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面具遮掩了容貌,但那挺拔的身姿、那舞剑时特有的小习惯。

手腕翻转间一个极细微的停顿,都让她瞬间认出了方兰。

她不是该在寿宴之后才抵京吗?

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还成了献艺的舞姬?

无数疑问与担忧瞬间攥紧了姜翎的心。

她搁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但随即被另一只大手给包裹住了。

他手心温热,在她手上拍了拍。

姜翎满腹的疑问突然就有了出口。

裴云序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他给方兰姐姐去信的时候,又使了些什么威胁人的法子!

姜翎眼眶红红地瞪着裴云序,不是委屈,而是愤怒与心疼交织的烈火。

这般瞪着他的模样,像极了被惹恼的猫儿,看似张牙舞爪,却毫无杀伤力。

落在裴云序眼中,却只让他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她已经猜到他早已知情。

他有些心虚。

方兰回京也不是一直兴起,她有写信来跟他说过,但那时姜翎在和他闹别扭,他便没同她说。

后来他私心作祟,也有暗示方兰让她回京。

方兰为了方家,倒是干脆得很,直接入宫当了贵人。

这本来就是一场交易。

他帮她入宫,帮方家平反。

而方兰,则是帮他稳住姜翎。

但看见姜翎这般心疼的时候,裴云序那颗惯于权衡利弊、冷硬如铁的心,似乎被撬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他有很多朋友,上位者有,追随者也有。

但与他并肩而立、心意相通的朋友,却从未有过。

此刻面对姜翎这双清澈见底、映照着对他“算计”的失望眼眸,他竟有些被烫到似的,急忙挪开了视线。

朝廷之上,一个谎言掩盖另一个谎言。

谁不算计谁就会被算计。

姜翎的性子,其实是不适合做世家主母的。

世家主母要像舒羽那样,嘴甜爱笑,讨人喜欢,到哪都能逢场作戏。

但她适合裴府。

裴云序要做孤臣,就不能左右逢源,不能来往过密。

所以裴老夫人选择了姜翎。

他也选择了姜翎。

以前他不肯同她说外头的一些事情,是觉得她不懂,姜翎也从来不问。

因为她信他。

但是现在……

他想,他应该好好解释,不然又要将她再推开的更远。

裴云序张了张口,还不等他开口,姜翎已经甩开了他的手,起身离席。

银杏连忙跟上。

绿梅看了一眼裴云序,也跟了上去。

姜翎急匆匆地离开,被田夫人正好看在眼里。

她眼珠子一转,也跟了上去。

姜翎出了殿门,便感觉外面的寒风一阵阵的,银杏忙把手上的披风给她披上了。

然后拦住了一位正想离开的舞姬问道。

“这位姑娘,方才表演的舞姬去哪里了?”

那姑娘看了三人一眼,有些奇怪,向来只有爷们会追问漂亮姑娘的去处,竟然还有夫人帮着问的。

她随手指了指。

“应该是去偏殿了,大家都在那边换衣服。”

姜翎朝着舞姬指的方向走了过去。

整座偏殿都有禁军守卫,除了节目表演者进出以外,都会严查。

就是为了防止这些庶民吵到权贵们。

见姜翎过来,连忙行礼。

“见过侯夫人。”

姜翎笑着点了点头。

“我想进去看看,可以吗?”

侍卫犹豫了一下。

上头只说不让里面的人乱跑,没说不让外头的人进去啊。

更何况面前还是他们主子的夫人。

侍卫忙点了点头,让开了位置。

偏殿内,各种舞台布置用具都胡乱堆放着,叫人下不了脚。

房间里不时传来吵闹声,男的女的都有。

姜翎还想往里头走,银杏拦了拦姜翎的步子。

“夫人,这地太混乱了,又有外男在场,不如奴婢去问问管事的,您找间空屋子稍等。”

绿梅也往前走了几步。

“夫人,奴婢去问吧,您和银杏姑娘在屋子里稍坐一会。”

姜翎瞧了瞧这混乱的场所,还有不少人好奇地在打量她,点了点头,同银杏进了间空屋子。

坐下没多久,外头便传来吵闹声。

姜翎模糊间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银杏走到房间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殿外似乎有人和侍卫起了争执。

“夫人,奴婢瞧着那像是田家的。”

田家的?

姜翎起身走了过去。

田氏的嫂子?

跟着她过来的?

姜翎眼里露出一丝冷意。

死了一个还有一个,死都死不完。

这些人怎么就这么闲,非要从她身上咬块肉下来?

她刚想开门,房间角落里突然有动静传来。

“谁?”

姜翎猛地回头,银杏也紧张地护在她身边。

从角落里钻出个小丫头来,她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眼里满是恐惧与慌张。

她应该是在姜翎和银杏进来前就躲在这里了。

“你是谁?”

银杏呵斥道。

“我……我是杂耍团的奴隶。”

她哆嗦着,话都说不清了。

奴隶?

姜翎和银杏对视一眼。

一般奴隶一词都用在外来人身上。

比如说大夏武士捕获的那些敌方士兵,就会被当成奴隶拍卖。

但这么小的丫头,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样子,怎么会变成奴隶?

小姑娘见两人没呵斥她,胆子大了点,恳求道。

“夫人不要说我在这,我会被打死的。求求你们了。”

姜翎眼神微闪,有些好奇道。

“你一直躲在这里,晚上清场也会被找到的。”

那小姑娘泪眼朦胧,飞快地抬头看了姜翎一眼。

“没关系的,晚上只会被打一次,去了台上,要被掰断四肢,就活不成了。”

银杏低呼一声,捂住了嘴。

“不是杂耍团吗?为什么要掰断你的四肢?”

“我的两条手臂可以任意掰折,下了台找大夫接上就行,但贵妃娘娘说没意思,要是四肢都能掰,那还有看头,所以……”

她的声音里透着恐惧,小小的身子团成一团,露出的肌肤表面伤痕累累。

“你先躲着吧,我们就当没看见你。”

小姑娘本来以为姜翎会好心带走她,故意将伤痕露出来的,没想到她压根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