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绸如瀑，自昭阳殿穹顶垂落，蜿蜒至每一处角落。烛台高擎，龙凤呈祥的喜烛跃动着温暖光华，将整座宫殿映照得如同白昼。南栀子端坐于鎏金铜镜前，望着镜中那个凤冠霞帔、妆容精致的自己，一时竟有些恍惚。

嫁衣上用金线绣出的凤凰展翅欲飞，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宫廷绣娘的心血。沉甸甸的凤冠上，珍珠与宝石交相辉映，映得她白皙的肌肤愈发剔透。她轻轻抚过衣袖上繁复的纹样，心中涌动着难以言说的情绪——有对未来的憧憬，有成为人妻的忐忑，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怅惘，仿佛告别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殿下真是美若天仙。”侍立在侧的宫女轻声赞叹，小心翼翼地为她整理最后一缕发丝。

南栀子微微弯起唇角，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窗外。曾几何时，她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开启人生新篇。那些充满刀光剑影的过往，那些恨意灼烧的日夜，如今想来竟恍如隔世。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坚定。南栀子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商晏君身着大红喜服，金线绣制的蟒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衬得他越发俊美无俦。他挥手屏退左右，殿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二人。

他从镜中与她对视，目光温柔似水：“殿下，准备好了吗？”

南栀子颔首起身，却不慎被繁复的裙摆绊了一下。商晏君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手臂稳健而有力。两人距离倏然拉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气息，混合着酒香，竟出奇地好闻。

“小心。”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笑意。

南栀子脸上飞起红晕，嗔怪地瞪他一眼：“还不是这嫁衣太重了。”

商晏君却不放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仔细端详她，目光灼灼：“让臣好好看看殿下今日的模样。”他指尖轻轻拂过她凤冠上垂下的流苏，声音忽然变得极其认真，“栀子，你真美。”

这一声“栀子”叫得她心尖微颤。自从互表心意后，他只有在最动情的时刻才会这样唤她。不再是疏离的“殿下”，而是她作为南栀子的本身。

“油嘴滑舌。”她偏过头去，耳根却红得彻底。

商晏君低笑，执起她的手：“走吧，我的新娘。文武百官都在等着呢。”

大婚仪式盛大而隆重。红毯从昭阳殿一路铺至太和殿，两旁摆满了怒放的红色牡丹。满朝文武皆来庆贺，见到新人无不赞叹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皇帝端坐高位，看着一对新人行三拜之礼，眼中满是欣慰。待礼成，他亲自走下玉阶，将一块金匾赐予新人，上书“琴瑟和鸣”四个大字。

“愿你们永结同心，白首不离。”皇帝拍拍商晏君的肩，又转向南栀子，目光中多了几分慈爱，“栀子，晏君是朕看着长大的，今日将他交予你，朕很放心。”

南栀子郑重行礼：“谢皇兄厚爱，栀子定不负所托。”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商晏君始终护在南栀子身侧，为她挡去不少敬酒。每当有人想要劝酒，他便笑着接过：“内子不胜酒力，这杯臣代饮。”

南栀子看着他为自己挡酒时坚定的侧脸，心中涌起阵阵暖意。曾几何时，他们还是朝堂上针锋相对的对手，她在那本《仇人录》上记下他一笔又一笔的“罪状”，恨不得除之而后快。谁知命运弄人，那些恩怨纠葛最终化作情丝万缕，将两人紧紧缠绕在一起。

她想起他们最初相遇的情景，那时他是权倾朝野的首辅，她是刚刚回朝的公主。朝堂之上，他屡屡与她作对，她则咬牙切齿地将他的“罪状”一一记录在册。后来经历种种，他们共同面对危机，携手破解谜团，在生死关头互相守护。不知不觉间，恨意消融，情愫暗生。

“想什么呢？”商晏君低声问道，趁着无人注意，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南栀子回神，冲他嫣然一笑：“在想我们的初见。”

商晏君挑眉，眼中闪过戏谑：“那时殿下看臣的眼神，仿佛恨不得将臣生吞活剥了。”

“谁让你处处与我作对？”南栀子嗔怪地瞪他，嘴角却含着笑。

“若不是殿下先与臣为难，臣又怎敢以下犯上？”他凑近些许，声音压得更低，“不过现在想想，或许从一开始，臣就已经被殿下吸引了。只是那时不懂，以为那些在意是因为敌对。”

南栀子心跳漏了一拍，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样的话。她垂下眼帘，掩饰内心的悸动，却掩不住唇角的笑意。

宴席终了，宾客陆续散去。月光如水，洒在通往新房的路上。商晏君执起南栀子的手，两人并肩而行，谁都没有说话，却自有一种默契在空气中流动。

新房内，红烛高烧，暖光摇曳，将满室映得旖旎而温馨。大红的喜被上绣着鸳鸯戏水，帐幔低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馨香。南栀子坐在床沿，看着商晏君走近，心跳不由得加快。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打开来看，是一对白玉玉佩。玉佩质地温润，雕刻着并蒂莲花的图案，用红绳系着，显然是一对。

“这是臣母亲留下的。”商晏君声音轻柔，“她说这是要传给未来儿媳的。”

