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顿晚餐,大家都有一丝紧张,好在都还算平静。只有亮亮,不管不顾的大吃。想来他接连数日受苦挨饿,我也没扯那些教养什么的大道理,直让他吃得小肚子圆滚滚的。饭后,诸葛雪仁却说:“你叫我妈把我家的古筝拿出来,弹曲子给我听。”我对诸葛青红说了,她还是免不了有些惊讶,因为就我本人而言,根本不可能知道她家有古筝。但那只是一瞬间,接着她便幸福的笑了,吩咐李教授把筝拿了出来摆好,把火炉移近。我则把凳子端到诸葛青红身边,让雪仁坐下。
诸葛青红看了一眼自己身旁的空凳子,指尖在琴弦上轻轻弹了一个清脆的高音,却把手轻轻放下,抚在弦上,叹了一声,似乎有些无从说起的意思。雪仁不再笑嘻嘻的,想了一会,对我说:“你叫妈弹我最喜欢听的,泉水叮咚吧。”那是一首很轻快的歌,想来是她们母子俩曾经在一起高高兴兴的度过很多快乐时光的曲子吧。我说了,诸葛青红含着眼泪点了点头,笑了,纤纤玉指飞快的跳动起来,琴声便不再停:
“泉水叮咚泉水叮咚泉水叮咚响
跳下了山岗
走过了草地
来到我身旁
泉水呀泉水
你到哪里你到哪里去
唱着歌儿弹着琴弦流向远方……”
我看了一会,见她们母子俩沉浸在回忆之中,又也许在心神交流,只觉不便再打扰他们。拉着亮亮悄悄走开,吩咐他睡了。却不由自主走到诸葛雪倩的住房里。打量了一下,小女孩的粉色被子,可爱的树袋熊布娃娃,紫色的笔记本……一切都非常美好,也免不了一股子孩子气。顿时回想起她的娇俏可爱,痴呆顽皮,不免心头又酸又甜,止不住叹息了一声。
呆了半响,不退反进,走到她书桌前,拿起笔记本想翻看一下,却见笔记本下放着好几张纸,正是当初我叫他们玩笔仙游戏留下的十来张有着同样线条的纸。只是如今上面写了一句话,我拿起来分开一看,每一张都写了一句,连起来读是:
青山常在绿水不改
总有一天我要绕到你身边
赏你三巴掌
知我心者知我爱
不知我者谓我痴呆
念天地之悠悠
独呛然而泪下
爱原来是如此苦的么?
我先是看着笑,到后一句,心底却痛起来,怎么也笑不出了。心想雪倩啊雪倩,此时此刻你又在做什么呢?
不免又发了一回呆,直到外面的琴音变了,却是梁祝。我心里一惊,想诸葛青红怎么要弹起这个,多不自在呢?于是走到外面一看,只见诸葛青红一脸的严肃低沉,只管沉浸在自己的忧思之中。雪仁则低着头,脚悬在椅子上轻轻地晃动。好象在聆听教训一般。
一曲终了,雪仁站起来说:“叫我妈休息吧,她今天很累了。”我对诸葛青红说了,她叹息一声,将双手放在弦上,似乎心意一时未平。然后对我招招手,说:“你来一下,好兄弟。我明白了,你这一次来,定是又中了我这孩子的计啦。”我愕然,说:“没有啊。”
诸葛青红缓缓地摇了摇头,说:“他分明是想回来跟我们过年,所以叫你来帮忙。”我想了想,却也是,笑道:“也许吧,有一半是吧。”
其实我自己有家难回,在外躲难。
“他现在还在吗?”
