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沁蕊一惊,“怎么是你?”

“怎么?老子不能来?这王府我可比你都熟悉!”呼伦纪一脸的不悦,随意找了个位子坐了。

颜沁蕊用眼睛不住的剜着呼伦纪,那一丝厌恶向草般扎在心底,无法根除而且随着时间愈长愈多。

“你出去等着。”赵羽成发了话,颜沁蕊复又看了看呼伦纪,便闪出了门外。

房内恢复了宁静,呼伦纪坐直了身子,目不转睛的看着赵羽成。

偶尔听到滴漏的声音,却又被匹噗的火烛声掩盖,赵羽成没有抬眼,因为那双狭长的眸子里有太多的耻辱,太多的怨恨,太多的不甘。

他定了定神,终是开口了,“关外有五十名暗卫会护送你安全返回,你的旧部均集结在东部一带,本王会令那个丫头送你出城,以后便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呼伦纪哼笑一声,却是双手抱拳行了个礼,“多谢了。”

“本王想尽快听到你的好消息。”

……

一辆普通的马车在暗夜时分悄悄的使出了王府,一路上没有停歇,直到四邑城的城门前。

守城的将领接过令牌,那鎏金的令牌是南寰府特有的,将领翻看着,也认出了车上的人是赵羽成的贴身侍女。

“姑娘这么晚了还要出城,要注意安全。”

颜沁蕊笑着点点头,“是依王爷的令去张家祖庙上香的,多谢大哥了,我快去快回。”

马车顺利的通过了城门,又在野外奔走了好一阵子,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她不愿坐在车里,省得与那蛮夷发生口舌,只是和小杜子坐在车外。

走到荆棘丛生之地,忽然从天而降几十人,都穿着夜行服,颜沁蕊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她回过头朝车里唤着,“大哥,到地方了。”

却是没有人回应,她又耐着性子喊了几声,依旧如初。

难道是睡着了么……想着便掀起了帘帐,那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明亮,如鹰隼般盯着她,颜沁蕊有些发慌,“外面的人等了很久了。”

呼伦纪没有言语,一把握住她的玉手,用力拽到了怀中,她惊得要喊却是被捂住了口鼻,待她安静些了才松开,从手腕上摘下一枚两指多宽镶着绿松石和蜜蜡的银质镯子,喀嗒一声扣在颜沁蕊的左手腕上。

“这个镯子你要一直戴着,算是照顾我多日的谢礼。”

颜沁蕊一怔,没想到这个粗人竟能够想到谢恩,她看着手腕上暗哑无光的镯子,心头莫名的沉重,“你不必这样的,我不过是服从王爷的命令罢了。”

“这镯子的咬合处有机关,除了我谁都解不开。”

颜沁蕊听闻,不由的试着拖拽果然牢不可破,呼伦纪一个跨步躬身出了马车,颜沁蕊赶忙跟了出去。

马蹄声一阵杂乱,她总觉得呼伦纪的眼神有些奇怪,却又说不出所以然,他策马而去,不忘回头丢给她一句话,“记着!我是北狄的王呼伦纪,若是把那镯子丢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北狄!脑中飞快的运转,一切昨夕的记忆从脑中走马灯似的闪过,那份差点带来杀身之祸的无字天书里,她依稀记得便是与北狄有关。

原来……他便是与王爷密谋的北狄首领……

她抬起手腕,才觉出那镯子有些沉,不知是特意做旧处理还是已经变得锈迹斑斑,回去的路上,她使尽了所有的法子却还是无法摘下。

蛮夷,果真是蛮夷,也不问问收礼的人喜不喜欢,便硬生生的塞给她了,想着以后都不会见到他,更觉得懊恼,戴着这么一个灰头土脸的镯子,整个人的心情也沉闷了。

一直回到王府她都郁郁寡欢,用袖子拢着,生怕别人瞧见。

自从太子回都后,赵羽成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不分白日黑夜的喝酒,有时醉倒在假山旁,亦或是路边的桃花林里,她只能远远的看着,他不让人靠近,否则就拳打脚踢,现在颜沁蕊的腰际还有他醉酒推搡时留下的淤青。

李钟和小杜子一次又一次的把赵羽成背回卧房,可只要一清醒了还是会不停的找酒喝。

“李大人,王爷……这是怎么了。”

颜沁蕊忍不住问着李钟,李钟眼神有些暗淡,“没什么,颜姑娘受累了,王爷心里有些不好受。”

不好受……

原来王爷也会难过,赵羽成在她的眼里总是镀着一层光华,他是站在云端的人,总是那般的清高,她站在脚下仰望着他,却不知他也会有悲伤,可王爷的悲伤又什么呢,突如其来的孤单感吗,还是享尽人间富贵看透世俗后的那份厌倦……

