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庭院里没了苏云婉主仆俩在这尴尬,诸位夫人们都长出了一口气。

可这宴席庭院的布置终究不像话,陆老夫人点手唤沈青棠过来,低声问道:“可有的找补一二?”

沈青棠表情平静略带笑意,俯身在老夫人禀报道:“要安排酒宴极容易,东西菜品都是现成。媳妇命人将桌椅搬在廊下,又将府里坤班小戏唤来了。媳妇还另请了一个金陵厨娘照应大厨房,凡是热菜都重新做了。摆着的这些冷菜没法吃了,一会儿拿下去便赏与众下人包走罢了。”

陆老夫人见她安排的停当利落,当着众人并不夸赞,只轻轻点头道:“有你在我还放心些。外头男宾那边如何了?”

沈青棠点头道:“方才二公子寻了我去看,媳妇觉得这什么自助餐不太好,也命外头管事照这样子重新安排了。母亲请放心,断然出不了大错。”

不过片刻功夫,庭院廊下便设了五六张巨大长席。头一席年长贵客,一色软榻软椅。后头几席都是高座大椅,一色红绿搭袱。

正中间宽大围椅脚踏,小屏风粉油几案,是陵王妃陆华的受礼座位。

方才摆在院子边上的所谓自助餐,也都命丫鬟媳妇摆上了席面。又依着夫人的喜好,将酒果摆了。另派妥当的媳妇,守着铜茶炉子,预备热水温酒。

一炷香的功夫,庭院宴席已经焕然一新,众夫人见着熟悉的模样,也都轻松多了,笑盈盈纷纷入席归座。

沈青棠估计着陆华就要过来,低声命戏台上的鼓乐手奏乐。

陆老夫人带着陆家女眷,众宾客夫人们也都起身,恭迎陆华入席。

约有半刻时候,四个侍女前导,四个侍女簇拥,苏云婉与孙曼容一左一右搀扶,缓缓走过回廊,慢悠悠坐在了屏风前。

苏云婉引着所有人行过大礼参见,陆华说了平身二字,大家这才归座,戏台上也唱起吉庆戏文来。

“到底是云婉大家闺秀,这宴席安排的极好,我陆家若能得云婉做嫡长媳妇,那才是前世福分。”

刚刚坐稳没一会儿,陆华便倚着椅背拉着苏云婉,眼眸却斜睨沈青棠。

“云婉才干到底比那寒门小家出来,不懂礼节规矩穷酸的女儿强得多!”

沈青棠忙起身万福,半点都不生气,还笑盈盈答道:“正是。苏大小姐知书懂礼,又深谙皇家礼仪规矩,确实是少有的女子。”

可惜除她以外,所有的夫人们都抿唇不语,方才说风凉话的那几个都用帕子捂嘴,生怕自己笑出声儿来。

苏云婉闹出来的幺蛾子,好不容易被沈青棠急急化解,现在陆华竟然还强捧着。陆老夫人听了也是脸色不善。

亲王妃归省回娘家,在本家举行宴会,邀请宾朋同僚的夫人,见面不说先委婉寒暄几句,说些客套官话,就开始一味指责弟媳妇无能。

便是在小门小户姑奶奶回门,也断不能这般小家子气。

陆华这行为做派,不但将镇国公府颜面丢了,更是让陵王府都跟着丢人。

可事到如今,陆老夫人已经顾不得女儿丢人。

看着一脸刁蛮骄横的女儿,一时竟想起多年前她父亲老国公陆茂渊的狠命抬举平妻吴姨娘的蠢样子。

都说是虎父无犬子,大约有了蠢货爹爹,也会有不太聪明的女儿。

她老人家正在沉吟回忆,独坐正中的女儿陆华却还不依不饶。

陆华两指捏着小巧酒盅,指了指戏台,又在身边环绕了一遍,对着沈青棠冷冷一笑。

“沈氏寒门出身,从未见过大世面。这等宴席别说是安排,只怕连见都没见过。本宫只因你上不得台面,又不好让母亲劳累,这才让云婉出面主持安排!你不说跟着云婉仔细习学,竟然还处处挑错鄙夷她?本宫真是好笑了,你这种出身的人,竟然能挑出陵王府女官的错处?你且指给本宫看看,云婉安排的哪里不对不好,有你说嘴的地方!”

陆华说的极为刻薄,沈青棠忙起身恭顺站着,唇角还带着笑意。

这里的所有布置,都是苏云婉走后,沈青棠带人片刻之间做好的,众人看的明明白白。现在陆华指着这里说这些话,显然是苏云婉背后说了挑唆的话。

偏偏陆华还是个不过脑子的个性,当着人只顾问出来,着实是可笑至极。

在场的诸位夫人简直哭笑不得。

有那老成怕事的人,只好双目直勾勾盯着戏台,装作听不到陆华说话。

那等胆子大唯恐天下不乱的,早就低头捂着嘴嗤笑起来,还低声议论着:“这黑状倒告的好,苏大小姐也是个咬牙难缠的搅家精。”

她们说“也是”搅家精,至于除了苏云婉还有谁是,自然是无人敢问。

苏云婉坐在陆华旁边,顿时脸色涨红,只觉得所有人都在指戳她后背。

偏偏孙曼容坐在陆华另一边,还探出头来朝她笑:“苏姐姐安排的不错,头次办宴席,能成这样极好。只怕沈家少夫人亲自办,也不及你这个。”

沈青棠环顾众人,最后将眸子落在苏云婉脸上,淡淡含笑回陆华的话。

“苏大小姐的宴席安排推陈出新颇有新意,是妾身等比不了的。”

她说苏云婉的安排有新意,可现场布置看起来都是旧例,陆华听了以为沈青棠在故意说反话反驳,一股怒意又翻上来,怒斥道:“亲王妃归省是皇家宴会,自有礼节规矩摆着,哪有什么新意可讲?你猪油蒙了心,说云婉不按规矩?你今日给我说明白,这里哪里不合规矩了?”

一句话出口,苏云婉再也坐不住,款款起身双眸又红了。

沈青棠躬身垂眸,半句话都没说。

陆老夫人看着女儿这副样子,气得几乎没了气性,长长叹了口气,侧头按住了眉心,干脆一语不发。

见陵王妃刚入座就发怒,在场的众夫人也都尴尬,坐在首席的年纪最大的太夫人忙起身敬酒,打算倚老卖老插科打诨。

“说起吃食心意来,我老婆子有个新鲜事讲,说出来博王妃娘娘一笑。”

陆华见她老人头发全白了,年已耄耋的老妪,便不好发怒驳回,接酒皱眉道:“您老人家有何笑话劝酒?”

那太夫人笑道:“在咱们昌州里有了个开宴席的方式,唤作拔菲又叫自助餐,听闻还是西域来的样子。天下所有可吃之物,都堆山填海似得摆出来,客人每人拿着个盘子,依次走过去陵东西吃。”

众人听了都是一笑,有的说没听说过,有的说昌州某家酒楼就有这个。

有那脑筋清晰的人,想起方才进门时苏云婉的安排,所有吃食都摆在条案上,仿佛就是这个新鲜样子了。

苏云婉一听,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恨不得找地缝钻了。

谁知陆华满脸不屑,皱着眉头啐道:“我听说那种下贱东西。一群人拿着碗碟排着队拿东西吃,简直就是粥棚里讨饭的!”

“平民百姓下贱人这么吃罢了,官宦人家弄这个真该活活打死!本宫最看不上那些上不台面的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