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是醒了,松开了她。站起身理着已残破不堪的衣衫。
“王爷,现在该怎么办?”
他沉默良久,仰望着高耸入天的苍树,望不到天际,甚至是太阳的万丈华光,倾斜的山林下是潺潺的流水,“先下去找点水来饮。”
清澈的溪水缓缓的流淌,洗掉脸上的污垢,又痛快的饮饱,好在溪间还有活鱼,赵羽成找来树枝,轻而易举的捉到一条,刚架上火,便听到不绝的仰天长笑。
笑声回**,却是找不到人在何处。
“赵羽成啊赵羽成!竟然躲到这儿了,早就说过不要白费工夫,让我追的好辛苦啊。”
周延!赵羽成咬牙切齿,密林中铠甲作响,周延走出,依旧摇着手中的画扇,十分逍遥快活。
他一手拉着颜沁蕊,另一只手早已握得咯咯作响,面上还浮着不屑的笑,“看来你是不会罢休了。”
“聪明。”
弓箭手早已蓄势待发,无数的弓弦吱吱作响。
赵羽成紧了紧握着颜沁蕊的手,直攥的她生疼,她侧目而望,眼前这俊朗的男子唇角勾勒出一丝无奈的笑意,薄唇轻启,眼眸中竟是数不尽的绝望,“看来……是逃不掉了。”
如此平常的语调,彷佛是在诉说那于己无关的话语,只有手心传来的冰凉,宛若一把匕首刺入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颜沁蕊眼前恍惚,她缓缓的解下髻上玉簪,青丝泻下瀑在胸前,风起,撩拌起千千青丝,如长绫般飘舞,遮盖了惨白的面颊,遮盖了濒死前的恐惧,她气若游丝,颤抖着低喃,“可是王爷……奴婢……还不想死。”
纤弱的声音一字一字的坠入赵羽成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沉寂在湖底,他闭起眼帘不去看她。
刹那间,那尖刺的疼痛从心尖传开,他一惊睁开眼眸,垂首望去,凝白通透的玉簪直直的插在胸膛之上,汩汩的鲜血溢出,握着玉簪的手还在微微的颤抖,颜沁蕊紧咬着双唇,直到贝齿沾染上丝丝血迹,赵羽成额上渗出了汗水,“你……”
话音未落,便瘫软的跪倒在地,双膝刺入荆棘,他已麻木,分不清是哪里的痛楚。
颜沁蕊回转身朝周延喊着,“大人,可否留奴婢一条生路。”
她甩开赵羽成的手,他一时失了支撑轰然倒地,颜沁蕊向后退着,她从未想过会伤害王爷,即使是丢掉自己的性命。
泪水四溢横行,眼中却写满了不忍与不安,“王爷……不要怪奴婢。”
周延没想到赵羽成竟这般轻易的倒下,一时错愕,回过神时,又是难以掩藏的兴奋,“哈哈……拿本官的佩剑来,我要亲自剐了赵羽成。”
一道银光闪过,剑已出鞘,周延把画扇扔在身后,向不远处的二人一步步的走来,剑稍拖在地上惊起声响宛如蜂鸣,带起一阵飞叶,他顾不得理好衣衫,松垮的垂在肩头,“赵羽成啊赵羽成,这可太有趣了,被一个小婢女刺死……若要传出去岂不贻笑大方,哈哈……来,给你补上几刀,死在本官的剑下省得浊你英名。”
赵羽成半跪在林间,耳边回旋的风声,眼前纷飞如雨的落叶,都不及周延的身影来的清晰,他腾出一只手擦掉额前的汗珠,那刺入心扉的疼却使他瞬间清醒,呵,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么,枉他挣扎如此多年,不过是又回到了终点。
抬起眼眸才见阴暗的密林中,阳光已投下光芒万顷,纵是如此的黑暗,却在瞬间扫清所有的阴晦。沾满露水的鹿皮短靴兴冲冲的向他而来,赵羽成回过头还想再看她一眼,乌黑的长发,衬出血丝的红唇,褴褛的衣裙,被泪水侵染的双眸,只在这一刹,明白了她的心意。
他弯着唇角,眯起狭长的双眸,不,一切才刚刚开始,怎能就此结束。
瞬间一跃,腾空抽出腰间软剑,待周延欣喜若狂时,已安然立于他的身侧,冰凉的剑缘置于脖间,周延瞪着双目,能做的只剩下在惊恐中吞咽口水。
十几丈开外的将领见此逆转,无不慌了阵脚,“快去救周大人!”
