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哪个?

青禾不明白,面前的楚惊弦隔她隔得太近了,这张脸就在自己的眼前,近在咫尺。

不管青禾看多少次,还是依旧被自己面前的这张脸所吸引。

面前的楚惊弦,嘴唇一张一合。

不知为什么,青禾就有一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再加上自己手背上传来的粗糙摩擦感,就像是一道道电流让青禾手背很是酥痒。

这感觉就好像在一点一点地拽着青禾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往说不清道不明的那个方向去。

耳边是楚惊弦低沉的嗓音,手背上传来似是而非的触感,青禾整个人都被楚惊弦身上特殊的气息笼罩着。

他的手好烫,他的大掌,好像带着薄茧…

这张脸真好看。

这个人说话的声音也好听,三公子。果然如他们所说,除了一双眼睛看不到之外,好像浑身都找不出任何的缺点,就好像一个太过完美无缺的人,老天都看不过去了,必需要给他一些瑕疵。

青禾思绪又被勾回了从前的那一夜,之前在侯府里,青禾一开始看着楚惊弦从大牢里出来时想过,但后面他就一直压制着自己,控制着自己,千万不要去想那个时候的事,更不要去想那个晚上的事。

但三公子受伤昏迷的那天晚上,青禾是结结实实的不能不回忆了一个遍,回忆的一点细节都不遗漏,回忆着青禾自己都害怕的场景,和自己都觉得太过失控的场景。

青禾那个时候走的时候,为三公子盖上了那条纯白长巾,脑那里想的唯一的一个念头就是——

怎么会有人不说话,也这么好看?

但就是这么好看,哪里都很好的人,不仅天道不公让他伤了眼睛,还要让他英年早逝。

见青禾久久没有说话,似乎像是没听见,又像是没反应过来。

楚惊弦的神色顿了顿,有些拿不清面前青禾的反应。

或许是他这话说得太快了,又或许是这话说的有点唐突,毕竟青禾才刚刚从镇国侯府出来。

虽说青禾心里确实可能没了楚景玉,可不代表青禾此时心里就能装得下另外一个人。

楚惊弦很快就想明白了,可能是他操之过急,这个事情按照折戟的话来说,应该是不能着急的。

他弯了弯唇,笑了一声:“吓你的,怎么真的就被我一句轻飘飘的话给吓住了,之前的胆子呢?面对山匪,面对那么多凶神恶煞,手持大刀的山匪,在那种情况下,还要义无反顾地冲上去护住静安公主和太后娘娘的是谁?难道不是我面前的这个姑娘吗?怎么这会儿倒是胆子这么小,自己一个人在家,也知道有黑衣人进出自己的宅子,不报官,还敢自己一个人在晚上来蹲守,一个麻袋套上来,就指望着拿着一个棍子自保?果果啊,果果,我是真不知道该说你聪明呢,还是该说你笨,该说你胆子小呢,还是说你胆子大?”

楚惊弦这话语里全都是无奈,虽带着些戏谑的意味,但更多的是宠溺。

青禾听见楚惊弦那声低笑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就要往身后躲,可青禾忘记了,自己身后已经是冰冷的墙壁,她再躲又能往哪里躲呢?

耳边充斥着楚惊弦含着笑的戏谑嗓音低沉又好听,但却让青禾兀自红了脸。

青禾脸上有点挂不住,虽说他从前在侯府只是做个丫鬟,做个下人,也很少扯到什么脸面不脸面的问题,但青禾在三公子面前好像一向都比较放松,比较脸皮厚。

在听见三公子话中的戏谑之意时,青禾顿时有些恼羞成怒:“公子还好意思问呢,奴婢倒是想问问公子究竟是个什么意思?还有公子今天怎么来了?前两天那两个黑衣人不可能是公子的吧?肯定不会是的,前两天那两个黑衣人他们…”

青禾刚想要说那两个黑衣人眼睛是正常的,他们进宅子和出宅子的时候,虽说用的都是武功,但很明显是能够看得见的,就像三公子这种武功再高强的人,到了这种时候也不可能那么精准的不发出声音。

