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收了银两,那笑的叫一个开心,笑眯眯地看着面前的青禾:“看来姑娘应该是刚来这个地方吧,若是以后还有什么需要的地方,用得上我桃花的地方,一定要找我桃花呀,不管是租客栈还是租马车,又或者是说媒找宅子这种事情,只要是需要牙人的事情,都尽管来找我桃花,只有姑娘想不到的,没有我桃花谈不下来的。我就住在从这儿往南五里的鸡柳巷里,欢迎姑娘光顾啊。”

等到桃花带着青禾签完了房契,又将钥匙给了青禾之后,桃花便喜滋滋地扭着腰肢儿走了。

青禾店旁边的小厮一直没说话,等桃花走了之后,那小厮才有一些犹豫和为难地开口:“姑娘,这宅子似乎有些奇怪??”

“啊?”青禾心下一惊,连忙去询问那小厮,这宅子哪里有问题:“你可是知道些什么?而且小哥你仔细告诉我,可是我这宅子租贵了还是说租错了?”

“倒也不是说姑娘这宅子租贵了,相反来说…这宅子不贵,一点都不贵。”那小厮一脸为难道:“但也就是因为这宅子这个价格实在是太便宜了,所以我才说似乎有点不太对劲,这个地段虽说算不上寸土寸金,也算不上是汴京城中的中心位置,但这宅子我方才已经看过了,不管是风水还是所坐落的位置都是极好的,虽说这宅子看着不大,但我刚才瞧着,这房子中的桌椅板凳床铺什么的,都不像是荒废已久,反而像是一直有人居住的样子,毕竟毕竟这窗台还有后院那方天井的石椅石凳上,不说是一尘不染吧,但也算是干净整洁,不像是荒废已久没人住的。而且一年一两银子的租金,在汴京城也并不是完全租不到宅子,只是想租到这样舒适小意,适合姑娘情况居住的宅子很难。小人只是觉得,姑娘似乎运气太好了一些,刚刚出来就正好遇见个牙人,而这个牙人手里又正好有这样一套房子,这套房子不仅便宜,而且哪里都符合姑娘的要求,小人只是觉得有点巧罢了,具体的问题小人也说不出来,只是一种感觉。”

那小厮说着,“不过姑娘放心,或许也只是小人一时多想罢了,而且姑娘命格听说也挺特殊的,是出了名的锦鲤命格运气好倒也是很正常,运气不好反对对于锦鲤命格来说就不正常了。既然姑娘已经租到了宅子,那小人便先回去,命人将姑娘的行李送来。”

其实青禾的行李,说到底也就只有青禾从镇国侯府带出来的那一个小包袱而已。

根本用不上什么人来送,但胡十四娘既然说了,就绝对用不上青禾自己回去取。

青禾的东西太少了,加在一起真的就那一个包袱,小厮送过来也是极快的。

很快,整个宅子中就只剩了青禾一个人,面前那个小包袱和一把小铁钥匙就放在桌子上,青禾坐在凳子上,呆呆地看着面前。

看着自己面前的桌子,自己进镇国侯府,整整十年,整整十年就换回了这么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她几套衣服,一些散碎的首饰什么的,在其余的东西能留下的都留下了。

说不惆怅是假的,毕竟那是青禾真真切切的十年,是一个女孩子极好的声音,从什么都还没有太多观念的时候,长到了现在,遍布了整个青禾青春和塑造观点的时间。

青禾心里有点怅然若失,可在看见自己桌上旁边的那张卖身契时,又好像突然什么都轻松了。

青禾先是找来了一盏油灯,用自己随身带着的火折子点燃了那油灯的引信,等灯光将整个房间充满时,青禾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手中那张卖身契,放在那油灯所燃烧的火焰上面。

火苗瞬间舔上那张卖身契,眨眼之间,那张困住了青禾整整十年的纸,那么轻飘飘的一张纸就完全被燃烧殆尽,只剩下了一堆灰烬。

青禾有些呆滞地盯着桌上那堆黑色的灰烬,明明只是一堆灰烬,明明只是一张轻飘飘的纸,却限制了她整整十年的自由,限制了她整整十年的选择。

如果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情绪,只觉得胸中堵着的那口散不去,也化不尽的那口气看着看着,陡然之间就消散了。

