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大堂内的血腥味尚未散去,原本用来填饱肚子的白米饭如今混着泥土、黑血和死狗的尸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都愣着干什么?去后厨看看还有没有没下锅的生板油!”

林平手里那把纯金算盘拨得噼啪作响,看着地上那几盆被踢翻的炖肉,一脸肉痛地指挥着几个小太监:

“熟的不能吃了,生的总没事吧?把后厨那些大肥膘给杂家刮下来,带在路上炼成灯油!这可是上好的动物油脂,点灯亮堂还省钱!这叫资产回收,懂不懂?”

一边说着,他又在账本上重重记下一笔,嘴里碎碎念:“因公损耗精米百斤、熟肉五十斤……这一笔必须找兵部那个死胖子报销,算他双倍!”

这一幕落在刚刚死里逃生的禁卫军眼中,味道却变了。

那位年轻的百户擦了擦脸上的血,看着林平那斤斤计较的背影,眼眶微红。

他想,总管大人这哪里是在算计那几两灯油钱,分明是用这种极度贪财的表象,来掩饰内心的愤怒,是在替兄弟们惋惜那一口没吃上的热饭啊。

“总管大人……”百户上前一步,刚想抱拳致谢。

呼——

一阵毫无征兆的阴风陡然刮过,驿站内原本摇曳的烛火瞬间熄灭大半。

房梁上积攒多年的灰尘簌簌落下,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变得粘稠而阴冷。

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威压,如同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咽喉。

“桀桀桀……”

一道夜枭般刺耳的怪笑声,忽远忽近地在驿站上空回**。

“大周皇室的狗,鼻子倒是挺灵。可惜啊,刚才那顿‘断头饭’你们不吃,现在,怕是只能做个饿死鬼了。”

林平拨算盘的手指猛地一顿。

他缓缓抬头,透过破碎的屋顶,看见一道枯瘦如柴的身影正立于夜色下的飞檐之上。

来人身披一件绣着血色莲花的宽大黑袍,手中拎着一根白骨哭丧棒,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红莲教护法长老,鬼手枯荣!

“轰!”

属于宗师境强者的恐怖气息毫无保留地爆发。

那不仅仅是气势,更伴随着实质性的阴煞气浪,以驿站为中心向四周横扫。

“啊——!”

大堂内首当其冲的十几名普通士兵惨叫着倒飞出去,有的撞在墙上口吐鲜血,有的被震伤内腑。

那位年轻的百户为了护住身后的兄弟,硬生生用刀柄挡了一下气浪,只听“咔嚓”一声,左臂臂骨当场折断,整个人半跪在地,冷汗瞬间浸透了重甲。

“红莲余孽,好大的胆子!”

姬灵韵美眸含煞,顾不得体内真气尚未恢复,手中那杆亮银枪一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天而起,枪尖裹挟着最后的灼热真气,直刺屋顶那道黑影。

“强弩之末,也敢逞凶?”

鬼手枯荣轻蔑一笑,手中的哭丧棒随意一挥。

砰!

一道黑色的阴煞掌力瞬间击碎了枪芒。

姬灵韵闷哼一声,身形在半空一滞,随即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回,重重砸在驿站的立柱上,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殿下!”

叶凝霜脸色大变,素手强行结印,试图祭起那方青铜星盘。

然而星光刚一亮起,她识海中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那是被林平那日“纯阳金光”反噬留下的旧伤。

“噗!”星光溃散,叶凝霜身形摇晃,只能勉强扶住桌角才没倒下。

“大周气数已尽,所谓的国师,如今也不过是个废人。”

鬼手枯荣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残影从屋顶俯冲而下。

那双枯如鹰爪的手掌上缭绕着浓郁的黑气,径直抓向了场中那个穿着大红蟒袍的身影。

“先杀了你这狗官祭旗!”

杀机锁定!

在这生死存亡的一刻,所有禁卫军都下意识地看向了林平。

那位断了胳膊的百户更是咬着牙,挣扎着站起身,想要挡在林平身前:“总管快走——!”

然而,下一秒,林平的反应让所有人眼珠子都碎了一地。

“啊——!太可怕了!护驾!快护驾!!”