但谈到眼睛这个事情,青禾便有些不忍心,直接下意识略过了自己的那句话,而直接往后说:“那两个黑衣人是谁?为什么要送那么多东西到我这儿像那些什么米面粮油之类的东西,我自己会买不劳公子烦心,还有肉和青菜这些东西我也会自己买,公子不必担忧。关于砍柴挑水这样的事情,虽说。我是不如男子有力气,但是我自己慢慢来,总是可以做到的,是速度慢一点,时间长一点罢了,真的不必要让公子出手。这只是一些小事罢了,虽说做起来会累一些,但我如今也只是一个人住,所用的东西肯定也是很少的。我一个人能吃多少呢?那柴又能用多少呢?水能喝多少呢?公子实在不必担心,更何况公子自己身上还有伤。至于公子所说为什么我又胆子大又胆子小,那不得好好问问公子了吗?我们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公子是因为宅心仁厚,所以想要给我这个暂时失去了活计的百姓送一些生存所需必备的东西,那公子又何必派黑衣人来呢?又何必怕黑衣人在晚上来呢?还走后门,还不想让我发现公子直接命人抬两袋米,抬两袋面送到我这不就好了吗??公子派人,黑衣人深夜翻进我家宅子,而我又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那怎么可能不害怕呢?怎么可能不担心呢?公子不觉得如果不害怕不担心才是假的吗?再者说,我虽然担心害怕,可以没有实际证据,哪能就随随便便跑上官府去告官呢若是到时候登闻鼓敲了,鸣冤鼓也敲了,一上堂那大人问我是怎么了,我说出来了,却也拿不出个证据。那可如何是好,可不得落一个玩笑公堂的大罪?所以我的想法原来只是想要找到个证据,然后去报官,谁知道我这一麻袋套上去的,不是那两个偷偷摸摸的黑衣人,反而是三公子您啊??”

青禾嘴里那叫一个振振有词,主打一个理不直气也壮,一张小嘴叭叭的,到现在就是没停过。

青禾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他到了楚惊弦面前就会变成这样,毫不遮掩,又有一些胡搅蛮缠不讲道理的样子,甚至还有些嚣张,嚣张到不太顾及身份。

若是换了旁的公子小姐来,青禾怎么敢这么和她们说话。别说敢不敢了,那肯定礼数那叫一个周周到到。

青禾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这个,楚惊弦听着青禾这小嘴叭叭的不停的话语,甚至话语里面还有些强撑着想要维护自尊的意思,没有半点的不适和反感。

反而楚惊弦也没有注意到自己唇角微勾噙住的笑容。

青禾嘴里还没说完呢,突然额头上一痛,又被三公子敲了一下,青禾下意识地就吐槽了一句:“疼…公子轻点好不好嘛?”

青禾撅了撅嘴,语气里是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委屈:“知道三公子想报仇,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个姑娘的嘛,而且又不是什么大错,公子象征性打一打就够了,怎么还用力气呢?真的有点疼,打了第一次还打第二次,公子还说没生我的气,公子分明就是生气我我没有去侯府看公子,所以公子觉得我忘恩负义。”

楚惊弦这回没打断青禾的话,也没有做出什么行为让青禾停下来,只因他听着青禾这一直说的声音,不仅没有让他觉得聒噪,也没有觉得烦闷,反而觉得内心一片平静,很是安心。

楚惊弦不由得想起自己刚回侯府那时遇见青禾的时候,那时候的小姑娘还是个给他熏艾都会紧张的打哆嗦的。

后来再遇见就是他弄丢了那天晚上他留下来的手帕,就是那一方浅青色的,上面还绣着青色禾苗的帕子。

那天误打误撞,让她自己捡到了,怕也是因为是他的,所以她那么理直气壮的想要收回去,甚至理直气壮到敢对他这个三公子当场撒谎。

因为青禾那个时候并不想承认自己是那个人,所以才让他这个看不见的人终于弄清楚,那浅青色丝帕上的不是什么野草,也不是什么野花,而是青色的禾苗。

更是因为那个时候青禾理直气壮的否认,捡到了丝帕,却有胆子敢在他这个三公子面前说谎。

明明半天之前给他熏艾的时候还吓成那样,紧张的不得了。

楚惊弦从那个时候也就发现了,这小姑娘远远没有外表表现出来的胆小,也完全不是外表所表现出来的温和随性。

反而温和和随性,才让楚惊弦觉得像是蒙在青禾周围的一层雾气,完全是误导人的雾气。

看?

现在的小姑娘,现在会在他面前喋喋不休地倒打一耙,喋喋不休地恼羞成怒,喋喋不休的说一些歪理,就是为了维护自己那点小尊严的姑娘,才是真正的青禾吧?

至少要比之前在侯府里的小姑娘要有生气多了,更加生动活泼了。

楚惊弦喜欢听她这样讲话,听她这样嚣张又不好意思,但要厚着脸皮地讲话。

这样的青禾,五弟都不一定看过吧?