四邑城终于迎来了夏日,果真只是一夜,连风都是暖的。

推开排窗,便见消失不见的积雪,只有潺潺的流水声,原来,王府的夏日更美,修葺一新的亭台水榭,湖中偶尔的起了蛙鸣,还有粉荷上停歇的豆娘,扑闪着薄透的羽翼,不经意间袭过水面,惊起一阵涟漪。

亭台处,赵羽成略显憔悴,前一日的酒今日还带着三分醉意,他伏在栏杆上,看着交颈喜鸳带着幼小的鸳仔四处的游**。

心事已多了几重山,呵,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如此洒脱的诗句,终究是个幻影罢了,他轻眯着长眸,看着远远的嫣红柳绿。耳边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嬉笑声,不由的观望,便知是那环儿。

颜沁蕊看着心里一阵发慌,怕是环儿又要闯祸了,到时候整个王府又会折腾的鸡犬不宁,“王爷,膳房做了新鲜的冰粥,要不要尝尝。”

赵羽成没有听到,站起身子,看着远处的众人,弯起菱角,“我们过去看看。”

他们站在假山旁,遮挡了身子,环儿还在**着秋千,桃色的轻罗水袖在风中扬起,只露出雪白的胸脯,那澄金的臂环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你到底数好了没有啊?”

静晨跪在秋千旁,只是抿着双唇,一直长毛的哈巴狗站在静晨的面前,她鼓足了勇气,“奴婢数不清。”

“哈,那你就一直跪着,直到数清它身上的毛为止。”

颜沁蕊探着身子瞧去,才发觉静晨的跪在一块巨大的冰坨上,虽是夏日,可就那样跪着,是人都会受不了的,她不由的心悸,却是无可奈何。

赵羽成竟然向环儿走去,颜沁蕊只得紧紧的跟着。

“你们在玩什么?”

环儿一听是赵羽成的声音,早已吓得从秋千上站起,“妾……妾身在**秋千。”

赵羽成走路还有些摇晃,眼前的人早已重了影,入了眼的只那一身桃红,忽然间头有些眩晕,却是站不稳,环儿冲上前扶着赵羽成,只让颜沁蕊无法插手。

“王爷可好?”

赵羽成闭着眼睛,窜入鼻中那一丝桃花香,心猛烈地撞击着,那是小表妹身上的香味,幽香让人沉浸,抬起眼眸,竟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有随着气息起伏的胸膛。

“王爷去妾身那里歇歇吧。”环儿殷切的看着赵羽成,见他没有反对,便扶着他向暖香阁去了。

正是晌午,日头最烈,小杜子急急的跟了来,“王爷要在哪儿用膳。”

只有熏天的酒气,看来又要误了用膳的时辰了,小杜子跟在颜沁蕊的身后,“蕊姐姐,怎的要去暖香阁了?”

“去歇歇脚,王爷已经醉糊涂了。”

终是跨进了暖香阁的门,赵羽成斜斜的摊在榻上直不起身子,环儿叫人拿来了冰水,也不让颜沁蕊插手,只一个人帮赵羽成擦着身子,她轻轻的伏在他的胸前,趴在他的耳朵上,“王爷,用些醒酒茶吧。”

那醉人的香气又袭面而来,就是这醉人的香气,让他沉沦的香气。

表妹,你唇上的胭脂好香……

他还记得表妹粉扑扑的面颊,也是如此炎热的夏日,他不经意的吻上那樱桃般的朱唇,在齿间留下一抹香甜,他恍恍惚惚的抬起头,眼前也是那朱红粉嫩的唇。

表哥是坏人,我告诉姨母去……

赵羽成想着,竟淡淡的笑了,顺势把眼前人欺在了怀中,环儿有些受宠若惊……

颜沁蕊脑中顿时轰鸣,她已挪不动脚步,会意的侍女放下粉红的纱帐,一层一层直到隔断了她的视线。

王爷他这是……

小杜子看着神情恍惚的颜沁蕊,忙拖着她出了暖香阁,外面起了阵风,吹醒了吓傻的颜沁蕊,她靠在阑干上,浑身瘫软,泪水在眼眶中打着转。

门里声声入耳,刺痛而又无法躲闪。

颜沁蕊堵着耳朵不愿去听,也不知过了多久,终是恢复了平静,可她却无法镇定,双手在阑干上刻下一道道的抓痕。

“蕊姐姐,王爷已经睡着了,咱们回去取些替换的衣物吧。”

颜沁蕊被小杜子拉着走开了,腿下有些发软,她不知道是怎么走回去的,一进了赵羽成的卧房,便跌坐在了椅上。

“蕊姐姐,莫要想太多,毕竟王爷是那样尊贵的人,这些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

她听着小杜子安慰她,才慢慢缓过神来,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我不过是……不适应。”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不适应什么……

那一滴泪终是没有忍住,静静的淌了下来,她趁着小杜子没注意偷偷的用衣袖揩掉,她从心底里嘲笑自己,为什么要哭,王爷那样尊贵的人,往后的女人还多着呢,无论何时都轮不到她。

是她自己不自量力,生出那么多的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