她自由了。

在她改完了名字,将名字改成了青禾,在她自己亲手选择烧掉自己这张限制了她十年自由的卖身契时,青禾终于感觉自己胸腔中闷着的那口气,消散的无影无踪。

青禾深呼吸了一口气,嘴巴鼓鼓,活像只小袋鼠,像是被塞满了东西,随后青禾鼓足了勇气,一口气将面前的灰烬吹得四分五裂,四散而飞。

那灰烬吹得满屋都是,可青禾打扫起来的时候却觉得心情极好,并没有半点因为弄脏了地面的不耐烦。

青禾在打扫宅子,收拾宅子的时候,也才好好仔细地看了看自己租下来的这一处宅子,自己这个小宅子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什么都很齐全。

桌椅、板凳虽不说是太华贵,太精致,也不能说是镶金带玉,甚至看着都像是用过的,有年头的东西那木凳子被磨出一片光滑的地儿,说明这里曾经确实有人住过,但真的就光是看着就给青禾一种,平平淡淡的温馨感和归属感。

后院的天井那口井不大,但是里面的井水却十分的澄净,十分的清澈,青禾打了一桶水上来,也没顾及那么多,用水瓢舀起一点井水,青禾尝了一大口,发现这井水竟然十分清冽,还带着一丝甘甜。

青禾喝了一口,忍不住又多喝了几口,其实她不常喝凉水,但这井水喝下去,青禾只觉得浑身通畅。

整整一天青禾都在收拾自己这小宅子,从打扫房间收拾被褥,还有采买一些用得上的东西,青禾很累,时间很满,要做的事情有很多,但青禾心里,这是说不出来的愉快,说不出来的轻松。

每一件事情青禾都干得津津有味,乐此不疲,甚至都不着急时间,因为她再也不是为别人做事,再也不是一定要听命于别人的奴才。

再也不是一件事情没做好,就要遭到主子责骂,也不是一句话没说好,就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

她现在是青禾,是肚子里孩子的母亲,也是这汴京城芸芸众生中的一员,最普通的一员。

可就是这最普通的百姓,也是青禾努力了十年才换来的。

——

青禾在收拾自己宅子的时候,桃花拿着那一两银子,扭着腰肢走了,但却没有回自己家,而是直接去了锦绣庄。

锦绣庄二楼。

“桃花前来回话,那处宅子,桃花已经替公子租给了青禾姑娘,价格就是您所说的一年一两银子。”

桃花说着便将自己刚才说来的一两银子递上去。

折戟摆了摆手,大手一挥:“这一两银子你拿着吧,是你应得的,事情办得好,还有别的奖赏。”

说完,旁边的折戟侍卫便将另外的银子塞给了桃花。

桃花看着那一盒包银子,当时那叫一个喜笑颜开,眼睛都亮了,恨不得泛绿光,跟看见了猎物的狼似的。

桃花也不扭捏,接过了那袋子银子就仔仔细细地捧着,生怕是漏掉了,又或者是出点什么意外,脸上的笑越发殷勤:“哎哟,折戟侍卫的您这么客气做什么?这只不过是替折戟侍卫的把一个宅子租出去罢了,那宅子本来就是公子的,公子想租给谁呢还不是租给谁,我桃花虽说是个牙人,但也只是是走了这么个过场,充当了这么一个出面人而已,折戟侍卫的给这么多银子,我桃花还真有点不敢收啊,何至于呢?”

桃花话虽这么说着,可捧着银子的手比谁都诚实,哪里有一点想要把银子还给折戟的意思?

桃花本来就算是公子手底下的人,折戟和她,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更不是第一天见面,也不是第一次接触。自然知道桃花是个什么人。

只不过一点银子罢了,折戟也没有半点想要讨回来的心思,折戟心里十分清楚,比起这些银子来说,青禾姑娘对于自家公子要重要的多。

再说了,不就是几十两银子吗?

他们家公子哪年为国库捐出来的银子少于数十万两?

如果银子就能办好一切的事情,那反而省事儿,因为他们家公子有的是银子。

“接下来你一定要时刻注意青禾姑娘那边的动向,如果青禾姑娘有什么困难,有什么问题,你能帮就帮,如果帮不了,就及时回来禀报我,切不可让青禾姑娘在外面出什么事情。否则你这汴京城第一金牌牙人的称号就要消散于世了。”

折戟说着,神色看着严肃冷漠,很有威严。

“是是是。”桃花连忙应是,脸上那叫一个灿烂。

面前折戟的那一番话根本就不是什么威胁,听在桃花耳朵中,那就是等于它拥有了一个雷打不动的铁饭碗,毕竟做牙人这一行并不是时时刻刻都有生意,有些时候可能小半个月都没有生意,有时候生意忙的起来的时候,可能一天要转十几个地方是不稳定的。

但现在她桃花也有一个铁饭碗,只要她死死地抱着这个铁饭碗,只要她死死地守着青禾姑娘,好好地守着青禾姑娘,只要青禾姑娘不出事儿,别说是报酬,就光是公子的赏银,怕是都不会少的。

桃花最喜欢给这侯府三公子办事儿,因为三公子出手阔绰,而且从来不会拐弯抹角,要做的事情都十分清楚地告诉她,而且能拿出来的酬劳一般都是任由她定。

酬劳给的多出手大方,做事又直接干净利落果断,最重要是给银子给的快呀,给的直接,也没有什么太多的讲究这种主顾,不仅是她桃花,怕是这天底下所有做生日夜的人都想要的吧?

