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轿厢，死寂了三秒。
蔺宸拿着手机，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那张清冷禁欲、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缓缓地，浮现出一丝龟裂的痕迹。
耳朵里只剩下男朋友三个字在无限循环。
过了好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谁……谁是你男朋友？”
他的声音甚至都有些变调，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慌与羞恼。
虞烛正处于抓狂的顶峰，闻言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着他：“比喻！修辞手法！懂不懂？！我在控诉你的拍照技术！谁在跟你讨论男朋友的事情！”
蔺宸被她吼得一噎。
两人就在这缓缓下降的摩天轮顶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称谓和一堆惨不忍睹的照片，大眼瞪小眼。
虞烛是气得胸口起伏，觉得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
蔺宸活了漫长岁月，第一次体验到什么叫百口莫辩，什么叫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眼看着轿厢即将落地，虞烛那副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就把你从这里丢下去的凶狠表情，让蔺宸觉得额角的青筋又在突突直跳。
他认命般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只是觉得……”他看着她气鼓鼓的脸，目光不自觉地放柔，低声说道。
“你每个角度，都很好看。所以，不需要找什么特定的角度，只要按下快门就行了。”
正准备继续撒泼的虞大祖宗，动作一顿。
她看着蔺宸。
他的话没有半分敷衍。
所以是真的觉得好看？
虞烛张了张嘴，所有准备用来问候他拍照技术的恶毒词汇，突然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一种奇异的、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心底悄然蔓延开来。
“哼。”
最终，她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扭过头去，假装看风景。
但微微翘起的嘴角，却暴露了她此刻的心情。
“算你还有点眼光。”
蔺宸看着她的侧脸，悄然松了口气。
这就哄好了。
还挺好哄！
果然只要是女人都喜欢听别人夸她漂亮！
而他也算是摸清了她的脾气。
虞烛此人很难说话，但很好哄！
轿厢平稳落地启。
虞烛率先跳了出去，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蔺宸跟在她身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相册里那些被嫌弃得一无是处的照片。
他默默地，新建了一个加密相册，将它们一张不落地，全都移了进去。
摩天轮事件后，海城的空气似乎都浸染上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甜意。
至少虞烛是这么觉得的。
她单方面宣布，蔺宸那句“你每个角度都很好看”的夸奖，成功抵消了他那堪称灾难的拍照技术，让她暂时大发慈悲地，不跟他计较了。
于是，接下来的两天，对于活了漫长岁月的第五殿阎罗来说。
变成了一场光怪陆离、叹为观止的人类网红审美巡礼。
他被虞烛拖着，扫**了海城所人类社交软件上热门的景点。
在一家墙壁、桌椅、乃至甜品都是死亡芭比粉的咖啡馆里，蔺宸面无表情地端坐着，与周围叽叽喳喳、疯狂自拍的年轻女孩们形成了一种诡异的结界。
虞烛正举着一杯顶着巨大棉花糖、插着仙女棒的梦幻星云奶昔，指挥着对面的男人。
“站那儿！别动！对，就是那个粉色火烈鸟旁边！”
“光线！注意光线！我要那种不经意间被抓拍的松弛感！”
蔺宸沉默地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了那个笑得比仙女棒火花还灿烂的女人。
他看着她身旁那个塑料的、掉了一块漆的火烈鸟，第一次对人类的热门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我的作用，就是充当一个背景板？”他清冷的声线在一片甜腻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突兀。
“是高级背景板，”虞烛冲他抛了个媚眼，理直气壮。
“有你这么一个颜值天花板杵在这儿，照片的格调都上去了。你应该感到荣幸。”
蔺宸：“……”
他选择闭嘴，然后默默按下了快门。
照片依旧糊得很有“神/韵”，构图也依旧成谜。
但虞烛这次只是轻哼了一声，没再发作。
他们去了据说到晚上沙滩会发出荧光的海湾，结果发现是商家用荧光粉撒出来的人造奇迹，海风里都带着一股工业香精味。
虞烛嫌弃地撇撇嘴，却还是脱了鞋，拉着蔺宸在发光的沙滩上踩出了一长串脚印，笑得像个孩子。
还去了悬崖上的玻璃栈道，脚下是万丈深渊，海浪拍打着礁石。
游客们大多战战兢兢，尖叫连连。
虞烛却毫无惧色，甚至趴在玻璃上，兴致勃勃地指着下面一群飞过的海鸥，跟蔺宸讨论哪一只烤起来更香。
蔺宸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无畏的背影，眼神深邃。
他想，这个世界上，或许真的没有任何事物，能让她感到真正的恐惧。
无论是万丈深渊，还是阴阳秩序。
她生来，就该站在最高处，俯瞰众生。
而他，只想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这种难得的、纯粹为了玩乐而存在的时光，在第三天的傍晚，被一声手机提示音打断了。
虞烛正瘫在酒店的沙发上，一边往嘴里塞着薯片。
一边含糊不清地指挥蔺宸给她削苹果。
“叮咚——”
是蔺宸的手机。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眉梢微动，将屏幕转向了虞烛。
“小蝶的。”
屏幕上，是小蝶的直播账号发布的一条新视频预告，标题简单直白——《一些心里话，以及，再见》。
虞烛的动作停了下来，她坐直身体，眼神瞬间变得清明。
晚上八点整，直播准时开始。
画面里的小蝶，素面朝天，剪短了头发，穿着最简单的白T恤，坐在一个看起来有些陈旧但很温馨的房间里。
没有柔光灯，没有美颜滤镜，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她眼角淡淡的雀斑和下巴上一颗小小的痘印。
这与她之前精致到每一根发丝的形象，判若云泥。
直播间的人数，在短短几分钟内，冲破了千万。
弹幕疯了一样地滚动。
【失踪人口回归？！蝶蝶你去哪了！】
【我的妈！这谁啊？怎么这么憔悴？】
【终于出现了！那些黑子说的都是假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