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静谧的厢房内跳跃,将两人贴近的身影投在素白的屏风上,交织成一幅略显诡异的画面。

南栀子垂着眼,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药粉均匀地洒在伤口上,她甚至能感受到商晏君手臂肌肉因疼痛而瞬间的绷紧,以及那极力压抑下的、细微的颤抖。她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用剪好的干净白布,仔细地将伤口缠绕包扎好。动作算不上多么娴熟,却异常认真。

当最后一个结系好,她才像是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般,轻轻吁了口气。一抬头,正对上商晏君深邃的目光。他不知看了她多久,那眼神复杂难辨,不再是全然的冰冷或嘲讽,似乎多了些她看不懂的幽深的东西,像静谧的夜空,引人沉溺。

南栀子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手,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为了掩饰瞬间的慌乱,她刻意板起脸,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骄横,只是微微泛红的耳廓泄露了些什么。

“好了!暂时死不了!”她别开视线,语气硬邦邦的,“省得你到时候赖上本宫,说是为本宫受的伤。”

商晏君缓缓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手臂,疼痛依旧,但那细致的包扎确实让他舒服了许多。他看着南栀子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臣,谢过殿下。”

这声谢,倒是出乎南栀子的意料。她愣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没再说话。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凝滞。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更梆,衬得屋内愈发寂静。

南栀子的目光落回到桌上那本蓝布封皮的“话本”上。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却像一块磁石,吸引着她所有的注意力。这就是能扳倒柳文才,甚至牵扯出更大黑幕的关键证据?

她伸出手,指尖略带颤抖地抚上那粗糙的封皮。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书页的瞬间——

“砰!砰砰砰!”

一阵急促而粗暴的砸门声如同惊雷,骤然炸响在寂静的夜巷中!力道之大,连他们所在的厢房门窗都似乎随之震动!

屋内的两人瞬间脸色剧变!

南栀子猛地缩回手,心脏几乎跳出胸腔。商晏君霍然起身,动作快如闪电,一把将南栀子拉到自己身后,同时另一只手已按在了腰间软剑的机簧上。他眼神锐利如鹰,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周身瞬间散发出凛冽的杀气。

“里面的人听着!京兆尹衙门办案!速速开门!”一个粗犷凶狠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威,“有人举报此地窝藏钦犯!再不开门,休怪我等破门而入!”

京兆尹衙门?窝藏钦犯?

南栀子脑中“嗡”的一声。他们前脚刚到此地,后脚官府的人就精准地找上门来?这绝不是巧合!是无端赌坊背后的势力反应如此之快?还是……他们之中有内鬼?或者,这本就是一个针对商晏君的局?!

她下意识地看向商晏君。只见他面色沉静如水,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着冰冷的怒意和洞悉一切的寒光。他显然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

“大人,后巷也有人围住了!”另一个稍显惊慌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被包围了!

商晏君快速扫视屋内。这处私宅虽然隐蔽,但绝非固若金汤的堡垒,根本无法抵挡官府的强行闯入。一旦被坐实“窝藏钦犯”或“抗法”的罪名,后果不堪设想!尤其南栀子还在此处,她禁足期间私自出宫,女扮男装混迹赌坊,任何一条被揭穿,都足以让她万劫不复!

“商晏君……”南栀子压低声音,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和紧张,“现在怎么办?”

外面的砸门声更加急促猛烈,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撞开。

商晏君眼神一厉,瞬间做出了决断。他猛地弯腰,从桌下不起眼处拉开一道暗格,里面竟是一条黑黢黢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通道!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下去!”商晏君语气急促却不容置疑,将手中的“话本”飞快塞进南栀子怀里,同时将她推向地道口,“沿着地道一直走,不要回头!出口在三条街外的城隍庙石像下!出去后立刻回宫,无论如何不要被发现!”

“那你呢?”南栀子被他推得一个踉跄,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袖。他竟然要把唯一的生路让给她?

“我留下拖住他们。”商晏语速极快,眼神冷静得可怕,“他们的目标主要是我。你决不能暴露!证据拿好,必要时……毁了它也不能落入他们之手!”