我看了雪仁一眼,点了点头。青红说:“在我也要说他几句,不要时时逞小聪明,不要锋芒毕露,就象一把刀子,再锋锐,也要注意躲在刀鞘里。没有刀鞘的保护,一下子就折了,卷了。”雪仁拉了拉我的手,说:“我妈冤枉我了,你替我辩解几句。”笑着,倒象个大人似地。我笑了笑,说:“这次,也不全是他的原因。”于是我只好把亮亮被绑架,我如何去救,然后走投无路才听了雪仁的话,冒然前来过年的过程说了一遍。
诸葛青红听了,叹息一声,沉思良久,说:“如今世人为一纸货币所困,无异于张牙舞爪之兽徒,多么丧心病狂的事都做得出来。你一身正气,又多情多义,可又怎么管得了许多世间不平事?还是要注意自保才好啊。唉,我心里难受得很。你还是去休息吧。总之是再三麻烦你,实在感激得很。”
我回到房间睡下,心底只想着雪倩,雪仁却到我床前来了,说:“等会你睡了,我来带你出去玩,你去不去?”我一愣,随即笑了,只当他是小孩子说笑话,懒懒的应道:“好啊。”他点了点头出去了。
不多时我便睡着了,做起梦来。梦里飞起来,还牵着小亮亮,我们缓缓的浮在空中,伸腿便慢慢地飞起来。左飞一阵,右飞一阵,似乎曲折而上,感觉很是好玩。先是不知身在何处,渐渐地却周围明朗起来,但见月光如水,脚下大地渺茫无垠,原来我们竟是在很高的空中。这时雪仁也来了,牵着我另一只手,他哈哈大笑,说:“我们飞快一点吧!”
一言未了,我们便飞快滑落,却时而俯冲而下,时而又平行前进,完全凭自己心意控制,感觉畅快极了。飞了一阵,也不知到了哪里,只见脚下一个清澈的小潭,月亮与星光都倒映在里面,周围却是茸茸绿草,我们落下来。在草地上欢歌大笑,玩得尽兴了,便在草地上坐下来。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累,总是轻飘飘的舒服极了。玩了一会,雪仁说:“亮亮你回去吧。”也不等亮亮吭声,雪仁拉起我的手就飞,说:“有件事你必须知道。快!”
转瞬间,我们来到一扇窗前,只见里面坐着七八个人。我一看便吓了一跳,只见郑金福两兄弟在其中,一个身披风衣的帅小伙说:“显然,我们被人玩了。那个小孩要是被煤气罐炸死了,不可能一点血迹都没有。大家说怎么办吧。”七八个人都低着头,没人吭声,那小伙子又说:“反爪你过来。”爪牙走过去,说:“我知道是我惹的麻烦,老大你说吧。该怎么办,我一定照做。”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煤气罐爆炸也没炸死我们,你小子也还算机灵,警察来查看,也没被发现那些铁链。也就是几万块钱的事,我们是鸡飞蛋打,被人玩了一把。你能把钱追回来,顺便再给那个白痴一点教训也就行了。”
反爪咬牙切齿的说:“我就怨那晚怎么没整死他,惹出这么多事来。你放心,等他回来我一定想办法把他整得半死不活的,让你出出气。”
“还等他回来?你不能想点办法找到他?”
反爪想了想说:“他去哪里了实在不知道,要不把他老母亲抓起来打一顿,叫她打电话让他回来。”
“你就不能想点好办法,去抓人,你吃了豹子胆啊,警察不抓你啊?你就骑摩托车把他老娘撞得半死,看他回来不回来!撞了人不就赔点钱嘛,又不犯法。是吧?哈哈。”
我顿时一惊,同时却升起一股怒火来。
心想,与其让他们去祸害我的家人,不如现在就做个了断。一念转过,身子便忽地到了反爪面前,冲着他那张苦瓜脸说:“你爷爷就在这里,有本事就直接跟我玩,别你娘的尽想那些狗脑袋才想得出的主意!”然后看看身边的情况,心想打一架也不怕。
反爪正歪着头看着这边,却对我视而不见。其余的人也依旧说话,全当我不存在似的。我愣了一下,但想机不可失,立即顺手抓起一张椅子便往反爪头顶拍落,心想他们这么多人,先撂倒一个便多了一份胜算。谁知手中的椅子轻飘飘的从反爪头上穿过,只略见得他的头发稍动了动,人却没感觉似的转过头去,说:“大家都不要说了,明天就过年了,大家吩咐各小弟都机灵点,万一那家伙回来了马上就通报一声,也省了很多麻烦。”
我却愣在当地,随即想起,我这是灵魂出了窍,哪里还拿得动什么东西?又做得了什么事?绕着他们走了一圈,却见郑金福脚下的一条母狗慢慢站了起来,仔细一看,哪里是什么母狗,分明是美姑婆!看了我一眼,突然张牙舞爪的向我扑来。我下意识的往后一跃,轻轻地退开三五米,她不再追来,只不停的大叫,那叫声,分明是狗叫。我大喊一声:“美姑婆,你受的罪还不够么?还不知悔改?”谁知不说还好,一说她顿时暴怒,再次扑了上来。我再一跃,越过她落在郑金福身旁,她追过来,郑金福却站了起来一脚踢在她腹上,说:“瘟狗,找死啊,叫什么叫?”她惨叫一声,倦起身子趴下不再动了。
我愕然,然后止不住的笑了。这时雪仁走了进来,拉着我的手说:“我们回去吧。没必要再浪费时间了。”
话音一落,我便醒了,睁开眼看了看,一切都历历在目。一转头,雪仁却笑嘻嘻的正在眼前,说:“怎么样?”我一时没明白,说:“什么怎么样?”他笑而不语。我随即醒悟,说:“刚才的都是真的?”他点了点头,说:“其他的都不要说,你家里老母亲危在旦夕,你怎么办?”
