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倩回去后,我也禁不住暗暗激动,还自作多情的想,莫非是雪仁暗中助我?不想过了大约半个小时,门外突然人声嘈杂,并有许多人急冲冲上楼的脚步声。我开门去看,两个荷枪实弹的武警就站在门口。吓我一大跳,其中一个严厉的挥手示意我进房间老实呆着。我不敢出去,便站在门里看热闹。不多时一大群公安战士从楼上押着三个男人下来了。我还蒙在鼓里,心想什么事值得这么大动静?念头刚刚转过,门口多了一个带大盖帽的,他掏出警官证在我面前一晃,说:“我们是厦门市公安局的,有件案子麻烦你跟我们回警局协助调查一下。”
我蒙了,但想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去了实话实说就是。
谁知到了警局一问两问,才知道事情竟是亮亮捡到的那个东西引起的!
原来亮亮捡到的这块是不可多见的墨玉,是公安正在追查的一批文物中的一件。而雪倩的爸爸在当地是有名的文物研究工作者,公安自然早跟他打过招呼了。所以雪倩的爸爸一看到这块墨玉,马上便报了案。说起雪倩的爸爸,当然不是陌生人,他便是诸葛青红的弟弟,叫诸葛青原。
可是他却完全不知道我跟诸葛青红以及李玉玺教授的交情,更不知道我跟他的在阴间的哥哥和侄儿有着不一般的经历。公安问完话了,还做了笔录,我签了字。才允许他带着雪倩来看我和亮亮。
他开始很敌意,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小子,我见过你。那天你带着这孩子在我家门口鬼鬼祟祟的。”雪倩立即大声为我辩护,把我到诸葛青红家怎么跟我认识,全都说了。最后看到我脖子下面戴着的诸葛青红送我的小玉佛,他才笑了。他一笑,他身边的公安同志也都大大缓和了脸色。
那么这块墨玉是怎么出现在下水管道的呢?
原来楼上的文物贩子把一批珠宝用油纸包了,藏在马桶里。每次如厕时小心拿出来,完了又藏好。那天中午其中有一个如厕完,突然心血**打开来看,偏巧是我在楼下乱喊乱杀妖怪的时候,突然敲在管道上,叮铛一声响吓得他一哆嗦,这墨玉就掉下去了。
他们不甘心啊,就马上想办法把下水道弄堵了,再伺机寻找。不料他们没找到,反被亮亮捡到了。
没到过公安的朋友不知道,公安办案于细节问得非常仔细的,一些你自己没想到的事情他们都会问到。这过程就是他们审问出来的,后来见我既然是诸葛青原的朋友,我一问起来,也就这么跟我说了。
这个过程在谁看来都只是一个巧和,在我心里却隐隐觉得有些诡异。当然,当时我还想不到诡异在什么地方,接下来发生的事,就让我恍然大悟了……
雪倩被她爸爸带回去了,她算得上是胆大包天,临走前还拉着我悄悄说:“哥哥,今天有件事不能做了。明天好吗?”我还没明白过来,说:“什么?”她摇了摇我的手,然后凑到我耳边说:“明天好吗?我爱你,哥哥。”我低下头不好意思的看着她随父亲走出大院,上车时,她还回头冲我眨眼。
我带着亮亮依旧回到小旅馆。亮亮人小,可心眼不小,很不愿意似的。我躺在**,他却赌气似的站着,小手抓着我的腿摇来晃去,说要再去找找,说不定还有其他的宝贝。
我忍住笑劝他,说那些公安叔叔追查的东西自然一件也不少了他们才不再寻找。挖开的下水道那里,他们自然早就找过了,而且肯定没有遗漏了,才不会派人守在那里。然后又逗他,说你帮公安叔叔立功了,会有奖励给你的。他才欢欢喜喜的睡了。
没想到的是,奖励不仅仅来自公安,还有市文化局。第二天公安来人请我们去谈了话,给了亮亮5千元作为奖励,亮亮终究是小孩子,已经高兴得直趴在沙发上不知怎么办才好。第三天下午诸葛青原却带着雪倩还有另一位文化局的领导来邀请我到市里去,说是表示一点谢意,并让我代表市民对他们的工作做一个见证。
他们要复原这一批文物。
我一窍不通,也不知道复原是什么意思。更没想到的是,到文化局大门口时,诸葛青红穿戴一新的出现了。想必是她的弟弟跟她通了电话,说起了我和亮亮的事情,她难免又是好奇又是担心的坐飞机赶过来了。她一见到亮亮,便把亮亮抱在怀里。
当然还有雪倩的母亲。可以说,我和亮亮是在诸葛一家的陪同下见了文化局的领导。我紧张,雪倩却高高兴兴的,始终跟我坐在一起,完全不忌讳她的父母,姑妈怎么看。完了给了我一万块钱作为答谢。然后从办公室里出来,我们和市文化局许多工作人员,一共六七辆车一溜排到了我和雪倩还有亮亮曾参观过的古文物博物馆!