赵羽成仰头俯视着远处的众人,齿间哼笑,手腕一抖便在周延的脖上留下了一道血红的印迹。
“别……别过来!”周延惊慌的失声呼喊,震得随兵不敢向前。
“退后五百米。”
“退后……退后!给本官退到林外去!”
黑压压的铁甲军瞬间隐蔽在林间,亦如当初的平静,鸟鸣啾啾,水涧泠泠,赵羽成挟持着周延,向后撤退,“说,从哪儿能出去。”
“向……向南!”
剑身一转,脖上又多了一道血痕,赵羽成戏谑的说道,“本王偏要往北去。”
把周延挡在胸前,这人肉盾牌想必是最安全的武器,侧身前行,才见一旁局促不安的颜沁蕊,“臭丫头,跟紧了,本王现在顾不得你,自己小心。”
颜沁蕊擦干面颊上的泪水,提着衣裙紧紧的跟在后面。
这青华山是横断山脉,由西向东贯穿,若是向南定是有路的,不过也必定会遭遇埋伏,如此这般,还不如冒险北上,说不定还能闯出一条活路。
从日头东升一直走到薄暮浅上,终是在一处山洞停下,洞中淌着清水,哗哗的水声激**在四壁,宛若洪水倾泻,周延被绑在一方巨石上动弹不得,口中还在狂叫不止,“赵羽成!快放了我,杀你的是当今圣上,我不过是依命行事。”
话音未落,一把长剑已穿过胸膛,“闭上嘴便还能让你多活一阵子。”
看着流淌的鲜血,周延吓得瘫软无力,一时间也闭了嘴,赵羽成坐在清水沿边,用力拔下胸口上的玉簪,额上的汗珠如雨般滴落,漆黑的山洞,只见他微微耸起的双肩,颜沁蕊跪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已碎成千万片,“王爷可好……”
赵羽成气若游丝,向后一倒躺入颜沁蕊的怀中,如纸般的双唇褪尽了血色,“臭丫头,痛死本王了,若不是护身甲,本王……真便被你杀了。”
颜沁蕊的泪水滴滴答答的坠在赵羽成的脸颊上,“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他伸出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滴,“本王饿了一天,要找点吃的东西才行……”
她胡乱的擦着眼泪,“这里山林多,定是有可以充饥的果子,奴婢出去寻。”
她欲起身,却是被赵羽成拦下,“吃果子怎能恢复力气。”他咬牙起身,晃晃悠悠的向周延走去。
周延恍惚间只见那银紫的身影,和赤血的红瞳,他吓得哆嗦,不知不觉稀稀拉拉尿了一地,“你……你要干什么。”
赵羽成抽出周延身上的剑,血滴飞溅,点点猩红泼在脸上,殷红的剑身上汇聚成线的血流顺缘而下。
他没有回答周延,四目相对,红瞳映上一丝狡黠的笑意。
扑哧一声剑穿出胸膛,可怜周延竟无从反抗,甚至连挣扎的力气都无便陨了命,惊恐迟疑的眼眸,还有微张的双唇永远定格在这漆黑的山洞里。
颜沁蕊脑中轰鸣,身子从脚底起了麻意席卷到天顶,王爷杀了周延……且用那利剑破开胸膛……剜出心脏,赵羽成的手沾满的血迹,剑身挑起一团模糊的血肉。
“王爷……”她颤抖着低喃。
赵羽成沉默不语,如同烤野味般的把心架在火上,颜沁蕊不敢去看,蜷缩着身子退到洞口,滑坐在地,十指深深的嵌入发中,她甚至不敢闭眼,只要闭上眼,定是那鲜血淋淋的场面。
火声匹噗,照亮了洞口,心绪渐渐平复,斜欹在洞壁旁,说不出的疲乏,浑身酸痛难耐。赵羽成饱餐一顿,又望了望周延残破的尸身,嗤鼻哼笑,在清水中洗净软剑,走到洞口拉起失魂落魄的颜沁蕊。
“王爷去哪儿。”
赵羽成擦掉嘴角的一丝血迹,“再找个干净的地方歇着。”
