿暂作歇息……”

此等帝恩倒还是头一回,原暗中叫苦的众人闻之惊喜不已,于心中暗赞蔺暨宽善,一一拜谢后按旨离去。

片刻后,灵堂彻底寂静下来。

似乎有人在身后停下,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叹息。

“阿元。”

蔺纾眼睫微颤,却未回应。

半晌后,她将手中的香纸尽数抛入火盆里,燃起的熊熊火焰瞬间把香纸吞灭。

“皇兄,我只问一句,父皇是如何死的?”她抬头看向眼前金丝楠木做的棺椁。

身后寂静无音。

蔺纾霎时明了,眼神暗晦,不禁苦笑出声,垂下的脑袋如同泄了气的皮球。

蔺暨知道终究是瞒不过她,拳头紧了紧,沉声道:“阿元,朕不悔。”

他只后悔没有更早动手。

那人本就是该死的,自己只不过是用了一点儿小手段推进了这个结局的速度罢了。

他们的母后贵为后宫之主,那人却独宠她人,令母后颜面扫尽,频频受辱;而他,作为中宫嫡子却从来得不到重视,那人的目光永远停留在蔺琮的身上。

就连他们的母族,世代为将,为那人平定沙场,保家卫国,却仍旧要遭受他的轻待。

蔺暨只恨自己无能,无法振兴母族,甚至连自己唯一的亲妹妹也无法保护,竟要他像个废人一般躲在她的身后,眼睁睁的看着她牺牲自身的荣誉与地位作为代价来庇佑自己。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就该低人一等?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蔺暨受够了这种被人把控在掌心里玩弄,日日提心吊胆的生活。

他太了解他们的父皇了,一旦疑心在他的心里种下了种子,便会不断的发展壮大。

在“巫蛊之案”后,在发现自己在真正的九五至尊面前毫无反抗之力时,蔺暨想要登顶的一颗心愈加坚定。

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夺回自己该有的一切,只有坐在那个位置上,只有坐在那个人人敬仰的宝座上,他才能够不遗余力的守护自己的至亲至爱。

朕?听到他嘴里吐出来的人人追求的自称,本应该为他感到高兴的蔺纾心中却满是悲凉。

人都是自私的,她深知,唯有助蔺暨继承大统,她和他们身后的母族才能躲过奸人的清算。

可尽管如此,蔺纾也不曾狠心到想至她的父皇于死地,毕竟对她来说,宪元帝不仅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帝,也是万分宠爱自己的父亲。

蔺纾不知道他究竟瞒着自己在背后做了什么,她深知自己无法苟责他,却也无法眼睁睁的看着疼爱了自己十数年的父亲以这样的方式死去。

若她蔺纾从未得到过父皇的宠爱倒也罢,可惜事实并非如此。

她的父皇在缠绵病榻,病重之际仍像个普通人家的父亲一般,用干枯无力的双手握住她的手,口口声声说着要满足她的心愿……

蔺纾时今回想起来往事的种种仍觉心如刀割,不免泪如雨下。

虽知此事与自己无关,可于多种因果呼应下,她便十分觉得自己与畜牲无异。

脂粉未施的面容苍白憔悴,眼皮红肿,难掩哀恸。

见状,一股不可名状的恐慌窜入蔺暨的心头,令他深感慌乱。

但见他不顾身份,疾行两步于她身边跪下。

“阿元,此事造下的所有罪孽皆由皇兄一人来承担,待我死后必到阿鼻地狱里赎罪!”

若是让近侍之人听到这番话,必会被吓得六神无主,魂飞魄散。

蔺暨祈求似的看着她,言辞恳切:“只盼你莫要与皇兄离心!”

蔺纾阖目默默流泪,良久后方才神情麻木的哑声道:“让我静一静……”

……

见主子步出灵堂,于外头等候的吉奉即刻跟上。

蔺暨抬眸望向略显阴沉的天空,面色暗晦不明。

这处处潜伏着祸根的皇宫里前有狼后有虎,他与蔺纾兄妹两人自小便是人精,一个比一个心机深沉。

蔺纾终日跟在宪元帝身边伺候不仅仅是为了讨得龙颜欢心,拔高自身的权力与地位,她从懂事起就不断将从宪元帝那儿得到的各种消息透露与蔺暨。

其中不乏朝堂政事,军国机密。

得了她传递的消息,蔺暨受益匪浅,行起事来更觉如虎添翼。

莫看平日里头的蔺纾一副吊儿郎当,无所事事的草包公主模样,实则背地里没少为他出谋划策。

甚至可以说,蔺暨能登上那万人敬仰的宝座,蔺纾在其间发挥了至关重要,不可或缺的能力。

故而,蔺暨始终无法明白——他在他们父皇心中到底是有多愚昧善妒,才会让他如此自信,一而再再而三的离间自己与阿元的感情。

纵使有一千一万个人于蔺暨跟前说蔺纾的不是,她在他心里也永远是那个当年幼的自己被蔺琮欺负后偷偷哭鼻子时,跑来他身边笨拙的给他擦眼泪和抱着他奶声奶气的安慰说“皇兄莫哭”的小姑娘。

只有她和自己才是流着一母同胞的血的至亲。

蔺暨回眸望了一眼跪于棺椁前瘦弱的身影,眼睛贼涩,终是吐出一口绵长的叹息,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