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沁蕊闭着眼帘,没有言语,颜星辰起身对窗而立,“在那里我受尽了毒打,还被迫吃了许多不明的毒药,那里的的犯人多半是会被秘密送到一个名叫朱衣的教派,然后被当做菜人吃掉,以帮助他们练功。我从大理寺出来之前,已经身重剧毒,即使在南王府百般调养,也无济于事,竟是靠着四邑雪山上的极品雪莲勉强维持着生命,这些我从未提及。”

颜沁蕊心下一紧,不由的抬眸,月光下的颜星辰,有着俊美无暇的脸庞,浮着那与年龄不相符的平静。

“先皇暴毙前所服用的端贵妃的汤并没有问题,只不过那毒是我后来才放进去的,我是殿前试菜的内侍,那带有剧毒的汤也是喝了的,或许是身上的毒太多了吧,竟然……还活着。”

她紧紧的抓着锦衾,手心冒出一阵细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一切,都是为了姐姐。姐姐一心想着他是当年救起的小太监,想着他是救你性命的恩人,难道你就没有想过,正是因为太子,我们颜家才会落得如此下场,那唐太师是踩着颜家上百条的人命才登上了尚书左丞的位置,而后又作了尚书左仆射。如果不是他们,你我又怎会沦入奴籍,受人差遣和奴役。我颜星辰就是不甘心,不甘心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

“别说了!”颜沁蕊无力的打断了他的话,十指嵌入发中,她脑中蜂鸣阵阵,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复杂纷乱,她不愿再听一句,不愿再多想一分。

颜星辰长叹一声,走到她的身边,拉着她的手说道,“不管姐姐愿不愿意听,这些都是事实,你心里也莫要念着赵羽良了。他是杀害先皇,畏罪自杀永不得入皇陵的罪人,跟他有牵连的人全部获了罪,也唯有姐姐是保全的。如今已是天宝元年,大梁的天日早就换了,过不了几日,圣上便会下诏为颜家正名,虽然,颜家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但毕竟,可以正大光明的修缮祖庙了。”

天宝元年,竟然这么快……

她亦是没有想到,赵羽成竟然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了赵羽良的身上,果然,成者为王,败者……为寇。

颜沁蕊抬起头,看着颜星辰离去的身影,心下是难言的苦楚,那个她想百般护在身边的弟弟,已离开她太久了。

这样的月色正好,没有熠熠星芒,只一轮明月悬于天际,颜星辰出了凤栖阁,便向后宫一处偏僻的院落去了。那处院子极偏僻,曾经是当做冷宫来用的,破旧不堪的门扇被风吹得吱吱呀呀乱晃,屋子里却灯火通明,门边值守的小太监见他来了,忙笑着迎了上来,“颜公公来啦?那个女人已经昏过去好久了。”

颜星辰没有回答便进了屋子,淋着血渍的木桩上绑着一个女人,四肢撑开缠着铁索,她耸拉着头,早已没有力气。颜星辰拾起桌上的烛台,慢慢的靠近她,用火芯子撩着她的下巴,唇边挂着几分得意的微笑,“贵妃娘娘,奴才小颜子伺候你起身吧。”

端贵妃被烫醒,看着他明媚的笑脸,不由的唾骂着,“呸!你个狗奴才!本宫的儿子是清平王,女婿家是当朝尚书右仆射,你趁乱把本宫掳来,等圣上找到本宫,定是要活扒了你的皮,一刀一刀的割下你的肉。”

颜星辰咯咯的笑着,“好一个有权有势的端贵妃,难道没有人告诉你,宫变的那一天,永乐帝姬在外面疯跑,已经不幸被杀了,好像……好像还是沈元庆的手下做的呢!”

端贵妃眼眸一滞,“什……什么,怎么可能?!”

“咦?神通广大的端贵妃竟然不知道?哎,罢了,本就痴傻,死了也算是解脱了,不过,奴才还听说,四邑的清平王因为身子虚,难以抵挡严寒,只过了一个冬便卧床不起了哦。”

端贵妃浑身颤抖着却是动弹不得,“我要见圣上!我要见圣上!如……如今,本宫是太妃了,他赵羽成还得向本宫请安呢!”

