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棠带着丫鬟转回内宅时,陆老夫人已经带着女眷宾客来到宴席院落。

前头莺莺燕燕衣香鬓影,拥挤在门口愣怔不动,沈青棠便知道是热闹了。

这里与外院男宾客的宴席摆设几乎相同,只是摆酒的大案上,改摆了各色果酒、果露饮品、冰碗甜品等饮料。

所有美味佳肴与热菜点心也都堆在大案上,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

院落正中是十几张圆桌,一色绣墩圆凳围着,完全分不清主次。

陆老夫人扶着陆韵的手,侧头看着站在院落正中满含喜色期待的苏云婉,泛起一丝冷冷微笑。

沈青棠连忙上前去,躬身扶起陆老夫人的另一只手,顿了一顿才开口低声问:“母亲,趁着王妃娘娘还没入席,要不要让人立刻重新摆宴?”

“不必!等王妃娘娘看了再说吧。”陆老夫人一手扶着儿媳,一手拉着庶女,仿佛对此惊人场面漠不关心,还特意侧头让众女眷夫人道:“招待不周,各位夫人娘子请入座。”

今日在场的女眷们,身份当然都不如陆老夫人高,不过老人家是主家,只能主位陪客,众人只好公推了极为年高辈分大的太夫人上座。

偏偏院子里都是圆桌,还没有标记主席次席,是以沈青棠只好按着桌凳排布位子,笑盈盈谦让众人入座。

陆韵虽然年少,但也算是在府里跟着老夫人历练过的女孩,当即帮着嫂子安排,将那些谦让的太夫人们说说笑笑拉着入座。

众夫人女眷们,嘴里不好说什么,也不好露出太过轻视鄙夷的神色,但举止动作都有点意意思思的。

她们都看见了满院四外摆着的吃食菜肴,都震惊于堂堂镇国公府,怎么把一场好端端的宴席,弄成了赈灾粥棚。

众夫人们落座无话,还是年纪最长的一位太夫人率先打破沉默,说出这话来也不知是恭维还是腹诽。

“今日这宴席倒是新鲜,咱们吃过几百场席,看过不知多少戏,还是头一次见着这样的场景。到底是镇国公府陆老夫人带着我们长见识。”

陆老夫人摇头笑着,先是指了指身边的沈青棠,对众人笑道:“这两年我年纪大了,家务事只想交给新媳妇料理,自己趁机歇歇享福。这会王妃娘娘省亲宴席,原本想要交给媳妇去办。可她究竟也是年轻,未曾经历过大事。倒是王妃娘娘心思细密,特意从陵王府带来女官苏大小姐,跟来料理宴席大事。”

话到此处,陆老夫人命丫鬟将苏云婉请到众夫人跟前,满脸堆笑的介绍:“这位苏大小姐,便是江南巡抚嫡长女,金陵锦绣书院的女状元,陵王府王妃的侍讲女官,苏云婉。”

苏云婉听镇国公老夫人介绍自己,连忙上前温温婉婉向众女眷万福行礼。

起身时却见这些官家夫人们表情都很尴尬,一个两个皮笑肉不笑,带着慢慢鄙夷轻视之意。

“陵王府女官确实有才,又是书香世家出身的小姐,确实与众不同。”

“苏大小姐宴席安排的有趣,别说我们,连镇国公陆夫人只怕没见过。”

“是是是,却是我们孤陋寡闻,到底是王妃娘娘眼光好些。”

“……”

沈青棠在陆老夫人身旁,见到此情形便知姜是老的辣。

她老人家已经将自己对苏云婉的不满,明明白白的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在所有官宦府邸,怎么可能有任何一家人,平白让个外人来主持宴席呢?

若做得好还罢了,偏偏还要标新立异,弄出个乱摊子出来。

陆老夫人当着众人这么说,也是在帮着镇国公府脱身,让每个人都知道这次宴席并非国公府慢待客人,而是有人在其中乱搅和。

沈青棠低头用手帕掩口,微微侧头看看众人表情。

有几位与陆家关系好的夫人,满脸都是无奈同情,还有低声安抚陆老夫人“这些琐事,交给晚辈就好,来的都是至交,不会多心”。

但更多的是交往平平之辈,都带了些看热闹的心态,听说出洋相的是陵王府女官、江南巡抚家的小姐,更伸着脖子笑着说风凉话。

“苏大小姐是王妃娘娘女官?我说品貌无双!在旁人家主持中馈都弄得这么新鲜别致,将来不知哪家贵府讨了去做媳妇呢!”

众人都在低声议论,沈青棠是晚辈不好多话,只抬头看着苏云婉。

直到此时,苏云婉才明白自己非但没有推陈出新,还闯了不小的祸。

原本白皙粉润的脸一红一白,心里也猛地打起了鼓。

一朝如梦初醒,她才想起何诗儿跑来给她出主意,让她把归省宴席搞成自助餐会的时候,满脸得意又促狭的表情。

什么“拔菲”什么“自助餐”, 苏云婉本来都不懂,是何诗儿一张巧嘴美言,还带她去了新开的“自助火锅城”参观,告诉她陆华对这个非常满意。

苏云婉见自助餐这么受欢迎,这才不顾自己丫鬟柳儿与陆家所有管事人的反对,执意要把宴席开成自助餐。

何诗儿对描述时,众女眷端着琉璃酒盏,满满斟着果酒冰露,漫步在庭院里细声交谈,那种衣香鬓影的感觉,多么赏心悦目。总比一二百人围坐在几十张桌子前,闷不作声吃饭好的多了?

可是,事到如今看着陆老夫人与众夫人们的模样,大约已经拿她苏云婉当做了毫无礼仪教养的野人了……

更要命的是,苏云婉眼神四处搜寻,完全找不到何诗儿的影子!

此时的陆老夫人依然面不改色,微笑地问着苏云婉:“苏大小姐,这归省宴席的下一步,是否要请王妃娘娘入席了?”

听到老夫人唤她,脸上红白发愣的苏云婉才惊醒一般,慌忙点头道:“正是,我这就去请王妃娘娘入座。”

她转身落荒而逃似得,就往陆华的寝院跑。

沈青棠终于忍不住,连忙唤她停步。

“苏小姐,王妃娘娘驾到入座后,我们大家要行礼参见的。这院中都是散桌散座,王妃娘娘的正位在哪里?你且安排了座位,再去请娘娘吧。”

为了这场归省宴席,苏云婉忙来忙去许多天,在何诗儿的撺掇下,琢磨了无数新鲜点子。竟然将陆华入席的正座都忘记了。

这时候苏云婉已经醒神了,见在场的所有夫人们都面带鄙夷之色,她知道自己在昌州府的清誉只怕已折损了大半。

她站在月洞门前面,委屈的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