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眼前的景象突然一变——

青禾跟着高公公终于到了钟裕轩,院子里已经有位宫女等着。

“钟裕轩一早就收拾好了,至于伺候的人都是从前钟裕轩的老人。答应小主今日向来是受了惊吓,先好好休息吧。”高公公简单地和青禾交代了两句,便带着人走了。

整个钟裕轩,只剩下青禾和两名宫女、一名太监。

其中一名宫女和那太监明显年长些,朝着她行了个礼。

“奴婢绣竹,是钟裕轩的掌事宫女。”

“奴才徐正德,是钟裕轩的掌事太监。”

那太监笑着说完,和绣竹很是殷勤地带着青禾进了寝殿,笑眯眯地解释:“今天一早便听说了要住进来一位新主子,奴才们一早便起来洒扫准备,早早便为小主准备好了,不知小主可还满意?”

青禾朝两人莞尔一笑,“劳烦你们费心思了。”

绣竹闻言,精明的眼珠子一转,随即殷勤地问:“小主生得如此闭月羞花,沈鱼落雁,听说昨日一进宫就侍了寝,想必是极得圣心的,只是…不知小主如今是什么位分。”

青禾扫了两人一眼,眸光微凉,也并不遮掩:“答应。”

“只是答应?!”绣竹和徐正德一听,两人对视一眼顿时没了方才那殷切的笑容,两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话时语气中都是掩盖不住的失望和不屑:“我当真的来了位深得朕心的小娘娘呢,原来只是个答应啊!怪不得分到钟裕轩这个冷宫来,真是浪费咱们的力气!”

“谁说不是呢,这刚开始就到了钟裕轩,日后怕是见皇上一面也难,想必也是没什么希望了。”

青禾将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楚楚,却未曾发作,只是朝躲在他们俩身后的那小宫女一指:“今日我也乏了,只用她一个人服侍我休息便好,两位先下去吧。”

“多谢小主。”

绣竹和徐正德一听正合心意,糊弄着朝青禾行了个礼便走了。

寝殿中只剩下青禾和那小宫女两人。

“你叫什么?”青禾静静地打量着眼前的小宫女。

瞧着年纪约莫只有十三四岁,发觉青禾在看自己一时紧张得红了脸,手足无措地也不敢看她,怯生生道:“奴婢…奴婢是刚被督主派进宫的,还未曾得主子赐名。”

楚惊弦这是给她塞了张纯洁的白纸,让她自己**?不过以自己眼下的情况,反而不用担心她受谁指使。

青禾了然,笑着问她:“那你本家姓名叫什么?”

“云…云曦,朝阳的那个曦。”

“初生的朝阳云彩…看来你的父母很爱你。”青禾笑了笑。

不像她的名字。

青禾回过神,“你先服侍我沐浴吧!”

云曦忙点头。

青禾性子向来温和,云曦帮她沐浴,两人很快聊了起来。

小姑娘对青禾的恐惧少了许多,也逐渐露出活泼热情的本性。

沐浴完,两人正说着话。

谁知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异响。

青禾从小耳力极好,她顿时警惕起来,抓住云曦的手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云曦那小姑娘却像是找到了自己的擅长处一般,不知道何时拔下自己头上的簪子,朝她粲然一笑:“小主莫要害怕,奴婢这一身的功夫可是学了十年,况且督主交代过了,一定要保护好小主,奴婢不会让小主出事的。”

“我倒是要看看,何等贼人敢在司礼监的旁边行凶做恶!”

说着,云曦手持簪子一步步靠近窗边,果断地拿簪子刺过去。

这时窗被风吹开,身穿一身玄色常服的楚惊弦赫然立于窗前。

云曦吓了个够呛:“督…督主,您怎么来了?”

楚惊弦一个翻身便进了青禾的寝殿,眉目森冷如常:“出去。”

云曦忙应了声是,就退出去守着了。

青禾站在一旁愣住,丝毫不知该如何做。

她也不知道为何,明明茯苓淑贵妃等人她能应对自如,偏偏面前眼前的人,只一眼便让她手脚都不知所措。

楚惊弦强势步入,掀起袍子随意在她榻上坐下,见她怯怯地瞧着自己丝毫不敢动弹,丝毫没有在翊坤宫狐假虎威吓唬淑贵妃的淡定架势,难得勾唇一笑:“怎么,这会子知道害怕本督了?昨日干什么去了?”

