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过后,沈青棠请安回来,翠绾过来伺候。
“眉儿替何小娘受了家法,钟嬷嬷罚小娘每日抄十篇《女诫》。”
沈青棠唇角挂着不屑冷笑。
何诗儿总说人间平等,把宽厚待下挂在嘴边。
到了紧要关头,还是把丫鬟推出来受过,只是个会说嘴的浅薄废物罢了。
亲手对付这种愚蠢刚愎的货色,她真觉得不耐烦。
“知道了,看她长不长记性。”
“荆条没打在她身上,她自然不会长记性。”
翠绾扁嘴摇头。
沈青棠淡然一笑,询问正事:“夫君回来了么?”
“回来了,世子见着院外堆着金陵布,追问是哪里买的。奴婢不知道,世子便派人去管事房问了,还让灵安抱走了一匹。”
陆淮景注意到金陵布的事情了。
沈青棠心中一动,接下来倒要看他如何处理。
这桩买卖牵涉不小。
南境吴家自不必说,国公府里牵扯着吴姨娘、陆淮明、何诗儿,陵王妃陆华更是皇亲国戚。
兄弟、爱妾、胞姐,全是骨肉至亲,牵一发而动全身。
陆淮景只怕有力也没处使吧?
沈青棠都替他忧心,隔着帘子往东厢房看了一眼。
陆淮景自搬过来,早晚都住在东厢书房,两个人互不打扰。
今天那边并未点灯,显然人不在书房。
翠绾这才不悦道:“沁芳阁派了两个丫鬟,从中午就守在燕宜院门口,拉着世子爷去沁芳阁了。”
“好。上回灵安拿来的古籍,你给我看看。”
见沈青棠丝毫不在意,翠绾只好摇了摇头。
“少夫人说的,可是被何小娘撕坏了的那本?”
古籍被何诗儿撕坏,灵安气了三天。
拿出去找裱糊师傅,却是谁也不敢接。
找针线好的丫鬟帮忙,知道是世子爷的藏书,谁也不敢补。
最后送到沈青棠跟前来。
书页洇湿的几处,已经阴干压平。
沈青棠洗了手,仔细端详了一阵。
拿小金刀拆开书籍缝线,将撕坏的那一页,从书中拆下来。
书橱里找出张螺纹纸,依照裂口大小裁成细条。
丝络拿着青瓷小水丞,将纸条润湿备用。
沈青棠在灯下对比螺纹纸纹路,一段段将裂口贴补上。
所补纸条窄细,纹路也基本对齐。
怕沾过浆糊后纸张变形,又用三四张棉质压住。
“待明后天纸干了,用一样缝线缝上就好。”
沈青棠微笑满意,前世她学过装裱书画,功夫还没忘。
“真真是看不出来了!”翠绾拍手笑道,“少夫人什么都会!”
“这倒也不难。不过是螺纹纸不常见,外人不敢揽活。我这里还剩几张,写字画画都可惜,没想到在这里用上。”
丝络喜滋滋将纸收好。翠绾不由得叹气。
“少夫人相貌出挑不说,礼仪诗书针线女红,样样都拔尖。世子爷不知被什么眯了眼,竟被那疯婆子狐狸精迷惑。”
沈青棠淡淡一笑:“何诗儿这种人,也有她的趣味。”
这时候翠缕进来,端着冰糖燕窝。
听到她们提起何诗儿,不由的拧起眉头。
“何小娘是不是会下蛊?”
“世子爷是男人,被她那狐媚劲儿迷住罢了。今天行家法,眉儿竟冲出来揽罪,替她挨了十下笞杖。”
同是外头丫鬟,她物伤其类,不像平时暴脾气。
“受笞打的多疼不说,大庭广褪了裤子,露着身子打……臊都臊死了!”
都知眉儿是替人受过,丫鬟们露出不忍表情。
翠绾皱眉叹气:“何小娘疯疯癫癫谁都得罪,我以为她敢作敢当。结果行家法的时候,她推丫鬟顶罪。”
“还不是世子爷宠她,她才没半点人样子!”
翠缕咬牙切齿。
沈青棠端着燕窝汤盏,升起几分疑心。
眉儿是二等丫鬟,行事举止得体,没做过越礼事,是个要脸面的姑娘。
她沁芳阁里虽掌事,在外却从不轻狂,见何诗儿嚣张太过还会劝阻。
这聪明丫头,会为了何诗儿,把名声脸面搭进去?
“安远阁两个南境丫鬟,眉儿生的更好些。吴姨娘却留可人服侍二公子,将眉儿打发给沁芳阁?”
沈青棠疑惑。
翠绾忙回答:“吴槐媳妇带眉儿去,吴姨娘与二公子都答应。”
眉儿相貌好人机灵,显然有些争强夸耀之心。
只怕是小姑娘眼界窄,不懂得其中道理。
不知道出了安远阁,再没希望给陆淮明做通房。
别是何诗儿随口应了什么,才让她不顾性命的效忠!
如当真如此,可真是傻姑娘!
沈青棠扶额叹气:“明日唤媒婆薛妈,我有事要交代她。”
翠绾答应,知她不打算留眉儿了。
沈青棠向她们解释道:
“国公府家法无情,但眉儿却有些委屈。小姑娘家当众受辱,若继续留下服侍,如何抬得起头?她主子还不省事,往后不知怎么折腾。”
“受刑的事上下都知道,嫁在府里庄上都使不得。不若叫薛妈来,出去寻个富户做正头娘子,单夫独妻好过日子去,强过伺候糊涂人。”
丫鬟们都点头称是:“少夫人真是替眉儿着想,这是顶好的出路!”
自从出了这件事,沈青棠怕她们乱想,笑着安抚她们道。
“外人不知道,我们府里丫鬟,知书识礼能干,比人家小姐都强。”
说的众人都红了脸,笑嘻嘻各做各的去了。
这般安排的虽好,可何诗儿却不这么想。
她带了眉儿回去,摔盆砸碗气了一场,立刻派人去找陆淮明。
小丫鬟拉着人刚进门,何诗儿红着眼睛扑上来。
“我被人欺负了!你到底管不管!”
陆淮景刚看见私运的金陵布,心里本就烦乱。
骤然听见尖声质问,半边头都嗡嗡作响。
他进府门时就听说了执家法的事。
去雅贤书斋看弟弟的病,又被赵嬷嬷告了一状。
“已经给了你银子,不去研究开成衣铺的事儿,还有闲心往外跑?”
他轻轻揉着太阳穴,缓解着头疼。
“免你去燕宜院请安,为何还去寻她?如果你喜欢去,往后便和金鸳一样,晨昏定省的请安吧。”
“你怎能怪我?我从金陵过来,是要和你做夫妻的!你另娶嫡妻,把我贬做妾室,让我受尽委屈,现在更过分,你搬去燕宜院和她同居?”
她委屈的眼睛通红,嘴唇咬的湿漉漉的。
“我呢?直到今天我们都没有圆房!你从来没碰过我!我们算什么夫妻,我算是什么人呢?”
陆淮景低下头,看着她发髻上那枚料石花钗。
“你想做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