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夜中最沉寂,却也最容易被察觉的时刻。状元府邸的高墙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投下沉重的阴影,门前那对石狮子沉默地蹲踞,仿佛守护着内里不为人知的秘密与污浊。

商晏君与南栀子避开正门,绕至府邸侧后方一处相对偏僻的巷弄。这里的院墙略低,且墙根堆放着一些不知名的杂物,提供了些许攀援的支点。

商晏君凝神静听片刻,墙内并无巡夜家丁的脚步声。他侧头对南栀子低声道:“我先上去,拉你。”

南栀子点头,没有逞强。此刻任何不必要的声响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商晏君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纵身跃起,脚尖在墙面借力两次,身形轻灵如燕,悄无声息地便翻上了墙头,伏低身体。他受伤的左掌在用力时显然带来了剧痛,让他伏在墙上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他迅速压下,警惕地扫视院内。

院内是后花园的一角,假山嶙峋,树木婆娑,此刻空无一人,只有晨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朝下方的南栀子伸出手。南栀子学着他的样子助跑起跳,却远不如他利落,指尖勉强够到他的手掌。商晏君手臂发力,稳稳地将她提了上来。两人再次伏在墙头,观察院内路径。

根据之前掌握的柳府粗略布局,婉娘作为“客居”的未明身份女子,并未住在内院主屋,而是被安置在西跨院一处相对独立的小厢房。这既符合柳文才眼下不敢过于张扬的安排,也方便了他们暗中探查。

两人如同两道融入晨霭的灰影,悄无声息地滑下高墙,借着假山和树木的掩护,快速向西跨院移动。商晏君对这类潜行匿踪之事极为熟稔,总能精准地避开可能设有机关或容易发出声响的区域,南栀子屏息凝神,紧跟其后,步步惊心。

西跨院果然更为僻静,甚至有些荒凉。几间厢房门窗紧闭,廊下积着薄薄的灰尘,不似常有人走动。唯有最里间那扇窗前,似乎放着一小盆修剪得略显蹩脚的茉莉,为这死寂添了一丝不协调的生机。

“就是那间。”商晏君低语,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门窗和四周,“我进去,你在外望风。如有任何异动,学三声猫叫。”

南栀子本想反驳,但看了看他依旧渗血的左手和自己空无一物的双手,咬牙点了点头。此刻不是争执的时候。

商晏君如同鬼魅般贴近那扇门,指尖寒光一闪,那根特制的钢针再次出现,探入锁孔。不过片刻,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响起。他轻轻推门,门轴发出几不可闻的吱呀声,露出一道缝隙。

他侧身闪入,随即轻轻将门掩上,并未关死。

南栀子藏身于一丛茂密的忍冬之后,心脏怦怦直跳,耳朵竖起着捕捉周遭一切声响。晨风冰冷,吹得她衣衫单薄,却抵不过内心的紧张带来的寒意。时间仿佛变得格外缓慢。

屋内,商晏君迅速适应了昏暗的光线。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个梳妆台,一个衣柜,一张小几,两只箱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廉价的脂粉香气和药味。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梳妆台上。台上东西不多,一面模糊的铜镜,几盒打开的胭脂水粉,一支孤零零的银簪。他拉开抽屉,里面是些针头线脑和几块绣了一半的手帕,针脚细密,图案却寻常。

接着是床铺。被褥凌乱,似乎主人起身匆忙。他仔细摸索了枕下和褥底,空空如也。床底也只有一双半旧的绣花鞋。

衣柜里挂着几件素净的衣裙,料子普通,与婉娘那日所穿的桃红妆花缎截然不同。箱笼里则是些换季的衣物,并无特别。

难道判断错了?这里干净得就像任何一个暂居客人的房间,没有任何与外界联系的痕迹,更没有柳文才的笔墨。

商晏君眉头紧锁,目光再次扫过整个房间。最终,定格在那张小几上。几上放着一套粗瓷茶具,旁边还有一个烧炭的小手炉。

他走过去,拿起手炉。手炉冰凉,显然昨夜并未使用。但他掂量了一下,重量似乎有些异常。他仔细检查炉体,发现炉底有一圈极细微的缝隙,不像铸造痕迹,倒像是……后期加工?

他指尖用力,尝试旋转炉底。纹丝不动。他又试着按压、左右拧动。终于,在他向某个角度施加压力时,炉底发出一声轻响,竟被他拧了下来!

炉底是空心的!里面赫然藏着一小卷纸张!

商晏君迅速取出纸卷展开。上面是几行娟秀却略显稚嫩的字体,记录着一些日常开销,买线买布几个铜板之类,看起来毫无价值。但在纸卷的最末尾,用一种更细的笔,写着一行小字,若不仔细看几乎会忽略过去:

“初九卯时三刻,老地方,取新样。”

初九?就是今天!卯时三刻?天即将大亮!

老地方?新样?