我忽地坐了起来,想,怎么办?事不宜迟,我拿出手机打电话给我姐姐。
因为家里穷,为了送我读书,姐姐自小退了学,十几岁便随村里的人到广州打工去了。长得粗大的手脚,说话嗓门也大,好在身体结实,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这么多年也过来了。现在已结婚了,只是还没要孩子,还在打工。
没想到的是,我电话打过去时,深更半夜的,她竟正在干活。
“两班倒啊!”她身边的机器响,她的嗓门更响:“我今天夜班,什么事情,这半夜你不睡觉!?”
“我惹了点事了,姐,你听我说,别担心我,我在外面。但是你要马上把娘和老头子接过去到你那过年。明天,把他们接走。我怕有人要害他们。”
“你都这么大了,就不能让我们省点心!唉。”我知道姐姐一向对我疼爱有加,所以才敢把事情说明白。她果然只说了这么一句,接着便说:“你放心吧,你在哪?要小心你自己。明天放假了,我叫你姐夫明天就赶回去。其实我们正打算把他们接过来,我有孩子啦。再做一个月事就不做了。”
我心一颤,心想习惯了做弟弟,对姐姐的关心真是太少了。却说:“不要对娘老子说什么事,就说接他们去过年,帮你带孩子,那是最好了。”
“我知道的,要不你也来过年吧。还有事吗?没事我干活去了。”
“没事了,姐,保重着身子。”
她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说:“瞧你,还会说这话了。我很好,放心吧。”说完也就挂了电话。
我正有些戚戚然,雪仁却笑道:“我倒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我一问,他却又变异常严肃,似乎还很犹豫。小身子挺直,昂着头在我床前来回走了几次,说:“我想叫他们一个个都死了,再也不能为害人间。”
这我倒没有太吃惊,赶紧躺下到被子里,看着他。心想诸葛青红说的也许没错,这小鬼爱用心计,只是他要做的却也算是正义之事,让人没法拒绝。只见他又低头想了一阵,说:“为难之处在于,你也知道了,我们没有什么力量,根本没法杀人。若叫你出手,却又牵累你犯法。我想了很久了,现在的问题只有一个,就是如果让你帮忙做一些不明显的事情,完全不用担心法律制裁,又能将他们杀了。你心里怎么想?”
我愣了。
“你会不会觉得自己双手有罪?”他怕我不明白似的追问一句。
我沉默半响,心想当初自己命悬一线之时,他们下手何尝有半点犹豫?可若要我真的在理智清醒的情况下,明明白白看着他们死在我手里,而且还是好几条人命,又怎么狠得下心来?
我慢慢的摇了摇头,说:“这样的负罪感我承受不了。”
“我就知道。”第一次发现雪仁居然也会生气的。“你想过没有?留他们在人间,还要害死多少人?你能除掉他们不除,这样你就没有负罪感吗?”
