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窒息、黑暗。
南栀子在地道中疯狂地挖掘着,药力带来的狂暴力量正在急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潮水般涌上的虚弱和剧痛。虎口崩裂的伤口混着泥土,每一次用力都撕心裂肺。身后的坍塌声不绝于耳,韦玄龄的人一时半会儿绝对追不上来,但前方的路也几乎被她自己亲手堵死。
求生的本能支撑着她。她不能死在这里,证据还在韦玄龄手上,商晏君生死未卜,太子哥哥的仇未报,她绝不能悄无声息地烂在这前朝的废弃地道里!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力竭即将昏迷之际,指尖终于触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一股相对新鲜的冷空气涌入,带着一丝熟悉的、皇宫特有的檀香气味。
她挣扎着爬出洞口,发现自己竟然在一处废弃宫殿的佛堂供桌之下。窗外,天色已是蒙蒙亮。
她竟然真的爬回了皇宫!
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她几乎站立不稳。身上的男装破烂不堪,沾满污泥和血污,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她必须立刻回到昭阳殿,换下这身衣服,处理好伤口,然后……然后该怎么办?
直接去找父皇?
拿着什么去?证据已经丢了。空口白牙,指控当朝丞相和钦点状元?父皇会信吗?在刚刚经历“丧子之痛”的时候?
商晏君……他还活着吗?
一想到那个名字,心口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用力甩头,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凭借着对皇宫密道的熟悉和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掩护,南栀子如同幽灵般躲过几队巡逻的侍卫,有惊无险地回到了昭阳殿。
殿内值夜的宫人早已被她屏退,静悄悄的。她踉跄着冲进内室,直接瘫倒在冰凉的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休息了片刻,她挣扎着爬起来,处理手上的伤口,换下脏污的男装,将它们塞进床底最深处。看着铜镜中那个脸色苍白如鬼、眼神却燃烧着某种决绝火焰的自己,她深吸一口气。
不能再等了。韦玄龄此刻必然已经知道她逃回了宫中,很快就会有所动作。她必须抢先一步!
天光微亮,宫门刚开,南栀子便换上一身素净的宫装,甚至未施粉黛,直奔皇帝的寝宫——养心殿。
然而,养心殿外戒备森严,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总管大太监李德全守在殿外,脸上带着悲戚和疲惫,见到南栀子,连忙上前拦住。
“公主殿下,陛下……陛下悲痛过度,龙体欠安,刚刚服了药睡下,吩咐了谁也不见。”李德全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闪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和无奈。
“李公公,本宫有极其重要的事情必须立刻面见父皇!事关国本,关乎太子哥哥的死因!”南栀子急切地说道,试图硬闯。
李德全却寸步不让,苦着脸道:“殿下,您就别为难老奴了。陛下口谕,任何人不得打扰。尤其是……尤其是您。”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极其含糊,但南栀子听懂了。
尤其是她?为什么?是因为她昨夜私自出宫被发现了?还是韦玄龄已经恶人先告状?
“是谁在里面?”南栀子盯着紧闭的殿门,冷声问。
“是……韦丞相和韦贵妃娘娘在里头劝慰陛下……”李德全低下头。
果然!他们已经在里面了!正在给她父皇灌输各种谎言!
南栀子心头火起,正要不管不顾地扬声叫喊,殿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韦贵妃红肿着眼睛走了出来,见到南栀子,她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担忧:“昭阳?你怎么来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快回去休息吧,陛下刚睡下,太医说了,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她说着,就上前来拉南栀子的手,姿态亲昵,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驱逐意味。
南栀子猛地甩开她的手,目光冰冷地看向殿内。透过门缝,她能看到韦玄龄正躬身站在龙榻前,低声说着什么,而龙榻上,她的父皇背对着外面,身影显得异常佝偻和脆弱。
“父皇!儿臣有要事禀报!”南栀子提高声音,对着殿内喊道。
龙榻上的身影一动未动。
韦玄龄缓缓转过身,走到殿门口,他的脸色带着沉痛和疲惫,看向南栀子的眼神却充满了“无奈”和“责备”。
“公主殿下,”他声音沉痛,“陛下刚刚得知太子殿下噩耗,心如刀绞,龙体堪忧。您身为女儿,此刻不在宫中静思,为兄长祈福,反而一大早来此喧哗,甚至衣着不整,神情惶惑,成何体统?您还要让陛下为您操多少心?”
句句指责,冠冕堂皇,直接将南栀子置于不孝不悌之地。
“韦玄龄!你少在这里惺惺作态!”南栀子怒火攻心,口不择言,“太子哥哥的死因蹊跷!还有柳文才科举舞弊,你们勾结赌坊,买卖试题,桩桩件件,本宫都已查明!你们蒙蔽圣听,欺君罔上,该当何罪!”
此言一出,殿外侍立的宫人太监们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出。
韦玄龄脸上瞬间浮现出被冤枉的震惊和愤怒,他猛地跪倒在地,对着殿内磕头,声音悲怆:“陛下!老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公主殿下此言,实乃诛心之论!老臣不知殿下从何处听来这些荒谬绝伦的谣言,竟如此污蔑老臣,污蔑朝廷重臣!请陛下为老臣做主啊!”
韦贵妃也立刻跪下,哭泣道:“陛下!昭阳她定是伤心过度,失了心智,才会胡言乱语!丞相大人为国操劳,忠心耿耿,怎会做出此等事?请陛下明察!”
就在这时,龙榻上传来一声极其疲惫、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够了……”
皇帝缓缓坐起身,转过身。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脸色灰败,往日帝王的威严仿佛被抽空,只剩下一个丧子老人的悲恸和无力。
他的目光落在南栀子身上,那眼神复杂至极,有悲痛,有疲惫,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