商晏君心脏猛地一跳!这极可能就是婉娘与李槐(或代笔人)约定的见面信息!“新样”指的极可能就是需要代笔的文章或试题!

就在他全神贯注于这意外发现时,并未注意到,窗外屋檐上,一道与瓦片几乎融为一体的黑影,正无声地注视着屋内的一切。黑影的手中,扣着几枚闪着幽光的暗器。

屋外,南栀子紧张地注视着廊外月亮门的方向。忽然,她耳朵微微一动,似乎听到极远处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话语声,正朝着西跨院而来!

不好!有人来了!

她立刻捏着鼻子,发出三声惟妙惟肖的野猫叫:“喵嗷~喵嗷~喵嗷~”

屋内的商晏君动作一顿,瞬间将纸卷塞入怀中,将手炉底盖迅速还原,放回原位,身形一闪,已至门边。

门外的脚步声似乎加快了!不止一人!

商晏君透过门缝向外望去,只见两名家丁模样的男人正快步穿过月亮门,径直朝着这间厢房走来!其中一人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

此刻若从正门出去,必然撞个正着!

商晏眼神一扫屋内,目光锁定在后窗。他毫不犹豫,迅速推开后窗,窗外是一片狭窄的缝隙,紧邻着府邸的外墙,堆放着一些枯枝烂叶。

他朝外打了个手势,示意南栀子过来。

南栀子见状,立刻从忍冬丛后闪出,疾步冲到窗边。

商晏君率先跃出窗外,然后伸手接应南栀子。南栀子手忙脚乱地爬出窗户,跳下时险些崴脚,被商晏君一把扶住。

两人刚躲到外墙根一堆废弃的藤蔓之后,厢房的前门就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婉娘姑娘?起身了吗?公子爷让送碗参汤过来。”一个家丁的声音响起。

屋内无人回应。

两个家丁走了进来,看到空无一人的房间和打开的窗户,明显愣了一下。

“咦?人呢?这么早去哪了?”

“窗户怎么开着?奇怪……”

一个家丁走到窗边,探头向外张望。商晏君和南栀子紧紧贴着墙壁,屏住呼吸,甚至能听到那家丁的呼吸声。

所幸,窗外杂草丛生,那家丁并未发现紧贴墙根的他们。

“没人啊。可能去茅房了吧?”另一个家丁在屋里转了一圈,随手将参汤放在小几上,“东西放这儿吧,我们回去复命。”

两个家丁嘀咕着,退出了房间,带上了门。

听着脚步声远去,商晏君和南栀子才松了口气,冷汗已然浸湿了内衫。

“好险……”南栀子心有余悸。

商晏君脸色却愈发凝重:“他们口中的‘公子爷’必定是柳文才。他清晨派人给婉娘送参汤?是关心,还是……试探?或者,他已经察觉了什么?”

“我们现在怎么办?那个纸条……”南栀子想起方才的惊险。

商晏君拿出那卷纸条:“初九卯时三刻,老地方,取新样。时间紧迫,我们必须知道‘老地方’是哪里。”

“婉娘此刻不在房中,她会去哪?难道是去了‘老地方’?”南栀子猜测。

“有可能。或者……她被柳文才叫去了。”商晏君沉吟道,“无论如何,必须找到她。柳文才的人刚来过,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我们折返回去!”

“还回去?”南栀子一惊。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而且,婉娘的房间,我们或许遗漏了什么。”商晏君眼神锐利,“那盆茉莉。”

“茉莉?”

“西跨院如此荒凉,唯独她窗前放着一盆精心修剪的茉莉,不合常理。”商晏君道,“那可能不是观赏,而是标记。”

两人再次小心翼翼地从后窗翻回屋内。商晏君径直走到那盆茉莉前。花盆是普通的陶土盆,泥土湿润,茉莉长势一般,但确实被精心修剪过。

他仔细检查花盆内外,并无夹层或刻字。他又轻轻拨开表层的泥土,依旧什么都没有。

南栀子在一旁看着,有些焦急:“是不是想多了?”

商晏君不语,目光落在那些被修剪掉的枝条上。枝条散落在窗台上,大多被扔弃。但他注意到,有几段特别短小的、带着花苞的嫩枝,被单独放在了窗台的另一个角落,排列得似乎有些规律。

他拿起那几段嫩枝。一共五小段,三个带有白色花苞,两个是纯绿叶嫩枝。它们被刻意摆成了一个箭头般的形状,箭尖指向窗外的一个方向——那是柳府后花园的深处。

“这是……”南栀子也看到了这隐秘的标记。

“是婉娘留下的!”商晏君笃定道,“她预感到可能会出事,或者这是她与某人约定的紧急联络方式。箭头指向的方向,很可能就是‘老地方’!”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隐约的钟声——那是报晓的钟声,卯时正刻(凌晨五点)到了!

距离纸条上的卯时三刻,只剩下不到两刻钟!

“走!”商晏君毫不迟疑,再次从后窗跃出。南栀子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