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冲天而起,却未烧毁草木,而是直接撞入了那棵巨大的老槐树体内。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老槐树剧烈颤抖,树干上那一张张扭曲的人脸仿佛活了过来,痛苦地扭动着。

紧接着,浓黑的怨气从树干中喷涌而出。

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

“那是……那是俺爹?”

人群中,有人惊恐地大喊出声。

黑幕之上,画面逐渐清晰。

六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同样的月色,同样的干旱燥热。

那是一场无声的默片,却比任何有声电影都更加震耳欲聋。

画面里,那个年轻的勘探员被逼到了树下。

他脸上的表情从难以置信,到绝望,再到最后被铁锄砸碎头骨时的空洞。

鲜血飞溅。

那些如今已是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当年正是挥舞凶器的壮年。

他们狰狞的脸庞在火把的映照下,比恶鬼还要丑陋。

为了水。

为了生存。

他们把那个只想帮他们找水的年轻人,变成了井底的亡魂。

“呕……”

有人承受不住这画面的冲击,跪在地上干呕起来。

更多的人则是面色惨白,浑身发抖。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是被揭开遮羞布后的无地自容。

“看清楚了吗?”

虞烛的声音冷冷地响起,没有一丝温度。

“这就是你们供奉的神树,这就是你们祈求的庇护。每一片叶子,都是喝着人血长大的。”

半空中的画面陡然一变。

那个被打死的年轻人,尸体在井中腐烂,怨气与树根纠缠。

而那些被献祭的孩子……

一个个小小的身影,在树根下蜷缩着,哭喊着,被树根刺破皮肤,吸干生气。

“我的娃啊!!!”

一个妇人终于崩溃了,疯了一样想要冲向老槐树,却被自家男人死死抱住。

“别去!去了就没命了!”

“那是我的娃!你们这群畜生!你们骗我说是送去享福……”

哭声,骂声,忏悔声,乱作一团。

这一刻,人心防线全面崩塌。

随着村民心中那理直气壮的邪念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与愧疚。

老槐树失去了最大的力量来源——人心之恶,庞大的身躯开始从内部瓦解。

“尘归尘,土归土。”

虞烛双手结印,红唇轻启。

“冤有头,债有主。那个勘探员,你也该出来了。”

一道半透明的虚影从树干中缓缓飘出。

他看起来还是当年的模样,只是满身血污,眼中只有无尽的迷茫。

“水……找到了吗?”

亡魂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还是这个。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跪在地上的老人,早已泣不成声,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找到了,大家都活下来了。”虞烛难得语气温和了一些。

“你做得很好,但这债,不该由无辜的孩子来背。去吧,下辈子,投个好胎。”

一道金色的往生咒打在亡魂身上。

那是渡魂人独有的力量,超脱法则,直指轮回。

亡魂眼中的迷茫渐渐消散,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埋葬了他的村庄。

最终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夜空之中。

失去了怨魂支撑,那棵存活了六十年的妖树。

终于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巨大的树干寸寸崩裂,化作朽木。

“就是现在!”

虞烛大喝一声。

一直站在她身后的蔺宸向前迈了一步。

右手虚空一抓。

“此时不归,更待何时!”

阎王点卯,万鬼听令。

只见那灰烬之下,原本要随着妖树一同被拖入无尽深渊的十几个小光团。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给拽了回来。

那些光团在半空中盘旋片刻,随后像是找到了归宿一般。

纷纷飞向人群,没入那些神情呆滞的孩子体内。

或是飞入那些刚刚失去孩子的父母怀中。

“哇——”

一声响亮的啼哭打破了寂静。

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哭喊声!

孩子们醒了。

虽然身体虚弱,但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光彩。

“神仙!活神仙啊!”

村民们反应过来,纷纷朝着虞烛和蔺宸跪拜,磕头如捣蒜。

虞烛嫌弃地撇了撇嘴,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大石头上。

“行了行了,别拜了,折寿。记得把那个土地庙修一修,别让人家老头住危房。”

村民们千恩万谢的离开!

虞烛也和蔺宸回了车里,准备今晚在车里将就一夜!

明天就离开!

虞烛一上车,就瘫在了后座上。

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包辣条,撕开包装,狠狠咬了一口。

“这活儿真累人,回去必须得让赵乾加钱。”

蔺宸从后视镜里看着她那副财迷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正要开口答应,忽然,两人脸上的表情同时凝固了。

一股极其隐晦、阴冷、粘稠的气息,从地底一闪而逝。

那味道太熟悉了。

那是——万怨教!

“不对劲!”

虞烛手里的辣条都掉了,她猛地坐起来,哪里还有刚才的懒散样。

“这穷乡僻壤的,怎么会有那群疯子的味道?”

蔺宸也是眉头紧锁,周身的气场瞬间冷了下来。

“回去看!”

两人对视一眼,心意相通,身形一闪,瞬间回到了村口的老槐树下。

眼前的景象,让人瞠目结舌。

只见那原本已经化作一地灰烬的老槐树坑里,此刻竟然在……蠕动。

那些黑色的灰烬像是被赋予了某种邪恶的生命,迅速聚拢。

一根根暗红色的嫩芽破土而出。

它们疯狂地生长,相互缠绕,不过眨眼之间,一棵只有一人高、却通体血红、散发着浓烈妖气的小树就在两人面前成型了。

它不仅没有死,反而变得更加邪恶,更加纯粹。

虞烛懊恼地一拍大腿。

“我太大意了!这底下不止一个槐树精!肯定还有别的东西!”

“这玩意儿就像是韭菜,割了一茬又长一茬!刚才不该那么快让它魂飞魄散,现在连个问话的都没有了!”

她气鼓鼓地瞪着那棵肉树,恨不得上去给它两脚。

但理智告诉她这东西现在碰不得,谁知道有没有毒。

蔺宸看着她那副炸毛的样子,原本凝重的心情莫名缓和了几分。

他上前一步,挡在虞烛身前。

“怎么会没有?”

声音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蔺宸从怀中取出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