“不行!”南栀子脱口而出,抓着他衣袖的手指收紧,“你受伤了!留下就是死路一条!”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冲动,明明眼前这个人是她的“仇人录”榜首,她应该巴不得他倒霉才对。

商晏君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诧异,有一丝极淡的暖意,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抗拒的决绝。“殿下,此刻不是意气用事之时!走!”他猛地挥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南栀子向后跌入地道入口。

“砰——!!!”

与此同时,外面的房门终于被暴力撞开!木屑飞溅!火把的光亮和嘈杂的人声瞬间涌入!

“商晏君!你果然在此!束手就擒吧!”为首的官差厉声喝道,数十名衙役手持兵刃涌了进来,瞬间将小小的厢房挤得水泄不通。

商晏君背对着地道入口,高大的身影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挡住了所有投向黑暗处的视线。他缓缓举起未受伤的手,神色淡漠地看着冲进来的官兵,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重压:

“本官在此,何人喧哗?”

南栀子跌坐在冰冷的地道台阶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商晏君那决绝挺拔、独自面对无数刀剑的背影,以及他垂在身侧、包裹着白布却依旧隐隐渗出血迹的手臂。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瞬间淹没了她。

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强忍着没有冲出去。怀中的“话本”硌得她生疼,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

不能辜负他的牺牲!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她瞬间清醒。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即将被官兵淹没的玄色身影,猛地一咬牙,转身,毫不犹豫地沿着漆黑狭窄的地道,向着未知的深处,踉跄奔去。

身后,兵器碰撞声、呵斥声、打斗声隐约传来,越来越远,最终被地道厚重的土石彻底隔绝。

只剩下她一个人,在无尽的黑暗中,奔跑,奔跑。

而在地面之上,小小的厢房内,战斗几乎在瞬间爆发又结束。

商晏君并未全力反抗。他象征性地格挡了几下,便被数把钢刀架住了脖颈,强行按跪在地。他始终面无表情,甚至没有看那些官差一眼,目光冷冷地扫过为首那名捕头腰间的令牌。

“商大人,得罪了。”那捕头脸上带着虚伪的恭敬,眼底却尽是得意,“有人举报大人您今夜擅闯民宅、毁坏财物、甚至与赌坊命案有关,还请大人随我等回衙门协助调查!”

商晏君嗤笑一声,声音里充满了不屑:“协助调查?需要动用京兆尹大半的差役,深夜围堵本官?韦玄龄就这么沉不住气?”

捕头脸色微变,厉声道:“休得胡言!带走!”

两名差役粗暴地将商晏君拽起。就在他被推搡着走出房门,经过庭院的那一刻,他的目光极其隐晦地扫过墙角那几竿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的翠竹。

竹影婆娑,仿佛什么都没有。

但商晏君的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其冰冷、极其细微的弧度。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韦玄龄,你以为你赢定了吗?

只是……希望那个莽撞的丫头,能顺利逃出去才好。

而此刻,在地道中拼命奔跑的南栀子,并不知道地面的情况。她只知道怀中的证据重于一切,只知道那个被她写在《仇人录》榜首的男人,为了让她逃脱,很可能正身陷囹圄,甚至……

她不敢再想下去。

冰冷的恐惧和一种陌生的、酸涩的情绪交织在一起,逼出了她的眼泪。她抬手狠狠擦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黑暗的地道仿佛没有尽头。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和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出口到了!

南栀子心中一喜,加快脚步。然而,就在她即将靠近出口时,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一绊!

“噗通”一声,她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向前摔去!

怀中的“话本”脱手飞出,掉落在前方不远处。而她的人,则结结实实地摔出了地道出口,滚落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月光如水,洒落在破旧的城隍庙后院。南栀子被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先去捡那本至关重要的“话本”。

然而,一双做工精致、绣着云纹的软底官靴,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的眼前,恰好停在了那本“话本”旁边。

南栀子的动作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顺着那双官靴,往上望去。

月光下,一张温润带笑、却让她瞬间如坠冰窟的脸,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冰冷的光芒。

来人轻轻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那本蓝布“话本”,用指尖掸了掸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温和得令人毛骨悚然:

“殿下,夜深露重,您怎么如此……狼狈啊?”

“这又是……什么有趣的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