青禾这才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的紧张与忐忑,端了杯茶水上前:“督主。”

“本督不渴。”

青禾递上盘点心:“那督主用点心?”

“本督不饿。”

空气寂静一瞬,像是看出她的迷茫和局促,楚惊弦端起茶水抿了一口,“你没什么想对本督说的?”

见她没说话,楚惊弦挑了挑眉:“那本督便提醒提醒你,今日还是本督第一次被人利用。”

青禾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紧张道:“今日之事多谢督主,青禾感激不尽。”

“没了?”

青禾心虚地摇头。

“知道损毁御赐之物该当何罪么?”楚惊弦骨节分明的大掌把玩着手里的杯盏。

青禾立马明了,他知道鹤氅是她故意损毁陷害淑贵妃的!

他虽问得慢慢悠悠,却如同有泰山般的气势压下来,压得青禾一时头皮发麻。

她慌得跪在他脚边认罪:“是青禾不该瞒着督主,青禾知错,还请督主息怒!今日相助之恩,青禾愿以数倍报答督主!”

“报答?你用什么报答?”楚惊弦勾唇一笑,眸光落在她身上,一字一句道:“或者说,你有什么?”

是啊,她有什么?

她如今只是被父母兄长抛弃的棋子,无钱无权,能用什么报答他?

她还有什么……

青禾死死压住心中的绝望和挫败,紧紧攥住他的衣袖,抬头望他:“青禾只有一样东西,督主肯要么?”

楚惊弦一直都知道她生了一副好容貌,尤其是那双眼,清澈得如同一潭幽泉,直勾勾地望着便像是一眼望进人的心里。

此时这双眼,泛着潋滟泪光,怯怯又近乎哀求地看着他。

楚惊弦瞧着她怯生生却又强逼着自己勇敢的模样,就如天真单纯的兔子见了狼,分明害怕至极,还要大着胆子同他亲近,他难得生出几分逗弄她的心思:“想献身?你会么?”

正在这句话问出来时,整个世界好像都坍塌了。

什么翊坤宫,什么九千岁,什么公公,有什么上一世下一世的全都消失在青禾的面前,青禾再次坠入一片黑暗之中。

而那片黑暗让她恐慌。

让她茫然,让她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所来为何?又是何人?

这一切的一切在这一片没有任何缝隙的,深渊之中都显得格外的苍白,也显得格外的没有凭据。

青禾整个人都愣住了,就好像一个被温水煮青蛙的人,突然撤去了那热水之后,他第一反应感觉到的不是舒服,而是冷,而一个在冰天雪地里受尽了寒风,被冻的双手起了褶皱,又在冰天雪地之中习惯着活下来的人,在触碰到燃烧的温暖时,第一反应也不是暖和,而是疼痛。

青禾好像隐约意识到,自己刚才经历的是梦吗?又是现实吗?那么真实的感受,那么真实的记忆所触碰到的每一个东西都是真实的,而站在她面前说话的人,那么的生动,那么的形象,那么的真实。

特别是脑海中的那些记忆,就仿佛是他亲身经历过的一样。所说的什么前世,上一世,那么的真实,那么的触手可及,连她记忆里的那些人都那么的鲜活。

而更加鲜活,更加让青禾产生怀疑和动摇的,就是那恨不得要从他身体里冲出来的恨憎。

那里是梦吗,真的是梦吗?

那这里是哪里呢?难道一片漆黑的深渊是现实吗?

那她作为青禾的现实是在哪里?她如果不是刚才所看见的故事中的那个姑娘,那为何三公子的名字会在那里??

对,三公子,三公子这三个字,楚惊弦这三个字就如同一道闪电般从青禾的脑海中劈下,瞬间,似乎将青禾面前的这一黑暗深渊劈开了些许的裂缝。

是的…

有三公子在的地方就是现实,是的…没问题。

绝对是这样的。

青禾只能这样想,她现在已经分不清,人似乎最忌讳的事情就是沉迷在前面和后面之间,不知道前面是对还是后面是对。

不管哪边是真实的,不管是哪边是假的,似乎也没什么太大的分别,或许,真真假假,对对错错,永远只是人心里的一念之差。

那么…

她就认定,三公子是真实的,楚惊弦是真实。

那自然跟他们一起的,她也是现实的,青禾只能这样想。

正在这时,青禾还是感觉自己身处在虚无之中,可能虚无之中又并不是没有触觉,水深火热的,一会儿冷。冷得像置身于寒冰之中,一会儿热,热又好像在被一簇熊熊燃烧的篝火烧着。