桃花拿了赏银之后,心满意足地扭着腰子走了。

折戟抿唇,正要说话时,从后门处又跑进来了小厮:“折戟掌柜,侯府里来消息了,沉沙侍卫来消息了,沉沙侍卫,听说是自己有事走不开,所以特地托府里的小厮送来了这个。”

折戟心下皱眉,究竟是什么事儿不让带话来的小厮直接说,反而还要用一个纸条?

沉沙…向来也不是那么稳妥的性子啊?

折戟想着,是从那小四的手里拿过了纸条,打开之后便看见了一行字——

公子已醒,不可宣扬,速归,阅后即焚。

公子已经醒了??

折戟不是沉沙,一看自然就明白这纸条上的意思,果断地将一旁的灯罩拿起来,将手里的纸条放上去,火苗舔上来时,那纸条已经被烧成了一堆灰烬。

一炷香之后,折戟就已经直接从锦绣庄赶回了侯府。

匆匆回到赤霞院时,发现赤霞苑的大门紧闭,折戟留了个心眼,从后门进去的。

十几名侍卫守在四处,看起来一个个都很是聚精会神。

折戟推开房间门进去,果然就发现楚惊弦已经醒了,靠在床边,赛华佗正在为他把脉。

沉沙就在一边,看见折戟了,便将折戟拉了过来:“公子一个时辰之前就醒了,你那边的事情处理好了吗??”

“处理好了不出意外的话,青禾姑娘已经住进那个宅子了。”

折戟说着。

殊不知这说话声虽不大,但还是传到了楚惊弦的耳中。

楚惊弦自然是听得见的,只是刚才他们一开始说话的时候,楚惊弦并不关注,直到听见他嘴中传来青禾姑娘这4个字时。

他顿时转了头,目光朝折戟看过去:“你刚才说去办什么事儿??”

折戟走上去,对着楚惊弦道:“回公子的话,是因为昨天,也就是太后娘娘带着皇家车马队从相国寺回到汴京城之后当天下午侯府的门房就看见青禾姑娘带着一个小包袱离开了侯府,再也没回来过,于是属下便猜测青禾姑娘可能是赎了身再也不会回侯府了,就吩咐沉沙去跟着青禾姑娘,保护青禾姑娘。然后发现青禾姑娘似乎是要去租新宅子,所以属下便寻了一处适合青禾姑娘居住的宅子,命桃花替公子租了出去,这样青禾姑娘也不会因为盛情难却而推辞。”

楚惊弦听着折戟的话,深邃的眼眸中划过一抹情绪,微皱了眉头,仔仔细细将自己在相国寺和青禾所经历的事情回想了一遍,回想到青禾之前的有些反应确实有些不一样。

赎身…

楚惊弦又想起青禾从前在太后娘娘面前,为了给红豆求药时,那斩钉截铁的说自己不喜欢楚景玉,也不想和楚景玉成婚这件事,楚惊弦那个时候认为,或许是青禾看见楚景玉和江清歌举止亲密,所以有些吃醋,赌气罢了。

现在看着,怕是青禾这姑娘很早就已经下定决心要赎身,青禾所说出来的话都不是气话。

她是真的一点都不想和楚景玉成亲。

那他,似乎可能不用再顾及那些了。

一旁的折戟看着楚惊弦并没说话,连忙补充道:“属下们也观察了一下五公子那边的动静,五公子那边像是昨天就已经知道了青禾姑娘离开了侯府,但是没有什么动静,至少没有派出小厮什么的去寻青禾姑娘,不知道五公子那边现在是个什么想法,属下们看着公子没醒,也不敢直接采取什么行动,就是属下只能猜着…给青禾姑娘租个宅子。”

“这事办得很好。”

折戟正说着,却被楚惊弦突然打断:“既然五公子那边没反应,那就不要让他有反应了。他能有什么反应?日后有关青禾姑娘的消息,能封锁的尽量封锁,不要让五公子知道。想必阿禾也不会喜欢自己的消息被五公子知道。”

说完,楚惊弦没给两个人说话的机会,又问:“你选的那个宅子是不是城南的那个宅子?”

