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有吗?”呼伦明月急的拭去额上的汗珠。
“我们走!”
如令看着他们的背身,却是嬉笑着作揖拜下,“公子慢走。”
呼伦明月跟着呼伦纪出了“与君欢”,回望着巨大的牌匾,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方才她怕不干净,连茶都不敢喝,更别提吃东西了,此时出来早已饿得两眼发花,“大哥,歇歇吧,这样找也不是个办法。”
呼伦纪稍稍放缓了脚步,站在街旁,看着穿梭如织的人群,紧蹙的眉中从未舒展。
“这位公子买个镯子吧,整个水乡的姑娘们都爱不释手呢!”
听闻转身,才发觉站在了首饰铺子前,又是那只发乌的银镯子。
“若是不喜欢这款,还有其他的款式,回去送给夫人定是能讨她欢心!”
镯子还在眼前晃,呼伦纪咬着牙关愤然而去,呼伦明月忙跟了上去,两人找了一处客栈住了。在临窗的桌前要了二斤熟牛肉,可呼伦纪只是不住的喝着闷酒,最初是用碗盛的,后来便直接举起酒坛灌了。
呼伦明月看着他却是不敢上前相劝,生怕再挨一顿骂,直到一坛酒下了肚,呼伦纪才说道,“全是仿造的,没有一个是真的,这如何去找?老子真是疯了,当初就应该强行把她带走,也不至于如此麻烦。”
呼伦明月为他夹上一块牛肉,“大哥消消气,既然盛行带这银镯,想必真正的镯子定是在此处,咱们在找找,有线索的。”
还能找到么?
呼伦纪亦是无法确定,那是从艾玛的手腕上褪下的镯子,他想着心下愈加的痛,“小二,再来一坛酒!”
窗外是响彻耳际的锣声,街道里人群避让着,瞬时空无一人,他不屑的嚼着牛肉,“整天的敲锣打鼓,真他妈的烦!”
小二拿来的酒,慌忙放下了窗子,“客官小声点儿,若是被旁人听到是要杀头的。这个时节又有如此排场的,定是皇亲国戚来水乡的行宫避寒的。”
避寒,他还是头一次听说,那陌都已经是繁花似锦的时节了却还要避寒,真是一群贪图享受的人……
不觉便已到了夜间,水乡的夜晚亦是美的,各家各户都上了灯,灯火映在河中星星点点,摇曳生辉。
更美的其实是那河中的画舫,水乡最闻名的便是销金窟。
沿河水岸开了十几家大大小小的赌坊,白天黑夜的烟雾缭绕,赢了钱的纨绔子直接上了画舫,听着小曲,买得一夜的红绡帐,第二日便又一头扎进了赌坊。
有实力的妓院都在赌坊旁的河岸占了极好的位置,奋力的弹琴鸣唱,只为了那白花花的银两。
可对于“与君欢”的掌柜好姨来说,今日,注定是个令她头痛的夜晚。好姨坐在自己的卧房里,看着窗外跪着的如令和如昔,不由的胸口憋闷,奋力的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腕上一串金镯碰响。
门被推开,她正要发火,看见来人却忍了下来,“病着怎么还乱走?”
女子递来一碗参汤,轻声说着,“别气了,喝点参汤。”
好姨听闻,越发的不能淡定,她倏地站起在屋里踱着步,“这两个没良心的丫头,亏我平日里尽把好东西往她们身上砸,却为了一个男人大打出手,幸好脸上没挂彩,否则老娘亏大了!”