颜星辰无奈的摇了摇头,“圣上忙的很,哪有工夫见你呢?也就只有我这个念旧的奴才来看看你罢了。”

他抽出手上的匕首,比在端贵妃的面颊上,只稍稍用力,锋利的刀刃便留下一道血痕,端贵妃失声尖叫着,他却是愈加的兴奋了,撩开她垂在面前的发丝。原本被烫伤的地方已做了刺青遮掩,一朵摇曳的牡丹胜放在额际,“啧啧,端贵妃真是美,连小颜子都嫉妒呢!这么娇媚的容颜应该再多些刺青才好。”

端贵妃呜呜的叫着,“你……你要干什么?!”

颜星辰没有回答,只是拿着匕首在她脸上作画,肤白如脂的面庞上顺势滚落鲜红的血珠。

“啊!颜……颜公公,是我得罪了你,你就网开一面扰了我吧。啊……”

话音未落,她已破了相,可颜星辰心中的快感愈加的强烈了,他还觉得不够,朝着端贵妃的手腕上割去。一条一条带着鲜血的肉被割下,落在地上,沾了灰迹,还伴着那撕心裂肺的叫声。

“娘娘不是说要活扒了我的皮,然后在一刀一刀割下我的肉吗?奴才现在就割给你看哦。”

“先皇,快来救救臣妾啊!”

“当初,是你自己碰翻了烛台,却推到了我的身上,如今,我要全部还给你!

颜星辰愈加的兴奋了,小太监们却哆哆嗦嗦的躲到了门边,他们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不敢相信,高高在上的端贵妃竟然已没了人样。

“颜公公,圣上在万明殿召您过去呢!”

颜星辰不由蹙眉,还真是扫兴,他把匕首扔到惊慌失措的小太监怀中,小太监受了惊吓,那匕首又坠落在地,“继续割,等我回来吃烤肉。”

出了院子,他不由长舒口气,空气中还弥漫着一丝腥甜,这一次宫变死去的人不计其数。

身侧经过一对孩童,年纪有大有小,却都超不过十岁,有些走路还跌跌撞撞,向着净身房的方向去了。

他驻足良久,看着他们懵懵懂懂的样子,脑中一片空白。

距离宫变已有十日的光景,朝堂上已肃清了,该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往后,这宫里又多了些贱入奴籍的小太监和小宫婢。他们那美好的幼年,怕是只能留在梦里了吧……

万明殿的书房里,赵羽成正批看着奏折,桌旁手杖已镶了纯金的龙头,宝石做成的眼珠子映着烛火的光泽。

颜星辰悄无声息的走到他的面前,轻轻俯下身子,“陛下。”

赵羽成未曾抬眼,却是把奏折扔到了一边,他揉着有些酸痛的额际,疲倦的说道,“端贵妃毕竟是先皇的妃子,你也适可而止吧。”

颜星辰一怔,“原来,陛下在监视奴才。”

“这宫里没有朕不知道的事情,想瞒是瞒不住的。”

颜星辰看着眼前龙纹加身的男人,不动声色的说道,“陛下何时放奴才和姐姐回水乡?”

赵羽成倏地睁开眼眸,盯看着他许久,却又闭起了眼帘,“这个……晚些再议。”

颜星辰轻笑了几声,“我不惜服毒助陛下一臂之力,陛下难道要毁约吗?不会……还想着要她吧,陛下可别忘了……她可怀了赵羽良的骨肉!”

“朕自然不会骗你。”

“那就快些吧。”

颜星辰走了,可他的心头却莫名的烦躁,顺手一推,奏折连带着笔墨纸砚一起散落在地上。

如今颜沁蕊已经醒了,可他却只有她昏睡时才敢近身,他知道,颜沁蕊恨他。可看着她高高隆起的小腹,他又何尝不心痛呢。他早就应该想到的,她是赵羽良的侍姬,早晚会怀上他的孩子。

他重重的跌进宽大的龙椅里,这江山于他,不过是为了生存才夺来的,可站在这最高的巅峰上,才觉出那背后的丝丝寒意。

“陛下,今日在何处安寝?”