青禾说了好大一通,什么歪理道理全都说了一通,最后看着面前的楚惊弦只是笑,不讲话,越说越没底,越说越没底气,越说声音越小。

到最后,青禾索性来了一句毫不相关的话:“公子…公子现在饿了吗?不如我做点什么给公子吃吧?”

这话青禾说的很奇怪,这已经是深夜了,已经是后半夜,正常人要吃也不会在这个点吃。

青禾说这话本来也就是没话找话,转一下话题,而且转移的这个话题还十分的勉强,方式也特别地生硬。

谁知青禾这句话说完,楚惊弦便回了一句:“好,正好有点饿了。你新搬了宅子,请我吃碗面,应当不麻烦吧?”

青禾:……

青禾笑得有点僵硬,连忙摆手道:“不麻烦不麻烦,公子这是说的哪里的话?只是一碗面而已。只是不知道公子想吃什么样的面?家里确实还有些肉,公子命人送来的菜也不少,但是这时间有些晚了,要做起来肯定是要麻烦一些的,只是不知道公子饿的厉不厉害。”

“倒是不用麻烦,来一碗简单的阳春面就好了曾听人说过,你做的阳春面味道和别人做的不一样,时间这样久倒是有些好奇了。”

青禾扶着旁边的楚惊弦在一旁坐下,将手中的油灯放在桌子上,又用火折子点燃了墙壁上挂着的油灯,这样整个厨房才变得稍微有些光亮起来。

青禾扶着楚惊弦坐下来之后,就开始烧火煮面了。

青禾拿着水瓢,将一旁水缸里的水舀起来,倒入锅中,厨房里一时很安静。

只能听见水被舀起来,又放入锅中的一些清澈声响。

柴火燃烧时炸裂的噼里啪啦声。遮掩住了厨房中两个人的呼吸声,没人说话,倒是显得很安静。

青禾站在灶边,目光本来是落在锅里的,不知道怎么,目光老是不受控制的偏到旁边去,不受控制的去看桌子旁边坐着的人。

楚惊弦这会儿正襟危坐在桌子旁边,眼眉处还系着细长白巾,他的身形本就不胖,这会儿更是有一点清瘦。

这会儿坐在椅子上,旁边的油灯光打下来时映衬出的影子更是细长,从旁边看过去,整个人好像就薄薄的一片。

青禾还清楚的记得自己从前看见过的楚惊弦,所以说那时候也是偏瘦的,但没有这么瘦。

青禾看着不知怎么,内心涌起了一股她并不是很熟悉的感觉,我好像青禾的心被人紧紧攥住,有点难受,但又不至于窒息。

很难受,心里堵着慌。

在这股感觉的作用下,青禾更加止不住地想要去看旁边的楚惊弦了。

青禾看着看着就有些入了神,自己的思绪就被不受控制地拽着走,青禾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青禾只知道想的都是关于三公子的事情,至于具体想什么事情,青禾也不清楚,只能说是想到哪儿算哪儿。

直到厨房中响起,指尖轻敲着木质桌案的声音,青禾的思绪好像才被猛然敲回来。

楚惊弦虽然什么都没说,并不像上次一样说话打趣,可青禾明显地看见了楚惊弦微微勾起的唇角,噙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明明这个人什么都没说,可就是那一抹笑,即使不明显,也足以让青禾脸红了起来。

青禾连忙把自己的目光移了回去,不敢轻易的在朝旁边的楚惊弦看过去,实在忍不住了,也只是用余光扫一扫。

青禾就那么呆呆地看着锅里的水沸腾起来,半天没有动作。

直到听见旁边桌子再次被敲响。青禾再次回神,也不敢去看旁边坐着的楚惊弦了,转而去橱柜里拿了还剩下的干面条。

水开下面,这个过程青禾做的行云流水,没有半点卡顿,整个过程没有看过旁边的楚惊弦一眼。

只是把面煮下去之后,青禾顿了片刻,转身到橱柜里拿出了好几个鸡蛋,如同水葱似的,手指拿着鸡蛋,在灶台上轻磕了一下,随即蛋壳分开,将鸡蛋煮入水中。

很快,透明的鸡蛋移到了滚开的热水里面就变得凝固起来,泛着白花。

面条和鸡蛋煮在一起,青禾又利落地切了些小葱,从一旁的油罐子里刮了一大勺的猪油,放半勺盐。

猪肉是三公子派人送来的,猪油是青禾用那些肉的肥肉炼成的,很香很醇厚。

等到面和鸡蛋都煮好了,两勺热汤一冲,那雪白的猪油便融化成了一块一块的油点子,混着翠绿色的葱花,盐也瞬间化开,青禾将面条捞起来,仔细地铺入面汤之中,再捞起那五个鸡蛋,整整齐齐地卧在面上。

