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淮景走出梨香阁,钟嬷嬷正回来,两下碰面颇为尴尬。

好在她没倚老卖老,提醒了一句“内外有别”,将此事揭过。

何诗儿本以为往后能轻松些,却没想到还有比挨打罚跪更刺心的事。

“这是什么?”

一碗黑苦药汤摆在跟前。

钟嬷嬷板着脸不语,婆子们撇嘴讥笑。

秦淮花船上赎出来的姑娘,若说不认识这个,怕不是在矫情装相?

“国公府纳妾收房也有道理。总要上堂拜过老夫人,给少夫人奉过茶,才好开脸儿上头,进房服侍世子。”

“何姑娘不讲贞洁,可面子礼要周全。梨香阁是学规矩的地方,姑娘在这儿勾引爷们,我们不能撂着不管。”

说了这么一大套,何诗儿才明白,这碗药是避子汤!

又羞又怒又不敢翻脸,委屈热泪再次涌上来。

“谁勾引爷们了?我和陆……我和世子只是说说话,我是清清白白的!”

钟嬷嬷冷笑,推了一把守门的婆子。

这婆子收了五两买路钱,正在理亏心虚,只好支吾陪笑。

“何姑娘拉着世子爷,又是解衣裳又是露膀子,奴才慌着锁门,后头事儿不好意思说。”

何诗儿气的眼睛发红,恨不得撕她的嘴。

老婆子还瘪着嘴劝:

“苟且来的孽障留不得。府里生产要算日子,那时候闹出来,姑娘更分辩不得了。”

耳边嗡嗡乱响,何诗儿咬着嘴唇咬,泪水直打转。

“你们不许我生孩子?”

钟嬷嬷蹙着眉头,听笑话似得嗤笑。

“这是什么话?爷们纳妾收房,不图子嗣图什么?姑娘若有福气,生下一儿半女送在少夫人跟前,正经是小主子呢。少夫人宽厚,少不得让孩子唤您声小娘。”

“少夫人虽宽厚,也要姑娘自重些。不曾奉茶开脸儿,就引着爷们行房,怀上孽种让谁认?与其那时丢人现眼,不如现在绝了后患。”

何诗儿只觉全身发冷,脸颊上泛青,两腮都紫了。

婆子们看她这样,也都不耐烦,纷纷嘲讽讥笑。

“本就不是贞洁女儿,做丑事还不肯饮避子汤,姑娘存什么歪心?”

“狐媚勾引爷们,也该看时候,至于急成这样?”

“姑娘若存奉子逼宫的心,早早醒悟了吧。国公府看重子嗣,外头野种断不会认。”

何诗儿知道百口莫辩,心都要疼碎了。

在这些老嬷嬷眼里,正常拥抱,**伤痕,都是失了清白贞洁。

与陆淮景谈了几句话,都是她苟且**勾引男人。

这些封建老古董,永远不会理解男女间的爱情。

她们认准自己是**贱女子,自己做什么都不正确!

为了打发这些人,何诗儿还是喝了那碗酸苦汤药。

一夜缩在床帐里,咬着手背流泪。

接下来三五天,陆淮景没再露面。

何诗儿想,必定是他听说了避子汤的事儿,为自己身体考虑,才不敢再来。

克己复礼的翩翩公子,只能默默保护她,她很感动。

没过几天,梨香阁就传出消息,何姑娘的规矩已学的有模有样。

沈青棠听到这消息,却没太大反应。

这些日子,她上午在荣禧堂,陪陆老夫人料理家务。下午回燕宜院小憩,顺便打理嫁妆料理铺面,日子过得很充实。

早饭后,陆老夫人端坐主位,沈青棠捧账簿。

宝珠宝钏六个大丫鬟,左右雁翅排站。

管事婆子们二三十人,依次序拿着签票账目低头敛容。

吴氏、双氏、秦氏三个姨娘立规矩,直到陆老夫人说句:“歇着吧。”

三位姨娘万福行礼带着丫鬟回院,管事婆子们一一开始回话。

年纪最大的吴姨娘,凝视着象征中馈权利的对牌,眼神极为复杂。

沈青棠看的清楚,脸上却没露表情。

陆老国公的三位姨娘,同是妾室,但位份月例都不同。

吴姨娘名叫吴令仪,是陆老国公早年驻守南境时纳的妾室。

听闻吴家是南境大族,娶她时用了平妻之礼。

后来南境平定,国公回朝归府,她终究还是妾。

“公侯贵胄家眷,只封嫡妻主母为诰命。什么兼祧平妻怪话,都是糊弄自己。吴姨娘家族在南境,少受中原教化,让她白吃了亏。”

陆老夫人闲来,也讲两句旧事。

“她在边关里假充夫人,养出通身气派,还怀着个哥儿。刚入府时矫情造作,轻狂的了不得,觉得自己宠爱无双,早晚压服我。”

“直到镇国公夫人的诰命下来,她才知道妻妾有别。从边关到昌州她没了依仗,府里年轻貌美的丫鬟又多,脸面宠爱说没就没。若不是我心软,将淮明给她养着,怕她活不到今日。”

陆老国公也是个冷情男儿,父子倒是一脉相承。

沈青棠温柔陪笑,问起另两位姨娘情形。

“双玉是我的丫鬟,生的七八分容貌,舍不得放出去配人,抬举她服侍了国公爷。她生的韵儿在我跟前养着,随她姨娘性子,机灵鬼儿似得。”

“秦卿儿是扬州学弹唱的,前两年下属孝敬来。在书房服侍几天,顺手收了房。前头也是狐媚子德行,嬷嬷**些时日,才有了几分人样。”

老夫人说过便罢,沈青棠却听进心里去。

这两天翻看账目旧例,才懂得偌大的国公府,连妾室也分了数等。

贵妾出身正经人家,有媒人下帖,夫家送聘礼,娘家陪嫁妆,入府后以礼相待。

良妾多是家生子丫鬟,知根知底家室清白,多从通房丫鬟抬上来

其余人牙子买卖,同僚朋友互送,不知根底来历的小妾,便归为贱妾。

虽都依着辈分称呼姨娘、小娘,可份例与尊重都不相同。

特别是贱妾这等,不但没有升为良妾、贵妾的可能,儿女也绝不许留在身边。论起尊重看待,比通房还不如。

凡是府中爷们收用过,无论是通房丫鬟,还是开院的良贵妾良,都不会随意发卖。

哪怕犯了极大过错,最多是撵在庄子里禁足,或是休回娘家去。

惟有贱妾这等,能买来也能卖出,人家能送自家也能回送,是内宅里最等而下之的人。

老国公身边,吴氏为贵妾,双氏是良妾,秦氏便为贱妾。

陆老夫人却宽和,偏给了秦氏通房份例,倒是暗中提了她身份。

三个姨娘吃穿用度区别很大,可在陆老夫人跟前,必须要同出同入一样行礼站规矩。

提携了谁打压了谁,沈青棠也看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