一声凄厉且破音的惨叫响彻夜空。

只见林平脸色煞白,根本没理会那个试图挡在他身前的百户。

他像是受惊的兔子,抱着脑袋,以一种极其滑稽且狼狈的姿势,呲溜一下从百户身边的空隙钻了过去,疯狂冲向停在院子里的那辆紫檀马车。

“那是宗师啊!你们顶住!杂家的钱还在车上!谁都不许动杂家的钱!!”

一边嚎着,他一边手脚并用地爬进车厢,“哐当”一声,从里面死死锁住了那扇加厚的精钢车门。

全场死寂。

百户举着刀僵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车门,眼中刚刚燃起的那一丝敬意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错愕与失望。

原来……哪怕是为了护饭,也不过是因为他贪财。一旦遇到真危险,这阉人跑得比谁都快。

“哼,蝼蚁。”

鬼手枯荣眼中的轻蔑更甚。

他狞笑着,身形未停,那裹挟着宗师之威的一掌狠狠拍向马车顶盖。

这一掌若是落实,别说是紫檀木,就是铁皮棺材也能被震成铁饼!

车厢内,林平却并不慌张。

他依然保持着抱头蹲防的姿势,但嘴角却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识海深处,一道早已蓄势待发的意念猛地接通。

就在那枯瘦鬼爪距离车顶不足三寸的刹那——

“这一单,得加钱!!”

一声粗犷狂野的咆哮,如平地惊雷,骤然在驿站外的树林中炸响!

这声音大得离谱,震得周围树木瑟瑟发抖。

紧接着,一道凛冽至极的刀罡,带着一种要将这天地都劈开两半的蛮横气势,横空劈来!

轰!

刀气精准无比地撞在鬼手枯荣的掌风之上。

巨大的冲击波瞬间掀翻了驿站本就残破的屋顶,烟尘滚滚中,鬼手枯荣怪叫一声,整个人被这股恐怖的巨力硬生生震退了三丈,重新落回了屋顶,原本平稳的气息竟有些紊乱。

“什么人?!”

鬼手枯荣惊疑不定地盯着下方。

烟尘散去,一道如铁塔般魁梧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巍然立于那辆紫檀马车的顶棚之上。

来人满脸络腮胡,左眼一道狰狞刀疤,手中提着一把厚背大砍刀。

他没穿甲胄,只是一身布衣,却透着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凶煞之气。

正是林平那具用星核陨铁精炼制的满级分身——“加钱居士”!

“呸。”

加钱居士吐掉嘴里叼着的一根枯草,用那把厚背大砍刀的刀尖指着屋顶上的枯荣,眼神里满是不屑与轻蔑。

“红莲教的老鬼?你的脑袋不在老子的价目表上,现在滚,老子还能省点力气。否则……”

加钱居士手腕一抖,刀锋嗡鸣,一股至阳至刚却又被伪装成狂暴刀气的真气冲天而起。

“老子免费送你归西!”

鬼手枯荣捂着有些发麻的手臂,脸色阴晴不定。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刚才那一刀,没有任何花哨,纯粹是力量与真气的完美结合。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莽汉,气血之旺盛简直像是一头披着人皮的太古凶兽!

“半步……不,这气血……”

枯荣生性多疑,加上此次任务主要是为了拖延行程而非死磕。

面对这样一个深不可测且杀气腾腾的神秘高手,他心生退意。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阁下好手段,咱们走着瞧!”

枯荣阴狠地瞪了车顶那人一眼,身形化作一团血雾,瞬间融入夜色,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就……跑了?

驿站内,数百名禁卫军仰着头,看着车顶那道如魔神般的身影,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震撼与狂热。

这才是真正的高手啊!比那个只会躲在车里尖叫的死太监强了一万倍!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大侠要发表什么慷慨激昂的演说时——

“哐!!”

加钱居士突然转过身,反手用那厚重的刀柄狠狠砸在脚下的马车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死太监!别装死!给老子出来结账!!”

加钱居士那破锣嗓子吼得整个驿站都在颤抖:“刚才那一刀是‘特急加塞单’,加上之前在皇陵救你那一命的尾款,一共一万两!少一个子儿,老子现在就把你这破车拆了卖废铁!”

