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姨娘口无遮拦,最先暴怒的是乳母赵嬷嬷。

“人吃五谷都要得病,红口白牙你咒他性命!二公子正根正苗陆家人,由不得你胡沁!嗓子里长疖的东西!”

赵嬷嬷乃是陆老夫人心腹,这十来年吴姨娘都看她不顺眼,自是不肯罢休。

“以奴犯主的老**妇,你装什么祖宗?淮明是我生的,我时时处处为他好。我肯咒他死,我肯害了他?好好一个人,吃两顿饭就没命,我问那饭是谁送来的?”

赵嬷嬷张口就啐:“燕宜院送饭不只一个人吃。院里小厮与我老婆子都没事,你说二公子吃了有毒,良心喂狗了不成?”

一句燕宜院倒把吴姨娘提醒了,她立刻指着沈青棠开骂。

“燕宜院各处邀买人心,自然不会毒害旁人。她只一门心思毒死我家淮明呢,淮明若死了,她好在府里一手遮天!”

沈青棠早已抬手,止住自己人开口。

满屋只听赵嬷嬷厉声呵斥。

“失了心的老猪狗!老国公提拔二爷,你出头胡乱搅和。老夫人疼爱二爷,你看着气不过。世子爷夫妻与二爷兄弟和睦,你又出来挑唆!我们二爷前世做了什么孽,要托生在你肚子里!”

一顿劈头盖脸,吴姨娘自知骂不过。

抬头看没人惹得起,低头看儿子病恹恹,她不禁倒在病榻前,扯着儿子痛哭失声。

“好你个不认娘的儿啊,翅膀硬了就想飞!你不知娘吃了多少苦……”

陆淮明搬出来,她也憋了几天没抱怨。

此刻满心委屈爆发,这老一套词语又出来了。

她们乌烟瘴气对喷,沈青棠不好过去,陆淮景也不吱声。

直等着小厮带郎中进门,沈青棠带人躲在屏风后面。

婆子搀扶吴姨娘,请她略避一避。

她忧心儿子不肯,一把推开人,抹着眼泪啐道:

“这是我儿子,做什么装神弄鬼。你们那心思我知道,只想避开我摆布死他!劝你们休存歪心,有当娘的在一日,别想毒死我儿!”

郎中听这话都站不住,恨不得夺门而去。

陆淮景皱眉安排,命小厮将弟弟搀扶起来歪着。

郎中刚拿出腕枕,吴姨娘立刻扑在儿子怀里,双手抱着腰,死活不肯松。

陆淮景被她折磨的气若游丝,半晌挣扎道:“姨娘心疼我,就赏我把刀子,令我死个痛快罢了。我如今生不如死。”

吴姨娘不由得痛彻肺腑,扑在他身上大哭大叫。

陆淮景再忍不得,喝令四个婆子一起上前,将吴姨娘抬去外屋。

郎中这才得以诊脉,又询问了病情。

“内郁外感而起,算得是个小伤寒,还用了不对症的大凉药物,颇有些棘手。药方开我已经开好,好生休养几日自得痊愈。世子不必过于忧心。”

几个小厮连忙接药方,自去抓药送郎中。

赵嬷嬷听说没大事,先就念了几句佛。

陆淮景问下午吃了什么,赵嬷嬷满脸怒容道:

“后晌我眼错不见,吴槐媳妇送来一壶药茶,说是吴姨娘亲自煮的,立逼着二公子喝。”

沈青棠在屏风后,正看见乌沙提梁茶壶。

打开盖子一股极苦扑鼻而来,却是黄芩莲心荷叶浓汤。

岭南一道药茶,专治酷热中暑症候。

大凉之物颇伤脾胃,就算是中暑病人,也顶多喝半盏。

哪能一口气喝一壶?

见陆淮景怒冲冲过来找,她轻声解释道:“黄芩莲心荷叶汤。”

陆淮景看了一眼,不禁满面怒容:“叫吴槐媳妇!”

吴槐媳妇刚烧完纸,正在和吴姨娘交差,连忙走了进来。

“淮明饮食起居,由赵嬷嬷负责,无故给他喝药茶是什么规矩?你是个管事人,不知这道理?”

吴槐媳妇低头跪着,赔笑反驳道:

“吴姨娘最会煮药茶,奴婢顺手送过来。南境药茶二公子从小喝到大,谁知竟会喝坏了?”

赵嬷嬷气的不行,隔着屏风怒骂:

“二公子就是你们混账老婆养坏了!这劳什子苦汤有什么用?非要逼着他喝,令他吃不下喝不下,你们安得什么心!”

吴槐媳妇自不把老货放在眼里,扭头对屏风笑道。

“良药苦口利于病,小孩子半点苦吃不得,怎能养活到大?嬷嬷只喂了几口奶,又没十月怀胎生下他。药茶好不好是亲娘熬的,亲娘能害他不成?”

她在屋里辩驳亲娘不会害人。

外间吴姨娘鬼哭狼嚎,嚷心肝肉娇娇儿。

沈青棠看得饶有兴致,嘴角都发麻。

见吴槐媳妇似笑非笑,陆淮景顿时大怒。

“往后每日清晨煮一壶,派人给我送来。”

吴槐媳妇不知他何意,连忙笑着答应。

“世子爷这才是了。药茶是南境秘方,味道虽苦但喝着最解暑。我让大厨房多熬些,请世子和少夫人一起喝。”

“你儿子吴小在大门当班,这壶药茶我赏他。”

不等人回过味来,陆淮景冷笑吩咐小厮。

“每日清早让吴小空腹来喝,若敢剩下半口,就将他腿敲碎!”

吴槐媳妇才知他怒了,慌忙磕头求饶。

“良药苦口利于病。我提拔你儿子,有什么忧心的?国公府世子,会害个小厮吗?”

“世子爷饶命!奴婢小儿才十六岁,禁不得大凉药物!”

哭到这句心知不对,只磕头再不敢说话。

自此满屋鸦雀无声。

“把吴槐家的一应管事都革了。”陆淮景挥手吩咐。

沈青棠起身答应:“明早妾身便回母亲。”

杀鸡儆猴撵了吴槐媳妇,外间的吴姨娘才算止住哭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