青禾很少经历这样的感觉,似乎从未经历过,而那冷热似乎都不是出现在身体上的感觉,而像是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一股痛觉。

青禾一会儿蜷起身子,一会儿苍白的躺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进入了万劫不复的地狱一般。

这样的疼痛,这样对立,极具反差感,却交替出现的疼痛的痛苦让青禾的意识逐渐涣散,让她原本刚才才凝聚起来的理智也一点一点的消失。

她究竟是谁?经历的是谁的人生?哪里是她的家?

是所谓被送进宫的不受宠的庶小姐吗??

还是一个从镇国侯府里爬出来的丫鬟呢?

她是谁?她遇见的是谁?经历的是谁?她有父母吗?有朋友吗?

青禾已经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思绪轮回之中,也陷入了梦魇之中。

正在这时,似乎有一阵梵音般的响声,突然从青禾的耳边传来,萦绕着,来回响着。

而那梵音就像是一阵能够洗涤人心灵的净化曲一般,慢慢驱散了青禾心里的那些迷茫恐惧。

而这时,伴随着那一阵梵音的,就是另外一道似乎让他感觉有些熟悉的声音:

“阿禾…阿禾…”

一声又一声重复着,一声又一声呼喊着,那嗓音中充满了急切与关心,就像是一个人损失了自己视若珍宝的人一般,那种的焦虑就好像鱼离开了水。

焦急什么?担心什么??

是她吗??

这个人是谁…焦急是因为她吗?担心也是因为她吗?

这世上,难道真的存在这样担心她的人吗??

青禾不知道,青禾只知道那男人的呼唤声,一声强过一声,一道比一道焦急,声音也一下比一下大。

那声音就好像化作了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将青禾拉进了自己的怀里,而青禾正在虚弱懵懂之时,也任由面前的人将她拉走。

可这一被拉的青禾反应了过来时,自己就已经陷入了一道温暖又可靠的怀抱中。

再一睁眼,青禾发现自己眼前的黑暗消散了,那深渊也消散了,所谓什么九千岁,什么翊坤宫全都消散的一点不剩,而面前是一个屋子,这屋子让她感觉有些熟悉,而面前这个怀抱更是让她熟悉,又安心。

青禾睁开眼,看着面前的男人,看着面前下意识就觉得眼熟的男人。

下意识从青禾的心里就冒出来了一句话——

三公子。

她好像,回到现实了。

这是青禾内心下意识蹦出来的一句话。

而面前这个怀抱实在让她熟悉,也让她安心,就在这熟悉的冷竹香味里,青禾的思绪终于逐渐镇定下来,也终于清醒过来,一点一点的想起来了一些东西。

“公子。”

找回自己的声音时,青禾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变得有多么的沙哑,多么的难听。

可青禾也意识不到,她眼中不好听的声音,她眼中觉得十分离谱的声音,都不好意思说话的声音,在别人的耳中却是如此的美妙动听。

楚惊弦抱紧了怀里的青禾,在听见那一句虚弱又嘶哑的公子时,一瞬间,喜悦如同潮水一般将楚惊弦。

她醒了。

“果果…”

楚惊弦像是在抱着失而复得的宝物一般抱得很紧很紧,越来越紧,像是用尽了自己的力气,想让自己和青禾再也不分开,想要青禾再也不会陷入这样的危险境地之中。

青禾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只觉得面前楚惊弦的反应有些不对劲,似乎太激动了些,连平时最平静,最淡漠的嗓音之中都写满了焦急和担心,连嗓音似乎都在颤。

青禾感觉到不太对劲,她这时才发现,抱着她的人,似乎在颤抖。

青禾定了定心神,仔仔细细的感受,果然发现抱着她的人就是在颤抖。

青禾伸手轻拍了拍他的背:“怎么了…公子,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你醒了。”

楚惊弦在心神震颤之时,将面前的青禾抱得死紧,说话时却也说不出什么更加动听,更加华丽的辞藻,来来回回能说出来的就只有那几个字。

青禾想了想,总觉得可能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儿,才会让向来最稳重最淡漠,甚至在算计自己和所有人性命时都很冷静的三公子弄成了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