众人:“……”

原本高大上的画风瞬间崩坏。

紧接着,那辆被锁死的马车里,传出了林平带着哭腔的哀嚎声:

“壮士!英雄!这……这也太贵了吧!能不能打个折?咱们内务府最近银根紧缺,这都是公款啊……”

“打折?”加钱居士狞笑一声,又是一脚跺在车顶上,踩得紫檀木咯吱作响,“老子的刀只认钱不认人!再废话,信不信老子把你揪出来当球踢?”

“别别别!给!杂家给还不行吗!”

随着一阵稀里哗啦的开锁声,马车窗户裂开一条缝。一只颤抖的手,极其不舍、极其缓慢地从里面递出一叠厚厚的银票。

“这可是杂家的棺材本啊!你是抢劫啊!这一万两给出去,杂家回到京城连裤子都要当了!呜呜呜……”

林平在车里哭得撕心裂肺,听者伤心,闻者流泪。

唰!

加钱居士一把夺过银票,根本不管林平的哭诉。

他当着长公主、国师以及数百士兵的面,手指沾着唾沫,一张张极其贪婪地数了起来。

“一千,两千,五千……哼,算你识相!”

数完钱,加钱居士脸上露出了那种只有守财奴才懂的、极其猥琐且满意的笑容,将银票揣进怀里。

所有人都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姬灵韵捂着胸口,看着车顶那个贪婪的莽汉,又看了看车里那个只会哭穷的太监,只觉得这个世界实在太魔幻了。

一个真小人,一个伪君子,这俩凑一块,简直是大周的不幸。

就在众人以为这位“加钱居士”拿了钱就要拍屁股走人时,他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加钱居士转过身,目光扫过驿站大堂内那些受了伤、一脸疲惫的士兵,最后落在那名跪在地上、左臂骨折的百户身上。

他突然从怀里掏出刚才那叠还没捂热的银票。

“呸。”

加钱居士一脸嫌弃地往地上啐了一口,仿佛那银票上沾了什么脏东西。

“那死太监给的封口费,老子嫌脏,一股子令人作呕的阉人味儿。”

在全场震惊的目光中,他随手一扬。

哗啦啦——

一万两银票,如同漫天雪花,精准地落在了那名百户的怀里。

“拿着!”

加钱居士的声音依旧粗砺,却透着一股难言的豪气,“给受伤的弟兄们买酒喝,剩下的当作抚恤金分了!告诉那死太监,这笔账,老子记下了!”

说完,他看都不看那些银票一眼,脚尖一点,身形如大鹏展翅,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只留下一句狂傲的话语在风中回**:

“记住,只要钱到位,阎王也干废!”

百户捧着那厚厚一叠带着体温的银票,顾不得手臂的剧痛,整个人都傻了。

一万两……

这可是一万两啊!足够他们这些大头兵把命卖十回了!

“居士……居士义薄云天!!”百户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冲着那个消失的背影重重磕了个头,热泪盈眶。

“多谢居士赏赐!!”

数百名禁卫军齐齐跪地,高呼声震动山林。

在这一刻,那位贪财粗鲁的“加钱居士”,在他们心中的形象瞬间变得光辉伟岸起来。

至于车里那个哭哭啼啼的总管大人?

呵,谁管他。

马车内。

林平透过缝隙看着这一幕,虽然嘴里还在配合着发出“我的钱啊”的哀嚎,但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啧啧,这波演技,给自己打满分。”

林平美滋滋地想道。钱还是在自己人手里(毕竟军心也是资源),不仅没真亏,还立住了“加钱居士”的人设,更把自己本体摘得干干净净。

这叫什么?这就叫双赢!

不远处,叶凝霜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目光在马车和居士消失的方向来回游离。

“刚才那一刀的真气属性……”

她想起皇陵那晚林平爆发出的纯阳金光,又想起刚才那一刀的刚猛霸道。

虽然气息截然不同,但那种骨子里的……贪婪,为什么会如此相似?

叶凝霜微微眯起清冷的眸子,神色变得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