他知道颜沁蕊害怕,怎能在此过夜,拉着她缓缓的在林间行走,暮光倒映在溪水间,照的周身通亮,赵羽成为她摘了野果,虽然有些酸涩,但她却觉得香甜,已经一天一夜没有进食了,即使是树根野草她也是吃得下的。
山峦高处,巨大的青石上,两人偎依在一起,颜沁蕊抬起头仰望着暮色,无数的星芒闪烁,晃晃入眼却是分不清楚,她不禁自言自语,“如此多的星宿,最耀眼的便是紫微,也是奴婢唯一能认得的。”
浩瀚的星河,北斗安然而立,斗柄执南,围绕在紫微身侧,赵羽成仰头去看,莫名的心悸,口中不住的轻喃,“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如何闪耀也抵不过北辰,想必……这便是天意。”
纵然是星芒,为了那世人倾羡的紫微之位,也需韬光隐晦,甚至千年。
轻缓的风吹过,鼓起二人残破的衣衫广袖,赵羽成见颜沁蕊缩着双肩,便紧紧的搂过她,手心摊开,露出那枚玉簪,一如既往的通透,簪身已被他洗净显出了本来的模样,她羞愧至极绯红了面颊,无论怎样都是她伤了王爷。
赵羽成捏起玉簪,斜插入发髻,簪身折射出星般的华光,“这玉簪还是本王赏给你的。”
她直听得愧疚,“奴婢……该死……”
“你救了本王一命,若是能躲过此劫,本王便许你莫大的荣耀。”
莫大的荣耀……
她从未想过,莫大的荣耀是什么,摆脱奴籍?恢复颜家清誉?亦或是数不尽的金银珠宝?她欹在他怀中,摇着头,“奴婢什么都不要,只要能留在王爷身边。”
赵羽成眼眸中多了一丝阴暗,“本王有什么好……嗜血性残,留在本王身边,你吃了不少苦。”
颜沁蕊揪扯着衣襟,幸好如此的夜晚遮盖了内心的不堪,“不论旁的人怎么说,王爷在奴婢心里是极好的。”
他不禁轻笑,真是个傻丫头,怎会如此没有心机,怀中的颜沁蕊娇小瘦弱,却疏散着令人温暖的气息,拥她入眠,竟有些贪恋……
***
青华山绵绵不绝几十里,越往北走越发的荒凉,渐渐的草木略见稀少。颜沁蕊拨开赵羽成的衣衫,才发觉用发簪刺破的地方已有些溃烂,几日来,一过晌午赵羽成便浑身发热,只数日,他已瘦了大半。
方才还碧空晴好,只起了一阵风便阴云而过,低沉的压在天际,轰轰隆隆的声响一阵紧似一阵,瞬间闪电撕裂云层窜入地中。
搀扶着昏昏沉沉的赵羽成,她吃力的仰着头看去,黑风从远处席卷而来,带起黄沙,一时间分不清白昼。没有半分缓和雨水便倾泻而下,她护着他,却无处躲藏,情急之下,躲到了一方凸起的巨石下,尽管还露雨,却好过全身淋湿。
她脱下还干燥的外衫,披在赵羽成的肩头,他的脸颊愈发烫了,颜沁蕊蜷缩着与他并肩而坐,呼啸的响声在山谷间回**,如肆意的恶魔,吞噬着大地。
青石檐下积成水帘,眼前的世界愈发的模糊一片,她不安的看着外面,瞧见不远的山路上隐隐约约的人影,佝偻着身子,没走两步便倒在地上。
她不敢过去,生怕是周延的人手,可过了许久,那人在湿滑的路面上没有爬起,颜沁蕊不由的向外探着身子观望,才发觉不过是个跌倒的老妪。
她顾不得倾盆而下的雨水便冲出了青石檐,吃力的扶起老妪,“大娘可好?”
老妪满身泥浆,靠在颜沁蕊的身上,“谢谢你姑娘。”
雨一时无法停止,她搀扶着老妪躲到了青石下,这藏身之所只容得下两人,颜沁蕊站在青石檐外,全身早已湿透。老妪热泪盈眶,“姑娘真是菩萨心肠,你们这是要上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