女子泰然的看着一切,幽幽的说着,“许是怀春的年纪吧。”
好姨叹了口气,却是关上了窗,“如令的心野了,昨个我告诉她,永乐公主大婚大赦天下,我那为她入狱的表侄便能提早出来了,她却一点反应都没有,枉我留她清白之身。”
女子轻咳几声,“景尚王怎能真心待她,如昔也是因他迷了心智的。”
好姨不再多说,却是为女子沏了一杯茶,“莫说了,越说越恼,等下让龟奴打她们两鞭便清醒了。”
女子端着茶碗,微凉的手指渐渐被温热,“明个我想回老宅看看。”
“也好,出去走走透透气。”
又坐了半晌,女子从院子里出来,看着还跪在地上的如令和如昔,不由的摇了摇头,如令却是拽着她的裙角不肯放手,“阿姐,帮我求求情吧,这跪上一整夜的怎么能受得了。”
如昔却是冷冷的哼笑着,“这会子学会求饶了,勾引王爷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样?”
如令回转身口齿伶俐的回敬着,“怎么能叫勾引?谁有本事王爷便是谁的。”
两个人又吵了起来,女子只觉头痛,趁机出了院子,走在修竹长道上,月华透过枝叶缝隙洒下,青石板的路面上也是一片银白。
水乡的风是柔的,不论何时都带着几分暖意,让人忘却了季节,也忘却了痛苦。
这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梦中出现了许多面孔,有一些是她已经淡忘的,有一些是她不愿想起的,心悸了几次便也不再睡了,欹在枕上,一直等到天亮。她早早的起身,换了素色的衣裙,略施了脂粉。院外早已有龟奴候着了。
从后院的角门上了马车,才发觉头昏昏沉沉的,不知道是病着的缘故,还是睡得不安稳,她挑起车帘望着外面,天未醒透,泛着一丝墨蓝,执车的龟奴哈欠连连,她心头有些过意不去,“真是难为你了,忙了一整晚的还得陪我出来。”
龟奴听闻却是不好意思的摸着头笑了,“能为阿姐做点事,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女子笑了笑便也不再说什么,龟奴边执车便和她搭着话,“虽然好姨什么都没说,可我觉得阿姐定是极尊贵的人,这‘与君欢’的姑娘,连您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女子垂眸,极尊贵的人……
还是头一次有人这么说她,自己怎么能是那极尊贵的人……
马车终是停了下来,她下了车,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下有些凄然。
门匾早已换了别家的姓氏,门前的石狮却还是从前的,浴在晨曦的一缕微光中,却也是和煦的。
她不过站在门边看看,唯一的一次还是乔装成丫鬟随如令进去的。
她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在意这里的一切,毕竟已离开多年,早已物是人非,可未曾想站在门前,心头说不出的痛,眼前闪现出儿时嬉戏玩闹的场景。
那时的她,手中拿着用彩纸攒好的风车,和弟弟两人在后院里闲跑。或者仗着身形小从狗洞钻出去,却是被管家逮了正着,免不了爹爹的一顿皮肉打。
在“与君欢”的这些日子,时常听姑娘们说起哪家的公子豪掷千金买笑,公子家的姓氏亦是她耳熟的,许多都曾向她家提过亲。
一切都变成了过眼人烟,所有的故人都远去了,唯独剩下她,剩下她孑然一人。
还记得弟弟说过,他要把老宅买下,然后给她找个好人家,这席话刻在心上最隐蔽的角落,她隐藏着不愿想起,想起了便要伤感好一阵子。
隐隐的听闻门栓的声响,她赶忙上了马车,是早起的仆人拿着扫帚清扫,她放下了窗帘不再去看,只闷声说了句,“回去吧。”
龟奴得了令轻驾着马车,奔跑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阿姐,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到处走走吧。”
走走?可又能去哪儿?这里的一切她都熟悉,可她却又都不熟悉,轻叹一口气,“罢了,等身子好些再说吧。”
龟奴听了,挥了两声响鞭,马儿便向“与君欢”的方向去了。她欹在车身内,虽不发热症了,却浑身虚软无力。想着再有一月便要过年了,却是没有丝毫的期盼。
只听车外一声嘶鸣,马车便剧烈的晃动着,她手扶车壁稳着身子,许是马儿受了惊吓。心下想着,却听执车的龟奴开口骂道,“怎么看路的,一大清早的作死啊!”