这批文物,就是那具躺在玻璃棺材里的僵尸的陪葬品!
这时我才开始感到某些事情正在不可思议的发生,具体却还是想不明白。
事实上文化局做了宣传,前来见证这一工作的、好奇的市民不下百人。加上十几个公安战士,一百多人静悄悄的站在那玻璃棺材周围时,文化局领导人手里拿着亮亮捡到的那块墨玉,却还有一条玉腰带,对大家说:“其实象全国许多古坟墓一样,这位臣相大人的墓也是先被盗过。所幸的是公安得到报案立即赶到,坟墓才没有遭到更大的破坏。可也被那些仓皇逃跑的亡命之徒拿走了一些东西。
首先是这块墨玉,和这条玉腰带。我们的工作人员当时一眼就看出,这金缕玉衣少了腰带。可既然已经出土了,并惊动了朝野,也只好公布出来,并放在这里供大家参观。一边又等着公安同志早日抓获那些不法份子,找回这失去的宝物。这一等,就是三年!到今天,我可以骄傲的对大家说,我们终于可以为大家提供一个完整的、几乎丝毫没有遭到破坏的宋朝文物以及宋代位及臣相的墓葬文化的参观学习机会!”
四周响起热烈的掌声。
这领导手中拿着两件宝物挥挥手,示意大家静下,换了笑谈似的口吻,说:“其实,根据迷信的说法,这腰带是用来锁住他的灵魂以免他出来祸害人间的。尤其是这块玉,现在我们都还无法考证它的出处,不是和田玉,也不是缅甸翡翠,更不是我们这里产的黄石玉。”
说完又是一片热烈的掌声。
再看那领导回头吩咐了几句,几个工作人员带着白手套戴着口罩走上前去移开了不锈钢围栏,然后小心地打开玻璃棺材上的扣锁。人群自然一阵**,有的往前走几步,有的却往后退。那文化局的领导却拍了拍我的肩,说:“你仔细看一下,这块玉,是不是昨天你捡到的那一块。”我也不客气,拿过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却顿时呆了。在眼前闪过的画面,分明是墨黑的云雾中盘旋着一条毒蛇,在它身上,有一丝极细小的红线。它飞快的、凶恶的、被困得非常狂躁不安的在游动着。
那领导见我呆了,又拍了拍我的肩,说:“怎么了?”我木然的点了点头,说:“没错,是我捡到的那块玉。没错。”领导疑惑的看着我,接过玉石也对着灯光看了看,却又递给了我,说:“还是你来,我们让你亲手把它卡上去。整个过程你都参与了,以示我们的公正清廉。”
他这句话一说完,大厅里立即动起了一阵阴风。我也彻底明白了梦里那个古代男人说的,我这就是要亲手将这恶灵镇压了!可是怎么说是杀死他呢?我一边想着,一边让工作人员替我戴上口罩,然后又戴上了手套,走到那僵尸身边。只见玉腰带已经缠好了,在他腹部的扣接处却还留着一个鸡蛋大小的圆孔,很显然是把手中的玉石卡进去就可以了。我想了想,我碰不到他的肌肤,玉腰带下面还有玉衣,应该没什么好怕的!
