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氏嫁到沈家十来年,与沈父一起花着沈青棠生母云氏的嫁妆,从来没吃过苦头。
自从沈青棠出嫁闹出嫁妆风波,沈父为了自己清流名誉,一怒之下将云氏生下的嫁妆给沈青棠带走,沈家的家底自然没了一大半。
程氏是贫寒人家女儿,并没有什么值钱嫁妆,私房钱一半给沈月柔当嫁妆带走,其余留着给儿子娶媳妇,半分不敢再动。
沈家唯一剩下的家产,沈父都紧握在手里不放,断然不敢交给程氏打理,只怕自己几房姨娘妾室与庶子庶女受委屈。
沈家这一家人,真是你防着我我防着你,各个乌眼鸡似得,放着家人如同防贼一般。
平日里家中开饭,程氏不肯采买正经米肉蔬菜,厨房里做出来的饭菜,人人都吃不下去。
程氏让周婆子在正院小房单做私房菜,自己带着儿子同吃,生怕“贱货野种”占了自己便宜。
沈父自然也不肯吃不堪饭菜,自己拿私房钱派人去酒楼买现成好酒好菜,哪个姨娘儿女得宠才赏着一桌吃饭。
他们夫妻连吃饭都如此,其他姨娘庶子庶女怎么能忍得下气?沈家前院后院房舍又窄,日日都有人站在屋里院里骂街。
沈家从此倒不像清流官家,比那贩夫走卒的大杂院还热闹。
沈月柔两次小产跑回娘家,苏文嗣又因为丫鬟夏荷的事与沈父闹僵,程氏更加焦头烂额。
女儿的身子是大大亏虚,那郎中说若不进补调理,只怕往后再难生育了。
沈父新纳了夏荷丫鬟,每日里除了去衙门点卯,就是带着夏荷饮酒取乐,不肯出钱买补品给女儿调理身体。
程氏虽还剩些私房,可那是给儿子娶妻的本钱,她是半分不敢动用。
她想来想去,自然是管沈青棠要些钱才是正理。
程氏此时满心后悔。
若是当初心硬一些,在镇国公府里享福做世子夫人的,就是亲女儿沈月柔了。她这镇国公世子的岳母,还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么?
程氏琢磨着,沈青棠当初带走的嫁妆,少说也值大几千银子。
沈青棠在镇国公府的月例不算,平日里随便使些手段,家务中的银子也不知落下多少。
让沈青棠每月拿出一百两银子来贴补娘家,不过九牛一毛罢了,这也是她应该孝顺的。
“棠儿丫头,你知道母亲从不求人,你柔儿妹妹也是个心气高的。若不是你爹不争气,母亲也不会张着手管你要钱呢。母亲想着,你这孩子虽平日凉薄,可断断不会不孝顺,让人家背后戳你脊梁,骂你只图自己富贵,不管母亲妹妹的死活呢!”
程氏这脸皮真的是厚如城墙,沈青棠看着她虚伪流泪的模样,庆幸自己刚刚没吃什么,要不然真的会吐出来。
“母亲的意思,往后您与妹妹的生活用度,要找我要钱了?”
沈青棠挑眉微笑。
程氏看着她的表情,连忙皱起眉头,故作不耐烦道:“你这叫什么话?自古最亲不过母女,母亲生病了你就不该孝顺吗?那钱也不算多,难道你就看着母亲与妹妹疾病攻心等死?”
沈青棠不回答,只是柔声问道:“母亲,您是沈家主母,柔儿妹妹是苏家媳妇。每月百两银子虽然不多,由我来出养活你们,一旦传出去父亲与苏家可就算是没脸了。母亲,您确定要这银子么?”
程氏皱眉一想,也怕这银子握在手里,沈父又要夺过去,给那些贱货野种花了,连忙凑近低声道:“别送银子来也罢。你只把那人参、茯苓、燕窝等补品,与那些好绸缎首饰之类,每月命陪房装在食盒里,偷偷送回来罢了。那样也不得为外人知道,我与你妹妹吃着也方便!”
这不要脸的样子,还真是母女相似呢。
沈青棠淡淡笑道:“母亲要人参燕窝茯苓,我今日送的礼物里就有。绸缎布匹首饰也送了一些,东西周妈妈已经都收了,这里是礼单。这些是我孝顺父母与弟弟妹妹们的礼物,交给母亲自己分配着吧。我孝顺父母是应该的,至于母亲要把东西给谁,就不是我该管的了。”
她淡淡说完,又屈膝深深福了福:“母亲身子不好,还要按时吃药,多多休息调养才是。女儿归省一日,给父母请了安,也该回去了。”
程氏接了礼单,便迫不及待贪婪的看起来。
那上头确实有不少上好贵重药材补品,还有许多酒肉吃食,精致水果点心,布匹绸缎也有不少。香袋荷包金银锞子就有十多个,还有两对福寿金簪。
程氏盯着礼单心算,知道这份礼物至少值二百两,顿时心花怒放,欣喜万分咂嘴道:“到底棠儿丫头孝顺母亲!往后你每月让人送来,也用不了这么多,别让人抬红漆礼盒招摇,只命王嬷嬷悄悄拿来就是了。”
沈青棠看着她的嘴脸,不置可否笑了笑,带着王嬷嬷款款走出了正房。
正房院里依着丝绒的意思,堆着好多朱漆礼盒,都是从镇国侯府招摇抬过来的,是沈青棠的归省礼物。
这么多东西自然瞒不了人,沈父当即派小厮要把东西抬到书房去。程氏手下的周婆子抵死不让,两边已经骂起来。
夏荷早就跟着小厮跑来了,看着满院礼品东西,又指着正房啐骂起来:“什么守财奴混账老婆!姑奶奶回门礼,也都要霸占在房里!自己带着没人要的贱货女儿,日夜躲在屋里偷吃!我们做房里人的,是没有儿女还是喝西北风活着?现放着老爷是一家之主,早晚休了你这混账老婆!”
她扑上去就抢绸缎,周婆子知道她有身孕,只敢嘴上骂,却不敢动手。
程氏在正房里看见,早就三步两步赶了出来,也不顾主母身份,冲上去就夺东西。众丫鬟媳妇与姬妾们,一拥而上各自抢夺起来。
沈青棠抬手叫了丝绒,带着王嬷嬷头也不回出门上车。
精致的七宝油壁车走过巷口,正好与苏家的蓝布马车擦身而过。
锦翠珠帘被风吹动,沈青棠精致明媚的侧脸闪过。
蓝布车里的苏文嗣,猛地扒住车窗,贪婪的眼神望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