“我要想办法让他们伏法,别忘了,我们人间是有法律的。他们是否该死让法律来判吧。我要去收集证据,报案。”
雪仁冷笑一声,不再说话,径直走了。
我却理解他,想起当初抬着诸葛青红去问神婆时,他上了神婆的身后,立刻就想去杀人报仇,可想他心里的仇恨有多大。
迷迷糊糊睡到天蒙蒙亮,雪仁却又来了,略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说:“我不该为难你。”我则设身处地的想过他曾受过的痛和苦,也有些歉意的笑了,说:“没什么,我理解你。”
他依旧笑,说:“今天就是大年三十了,什么都别说了。咱们高高兴兴的玩一天再说。”
那一天天气很好,我们吃过早饭,雪仁却说:“你叫我妈给你古筝,我们去田野里玩。”我顿时失笑,看看自己的手指,说:“你看我手指,弹得了琴?再说我也从没学过,怎么弹?”他只是笑,说:“好玩而已,其实我也可以教你一点。”我将信将疑,跟诸葛青红说了,然后不伦不类的抱着张古筝,带着亮亮,当然还有雪仁,一起往田野里走来。
其时阳光和煦,田野里已是绿草遍地。雪仁高兴的跑起来,一边回头大喊,受他感染,我也笑了,拉着亮亮的手跑起来。亮亮心无挂虑,咯咯欢笑。我们如此开心,却已不是在梦里了。
却到了那一天雪仁坐着跟我说话的高高的田埂上,对面地势陡下,一片开阔,则是窦丹丹和我坐着休息的草坪。几株柏树笔直竖立,此时没有浓雾,才可见柏树后面是一片浓密的松林。小溪在田埂下流过,偶尔可闻一点水声,松林里则时时传来阵阵轻微的松涛声。
雪仁说:“就在这里,把筝放在田埂上,你坐在下面一点。”我一试,正好,将手往琴弦上一放,却不由得笑了。雪仁一看,也仰头哈哈大笑,原来我指头粗大,放上去恰好遮住了两根弦,这怎么弹?亮亮在我身边坐下,见我笑,虽然不明所以,却顽皮的伸手在琴弦上一拨,立即发出“铛……”一声浑响。
雪仁说:“你先别弹,听松涛。把心静下来。”
我笑了,静坐半响,耳听得风声吹来,知道松涛必起,过后渐远,又复平静。只听得脚下轻微水声。如此反复,心里静悄悄地什么声音都不想弄出来了。一阵风声又起,雪仁却说:“你弹,这里。”他手指所点,琴弦并不触动。我竖起指尖轻轻弹了一下,筝响过后,松涛随即响起,然后绵绵远去,倒似为我的筝声**开来一般。接着归于平静,要听到水声之时,雪仁又说:“弹这里。”我依言轻轻一拨,却是清脆的高音,只是我用力很轻,声音也就轻微,接着便听到水声回应,又似是为我的筝声发出,渐渐流到了远方。
“怎么样?好玩吗?”雪仁问。
我笑着点了点头,却不想说话。雪仁说:“其实弹琴不一定要什么曲子的,自己能把自己当时的心情弹出来,就是最好的了。”我想了想,仍不说话,待风声再起,又弹了一下,只是用力稍重,松涛起时,竟听出一阵恨意来,远远传了开去。
雪仁又说到:“你想什么?你不想我的姐姐雪倩么?”
我一愣,心想他怎么说起这个?再听水声,就似有幽幽细语诉说之意了,弹了一下,算是回应,余音细微,却也有爱怜之意。叹了一口气,说:“你知道吗?庄子曾说过一句话,他说,幸福就象是一只蝴蝶,你越是去追,它就跑得越远。而你要是静静的坐下,它就会悄悄停在你肩上……其实,世界上又有什么事不是这样的呢?缘分也是如此。追或不追都不重要,该来的来,该去的去,做好自己就行了。”
雪仁还没说话,身后却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说得好!说得很好!雪仁,你可是误人不浅啊,琴棋书画自然都是玩意,却也不是拿来玩玩就可以的。要想弹出自己的心情,基本功不熟练,怎么可能?”
我回头一看,却见阳光下站着三个人,说话的却是当时救亮亮帮我忙的青年情侣中的清秀女子。她的情侣自然也在,微笑着。另一人则是诸葛青红的孪生哥哥,雪仁的舅舅(叔叔),诸葛青丈。他手里撑着手杖,昂着头,冷俊的面目在阳光下纹丝不动,似乎正在仔细打量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