她皱了皱眉,还是不习惯“与君欢”里的粗鲁,虽然知道他们人都是极好的。
“你才作死呢!怎么执车的?横冲直撞的,吓我个好歹!”
是个女子,声音中透着几分英气,她不愿给“与君欢”惹事,掀开车帘探出头来,“小姐可好?我们并非有意……”
话未说完,她一怔,慌忙缩回车里,“快走!”
龟奴不屑的瞥了一眼女子,手腕一抖,鞭声彻响疾驰而去。
呼伦明月望着绝尘的快马,惊出一身汗,一瞬的恍惚过后,她忽然间明白了过来,那车上的貌美女子是颜沁蕊!
来不及多想,脚下一跃,已窜上房檐。
颜沁蕊的心怦怦的跳着,怎么就碰上了她?这该如何是好。
车外的龟奴传来一声惨叫,帘帐已撩起,颜沁蕊慌忙撇过头,呼伦明月眸中熠熠,闪着兴奋的光芒,“颜沁蕊!”
颜沁蕊不敢看她,双手在座上不住的婆娑,“小姐认错人了,我并不认识你。”
呼伦明月咯咯的笑着,却是拽着颜沁蕊的衣袖,撩起了她的手腕,黑暗中那发乌的镯子竟然闪出几分光亮,“太好了,你竟然没死!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颜沁蕊知道是躲不过了,挣脱了呼伦明月,“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和大哥一直在找银镯,你随我去见大哥吧!这下子终于可以回北狄了!”
竟是找银镯,颜沁蕊忽的松了一口气,“既然要镯子,我便随你去一趟,拿了银镯,便别再来找我了。”
呼伦明月有些惊诧,“大哥难道没告诉你吗?这镯子是我北狄大妃的信物!大哥把镯子给了你,你便是我北狄的女主人。”
什么?北狄的女主人?她复又看了看腕上的镯子,却是万分的不相信,呼伦明月撩起帘帐,指着龟奴说道,“朝前走!路口右转走到头!”
龟奴早已吓得不会言语,慌乱中抓起马鞭向前冲去,颜沁蕊心头一阵慌乱,怎么会是大妃的信物,这个呼伦纪,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等等,我事先什么都不知道的……”
呼伦明月好似没有听到,一路上哼着歌,快活的很,她焦急万分,没想到躲到这里却还是劫数难逃,“明月……你总得让我回去收拾一下吧,有一些女儿家的东西总是要带着的。”
呼伦明月回转头,“等一下见了大哥,我们一起陪你回去!”
马车行驶了很久,呼伦明月觉出些异样,她撩起窗帘向外望去,竟然车子停在死胡同里,轰然从房上落下几个魁伟高大的身形,呼伦明月一掌打在执车的龟奴头上,龟奴“哎呦”一声便滚落在地,她狠狠的骂了句,“卑鄙!竟然敢叫援兵!”
心头再愤怒却还是要迎战的,呼伦明月跃出马车,已被团团围住,虽说她功夫了得,却也只有一双手脚,人多了便无从招架,
颜沁蕊自知“与君欢”的打手素来极狠,她对着打手呼喊着,“别伤了她!”
一阵噼噼扑扑声中,龟奴已从地上爬起,麻利的上了车掉转头,一路狂奔驶出了胡同,到了“与君欢”的后门时,早已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可颜沁蕊已经没有了喘息的时间,她下了马车,一路小跑的进了屋子,随意打了个包裹,只拿了一些碎银子和两件替换的衣衫。门推开了,好姨皱着眉问道,“怎么了?”
“被发现了。”
“是帝都的人?”
“不是。”
好姨关上了门,抢下她的包裹,打开看了看,又塞了一袋银子进去,“我有个姐妹在边陲小镇开了青楼,正缺个教习舞技的师傅,我书封信带在身上,去了她会善待你的,先躲一躲,过了风头便接你回来,还是我这儿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