“是。那个宅子一则是不大,但是很适合青禾姑娘独居,而且地段虽算不上是汴京城的中心位置,但好歹也算是车马热闹,周围住户多得很属下也命人调查过了,青禾姑娘附近的邻居都是热心助人的,至少青禾姑娘一个人住在那儿,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危险,若是遇见了什么困难,邻居倒也帮得上忙。青禾姑娘平日若是想买些什么东西,离街道也很近,生活很方便,最关键的是青禾姑娘旁边的那一间铺子是公子的,只是公子从前说的,并不急于一时开设店铺,也未曾确定好那间铺子要开什么店铺,所以便一直空置在那里,若是公子想要和青禾姑娘多接触些,属下想那铺子应该能挺有用。”

楚惊弦没说话,只是挣扎着就要自己起来,却被旁边的赛华佗一下就按了下去:“公子啊,现在不能乱动,你也不能走动,就算要下床走动,那最早最早也要等到三日之后,公子,你这回撞的是脑子,这个不是什么其他的地方。公子本来眼睛就受过伤,脑子就被撞过一回,这下头又受了伤,若是整治不好,可是要留下很严重的后遗症,公子你就算不顾及自己的性命,你也顾及一下老朽的招牌吧,这要传出去,我赛华佗还怎么在外面混啊。”

赛华佗劝说着,实在劝不动,就只能找一些没办法的理由来劝说。

眼瞧着拦不住,楚惊弦要挣扎的从**起来,但其实整个人身形高大,可身影却也不稳。

旁边的折戟立马回复,“公子,青禾姑娘这两天似乎在忙着别的事情,想必应该是没时间顾及得上五公子和别人的吧?”

折戟说着,立马给旁边的赛华佗递了个眼神,赛华佗是怎么聪明的人,而且他从相国寺那个马车中就已经看出了一些端倪,这会儿也立马改变了劝人话术:

“公子你大约是瞧不见自己是个什么模样,如今你头上绕着五六圈的纱布,身上也到处都是伤,稍微动一点就要出血,公子就算现在能够去寻青禾姑娘,就算被人扶着去了,就这副模样,公子难道想把青禾姑娘吓住吗??”

赛华佗这话说出来,精准的抓住了重点,硬生生让楚惊弦挣扎的动作停住了。

楚惊弦抿唇。

所以说他身上的伤痛,不足为惧,但若真是他们所说的那副模样,怕是要把那小姑娘吓哭的。

那小姑娘哭起来,最难搞了,最难哄了。

哭得他心碎,不知道如何是好。

沉沙和折戟趁机就给人按了回去。

折戟立马道:“公子放心,属下一定会照顾好青禾姑娘的。”

——

青禾收拾了一天,很是累了,早早的给自己,做了点吃的,洗了个澡之后就上了床榻。

青禾这一天累的,现在终于躺了下来,整个人都安定了下来,就好像他一直都在云端,这会儿才终于踩到了结结实实的地面。

青禾长出了一口气,看着上面雕着花的床顶,不知怎么反倒是没有昨天睡得快了。

青禾脑海里不断的回想自己从前的事情,就如同走马观花一样,这一次青禾却没有从前那种伤心欲绝或者是如鲠在喉的感觉,反而像是一个旁观者一样。像是一个看故事的人,沉默着就将这个故事看完了。

青禾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突然听见后院好像有动静,传来极微小的声音,要不是因为家里只有青禾一个人,安静的针掉下来都能听见一点动静的话,青禾还真察觉不到。

但那声音很快又消失,等青禾再聚精会神的去听时,却发现后院天井安静一片,根本就没有什么声响,就好像只是青禾一瞬间的错觉一样。

青禾有些不放心,他又想起那小厮的话,也想起今天租宅子的整个过程,该不会这宅子可能真有什么问题吧??

青禾聚精会神地听了整整大半炷香的时间,可就是没有其他的声音传来,青禾这才打消了自己的怀疑,沉沉睡去。

与此同时,两道黑影从房顶上飞身下来,轻巧落在了这宅子外面的小道上。

沉沙一巴掌就拍上了旁边的折戟后脑勺:“平时看你挺聪明的,怎么今天还差点露馅了??不是平时只有你教训我的份吗?是让青禾姑娘知道我们悄悄来给她送东西,青禾姑娘肯定不会收的,青禾姑娘不收,你就等着公子罚你吧。”

折戟白了他一眼,扶着自己酸痛的肩膀:“有没有可能是公子安排给青禾姑娘的东西太多了,就差把人家店都搬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