青禾找了家里最大的一个碗,用来装这碗面,那一层油花和葱花,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并没有很浓郁的香味,而是一股很清淡,泛着醇厚猪油香的味道。

青禾用抹布端着这碗面放到了桌子上,慢慢的把这碗面推到了楚惊弦的面前,自己则在楚惊弦对面坐下。

青禾看着面前的楚惊弦,将一双筷子递到了楚惊弦的手边,“公子,尝尝吧。所以说味道可能不如外面卖的好,但至少用的东西都是很干净的,是我自己亲手做的,猪油也是自己炼的。”

说完,青禾就看见楚惊弦从自己的手里接过了筷子。

冷白修长的手,拿着筷子,慢慢地想用筷子挑起少许面条,似乎没有很快找到面条在哪里,没有印象中筷子挑起面条的感觉。

楚惊弦有些讶异地问:“你是在面里面加了些什么东西吗?”

青禾看着楚惊弦的筷子始终在几个荷包蛋之间打转:“是我给公子煮了个荷包蛋,公子身上的伤虽然好了一些,但是想必还没有好全,就是应该多补一补。”

“一个?”楚惊弦的话语中有些不相信。

“嗯……”青禾有些不太好意思地回答:“是我一不小心煮多了,其实煮了五个荷包蛋,但是公子正是需要补身体的时候,这只是五个荷包蛋而已。公子自然也是吃得的。我最拿手的面其实不是阳春面,而是鱼汤面,将新鲜的鲫鱼用猪油煎的两面焦黄,再将鲫鱼打碎,冲入滚烫的水,等鱼汤煮成浓稠的奶白色,再将鱼刺和残渣捞起来,放入切好的萝卜细丝和小块豆腐,等煮入味了,再放入面条,那才是一口鲜甜,以前我姐姐就爱吃这个,所以我做这个是做的最好的。若不是时间太晚了,公子又饿,怕公子等不了太久,我肯定会好好地为公子煮一碗鱼汤面。”

楚惊弦被青禾那煮的五个荷包蛋逗笑了,嘴角噙着无奈的笑,可在听见青禾描述他怎么做鱼汤面的过程时,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好像怎么都降不下来。

青禾不知道,楚惊弦也不知道的是,此时纯白长巾下,楚惊弦的眼眉都透着笑意。

楚惊弦夹起一颗荷包蛋放入嘴里,绵密鲜嫩的口感,是刚刚好不流心,但也不噎人的状态。

不知怎么听着面前小姑娘的描述,楚惊弦觉得这一口荷包蛋竟也变得比从前要美味许多。

等楚惊弦把那五个荷包蛋吃完,终于能用自己的筷子挑起面条。

随着楚惊弦的动作,青禾满眼期待地看着面前的楚惊弦,神色里都带着紧张,生怕楚惊弦现在的脸上流露出一丝迟疑,或者是不太好的神色。

倒不是青禾对自己的厨艺不紧张,而是以楚惊弦的身份地位,从前什么样的山珍海味没吃过,这一碗阳春面对于楚惊弦这样身份的人来说,或许是真的太过朴素了。

若面前的人不是楚惊弦,而是换做楚景玉的话,这一碗阳春面青禾煮出来,楚景玉会嫌弃着不吃。

楚惊弦吃饭的动作慢条斯理的,一方面是因为教养和气度,另一方面更是因为楚惊弦的眼睛不方便,所以楚惊弦需要慢慢吃,不管吃什么,楚惊弦吃饭的速度都是不紧不慢的。

还没等来楚惊弦的回答,也没等来楚惊弦的反应,青禾就看见原本系在楚惊弦眉眼间的纯白长巾尾部,从脖子后面滑了下来,眼瞧着要落在碗里。

青禾几乎是下意识地就站了起来,伸手将那长巾接住,感受到楚惊弦动作一顿,她连忙解释:“公子,这长巾带着不方便,要不然我先替公子取下来,等公子吃完了再给公子系上好吗?”

楚惊弦的动作一顿,拿着筷子的手也停了停,“好。”

得了楚惊弦的准许,青禾才动作温柔的将楚惊弦头上系着的细长白巾取下来。

青禾绕着手里的细长白巾,正走回对面,殊不知身后就传来了筷子掉在桌子上的声音。

青禾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吓得立马转身回去看,结果就对上了楚惊弦那双好看却无神的眼睛。

最神奇的是,楚惊弦这会儿的神色很是复杂,那双眼睛就那么朝青禾瞪着。

青禾伸手在楚惊弦的眼前晃了晃:“怎么了三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