托盘上是嫔妃的朱牌,先皇未宠幸过及未封分位的秀女也皆在其上,依次排开,竟也看的眼花缭乱。

赵羽成摆摆手,头却是愈加的痛了,“去凤栖阁。”

凤栖阁虽然是距离神武门最近的楼阁,但因之前只是住了鸣编钟的宫人,所以并未血洗,应算的上是皇宫里最干净的地方了。远远的望去,就是夜间也幻着异彩。

他推门而入,扑面而来一阵寒凉,王嬷嬷迎了上来,“陛下这么晚了还未歇着?”

他不由的握紧了手杖,“睡不着,她……怎么样了……”

王嬷嬷不由的摇摇头,“她现在情绪不稳定,怕是会伤人的。”

赵羽成蹙眉,踌躇良久,还是拄着手杖向阁上去了,临窗的那一背身,是如此熟悉,却又是那么的陌生。她穿了素白的长衫,发髻上插了缟白的绢花,除了乌黑的鬓发,再无其他的杂色。翩翩而起的风吹起那一袭白衣,也吹起了鬓前青丝,显出那绝美的容颜。

颜沁蕊听到声响,不由的回过头,看到他就立在珠帘前,倏地起身,拿起桌上安放的烛剪。

赵羽成见她如此,从心底起了一丝悲凉与愤怒,“怎么?为他披麻戴孝,如今还要殉情不成?!”

颜沁蕊的眸中满是仇恨的焰火,“你若敢靠近一步,我便与你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

呵,赵羽成心中无奈的哼笑着,他们竟然……会变成这个样子,“朕念及往昔的情分才会留着你和你腹中的胎儿,你竟是如此的恩将仇报。”

“你我何来的情分可言?你一直都在欺骗我,一直都在利用我。我只悔自己当初瞎了眼,竟没看透你是如此的残暴没有人性,你的双手沾满了鲜血!”

赵羽成眯起狭长的双眸,看着他爱的女子对自己恶语相向,心下是疼痛的,“你想不想知道,朕……是如何救出颜星辰的?”

见她一脸的迷茫,赵羽成开口说道,“那是端贵妃亲口下令要处决的内侍,即使朕找到大理寺卿也是无济于事。朕是用府上另一个小太监掉包才救出颜星辰的。而那个小太监却因为颜星辰而送了命!在四邑时,你便杀了一个婢女,到了帝都,又害灵妃滑了胎,难道,这些就不是命吗?你的双手……又何尝不是沾满了鲜血?”

颜沁蕊的脑中嗡嗡作响,手上突然没了力气,她没想到颜星辰竟然是这样才出了大理寺,她亦是没想过自己所做的事情。

那把烛剪倏地坠落在地,她身子一软,跌坐到了凳上。

赵羽成缓缓的走向她,“你我是一样的人,你我都是为了活命而不择手段的人。何必要相互作践,朕要是真的残暴,早就杀了你腹中的胎儿,何必还留着这个祸害。”

颜沁蕊有些微微的战栗,他伸出手,摸着她冰凉的面颊,她的眸中暗淡无光,那副失神落魄是他从未见过的。

你我都是一样的人……

你我都是为了活命而不择手段的人……

赵羽成的话语在耳边不住的冲撞,眼前满是赵羽良倒下的画面,她的呼吸渐渐的变得急促,怎么会……怎么会和他是一样的人……

脑中愈来愈乱,双手触及散落在地冰凉的烛剪,只觉气血上涌,她毫不犹豫的抓起烛剪,便向赵羽成刺去!

赵羽成蹙眉,双手一滞,定在颜沁蕊的眉间,他看着那把小巧却锋利的烛剪插在手腕上,汩汩的鲜血涌出,落上她雪白的衣裙,犹如红梅一朵一朵的胜放。

“不,我和你不是一样的人……”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从地上站起,靠在桌边摸索着,忽的举起烛台向他砸去,他举起手杖一挥,烛台便打落在地,叮当的声响,便见烛台滚远。

手上已经绽开很长的一道口子,伤口的痛却比不上心尖的痛,他猛地拔出烛剪,扔在地上,看着狰狞的伤口说道,“你……好自为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