南栀子接过玉佩，指尖抚过光滑的玉面，心中感动不已。她知道商晏君母亲早逝，这玉佩对他意义非凡。

“帮我戴上可好？”她轻声问道。

商晏君点头，小心地为她系在腰间。他的手指偶尔擦过她的衣料，带来一阵微妙的战栗。南栀子低头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从怀中取出那本鎏金硬壳册子。

《仇人录》三个字在烛光下依然清晰可见。

商晏君看到册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在她身边坐下，轻声问道：“臣可还在榜首？”

南栀子翻开册子，看着上面“商晏君”三个字，以及旁边密密麻麻的“罪行”，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那些曾经让她愤恨不已的过往，如今看来竟有几分可笑。

“首辅商晏君，于某年某月某日，在朝堂之上驳斥本宫提案。”她轻声念出一条，抬眼看他，“记得吗？”

商晏君点头，目光温柔：“记得。那时殿下提出削减军饷，臣以为不妥。”

“后来才知道，你是对的。”南栀子又念一条，“某年某月某日，故意拖延本宫求见，让本宫在雨中等候半个时辰。”

商晏君轻笑：“那日臣确实有事，但也是存心让殿下等等，想看看殿下会作何反应。”

“然后本宫就在你的茶里下了泻药。”南栀子接话，两人相视而笑。

她继续翻看，一桩桩一件件，记录着他们从敌对到相知的整个过程。有些“罪行”现在看来根本不是罪，而是他暗中保护她的证明。有些则是误会，后来都解开了。

“你知道吗？”南栀子轻声道，“最初写这本册子时，我是真的恨你入骨。每次见到你，都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

商晏君握住她的手：“那现在呢？”

南栀子没有回答，而是拿起火折子，点燃了册子的一角。火焰缓缓蔓延，吞噬着那些曾经的恨意与怨怼，将纸张化为灰烬。

“本宫的仇人，只剩你一个了。”她将烧剩的册子残骸扔在一旁，笑着看向商晏君，眼中满是爱意，“以后，这本册子，就改叫《眷属录》吧。”

商晏君心中一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那臣用余生赎罪，好好补偿殿下。”

南栀子靠在他怀中，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心中满是安定。她想起曾经的针锋相对，想起共同经历的生死危机，想起一次次的相互守护，只觉得过往的一切，都是为了此刻的相遇与相守。

“商晏君，”南栀子抬头，看着他深邃的眼眸，“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幸福吗？”

商晏君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带着郑重的承诺：“会的。臣会护你一生一世，让你永远无忧无虑。”

他的吻缓缓下移，掠过她的鼻尖，最终落在她的唇上。这个吻温柔而缠绵，带着红酒的醇香和承诺的甜蜜。南栀子闭上眼，回应着他的吻，双手环住他的脖颈。

红帐悄然垂下，掩去一室春光。嫁衣和喜服一件件滑落在地，与那本烧剩的《仇人录》残骸并置一处，仿佛象征着过去的终结。

夜深人静时，南栀子从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仍在商晏君怀中。他睡得很沉，手臂却依然环着她，是一种保护的姿态。月光透过窗棂洒入新房，与将熄的烛火交相辉映，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她轻轻抚过他的眉宇，心中充满难以言喻的幸福感。这个曾经她最恨的人，如今成了她最爱的人。命运之奇妙，莫过于此。

“看够了么？”商晏君忽然开口，眼睛仍未睁开，唇角却已扬起。

南栀子轻笑：“你怎么醒了？”

“怀中抱着至宝，舍不得沉睡。”他睁开眼，眸中映着月光，格外明亮。他将她搂得更紧些，“怎么醒了？是不是不舒服？”

南栀子摇头，将脸埋在他胸前：“只是觉得像梦一样。怕一觉醒来，发现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商晏君低笑，胸膛微微震动：“那臣以后每日都要让殿下感受到真实。”说着，他低头又要吻她，被她笑着躲开。

“首辅大人请注意体统。”她假意推拒，眼中却满是笑意。

“在新婚妻子面前，要什么体统？”他理直气壮地反驳，终于得逞地吻上她的唇。

一番嬉闹后，两人相拥着说话，直到东方既白。

晨光熹微时，南栀子从商晏君怀中起身，拾起那本烧残的《仇人录》。她轻轻摩挲着焦黑的边缘，心中已无波澜。

商晏君走来，从身后环住她：“要不要重新开始一本？就叫《眷属录》。”

南栀子转身看他，摇了摇头：“不必了。我们的故事，不需要再用册子记录。”她将残册投入尚未完全熄灭的烛火中，看着它彻底化为灰烬。

“那要如何记住我们的过往？”商晏君笑问。

南栀子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在这里。每一刻，都会在这里。”

商晏君心中涌动着一股暖流，再次吻上她的唇。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为两人镀上一层金边。

曾经的恩怨情仇，都在这新婚夜的暖光中烟消云散。未来的日子，他们将携手并肩，共看春暖花开，共赏秋月无边，让这本沾满恨意的册子，彻底成为过往，让爱与幸福，填满往后的每一个日夜。

而属于南栀子和商晏君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