于是两只手捏好了玉石,就在玉石快要触到玉带时,突然觉得手上一沉,只见两只有着长长的指甲的手合过来死死掐住了我的一双手腕,一声大喝在耳边响起:“大胆!你是什么人?敢来谋害老夫??”我一看这僵尸已坐了起来,却不是又黑又黄又瘦的样子,而是梦中那面皮白皙,保养极好的模样。而且双目炯炯有神,威严不可侵犯。好在我已经熟知自己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灵魂,并没有惊慌失措,而是闭上了眼睛,心底很清楚事已至此,不可再犹豫,一咬牙,手上一用劲,玉石卡进去的那一刹,我分明感到石头中的那一条小蛇窜了出来从我大拇指中穿过,直钻入那人的肚子里去了。
身边的工作人员惊呼:“不好,划伤了,拿消毒药水来!”我睁开眼一看,原来那圆孔里周圈都有铁丝小倒扣,将我的大拇指划伤了,白手套上红了一个圆点。
这毕竟不是普通的东西划伤,这埋在地下千百年的东西不知道生了什么细菌在上面。工作人员的焦急呼喊让周围的人都紧张起来。我却长长的嘘了一口气,感觉心里卸下了一块千斤巨石般的轻松。似乎下意识里知道,一件极凶险的事情完成了,竟有一点庆幸的喜悦。后来,工作人员马上用消毒药水反复清洗我的小伤口,又缠上了纱布,大拇指内侧那被小蛇穿过的感觉却仍然隐隐存在。那是一丝丝寒意,却挥之不去。
这时文化局的领导带头鼓掌,然后说我拾到这无价之宝深明大义,交给国家云云说了一通,最后说我应该说几句话。我心中暗笑,事情本来不是这样的,但知道这是文化局想借机教育一下市民而已啦。也就只好走到玻璃棺材的上方,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台子,我说:“其实,我捡到的时候并不是很清楚它的价值。但就算知道了,我也会交给国家的。因为这毕竟是国宝,法律责任不好承担。”
下面正中央是那具僵尸,两边站的人有的笑,有的鼓掌。我想了想,再说几句什么让文化局领导笑得更灿烂一点。突然发现两边站着一些很奇怪的人,他们低着头,冷冷地在人群后面一动不动。我先是没明白,仔细一看,心中暗暗吃惊。只见他们穿的都古代的衣服,而且破旧,尤其是其中几个女子,穿着一拖到地的长衫,虽然只看到侧面,也可以看出她们面无血色,紫中发青,没有一点人气。我顿时明白过来,马上闭上了眼睛。
可是下面的人还不知道,有人说:“你说说,你现在后悔吗?”还有的人接着就笑。我没心情再说什么了,一边走下来一边说:“总之,我们今天把这个大魔鬼给镇压了,就是天大的好事!”
两边的人一片惊讶和肃静。
我一惊,赶紧哈哈大笑,说:“好啦,没什么好说的啦。大家记得: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就好了!”人群拍手叫好,熙熙攘攘的开始往外走。我注意到那十来个幽灵,却慢慢走近棺材,小心翼翼的看了看,一个说:“他真的死了!真的死了!!”然后就有女鬼突然放声大哭。有几个男的就说了:“哭什么,我们终于脱身了。去感谢我们的大恩人吧!”说完忽地全都过来拜在我面前,这一下猝不及防,我吓得后退了一大步。他们个个伏地拜谢,说终于自由了,不受这个恶人的奴役了。我想说什么,又不敢,只连连后退了几步。
这时梦中那个古代男人出现了,他仍旧盘腿坐在空中,对我笑了笑,却呵斥那些人,说:“你们这些奴才,死了都奴性不改。本来人一死便脱了躯壳的束缚,可以自由来去。你们却偏偏积弱太深,见了这恶人就怕,受他奴役这么多年。还有脸哭什么,都快快去了,不要在这里惊吓了你们的恩人。”那些怨鬼听了,都惊异的抬起头来,一个说:“我们惊吓了他?他可以看见我们??”我心里一惊,赶紧装着什么都没看见,大步就往外走。
身后只听得那些人说:“他能看见我们,我们该感谢他啊。我可以告诉他,我知道哪里埋有宝物。”那古代男人喝道:“休得再提,你们这些没有骨气的奴才。人家是什么样的人,一身的正气,岂会贪图不义之财?你们该好好想想,做奴才做走狗一辈子,还不及人家活一天,也是做了一天堂堂正正的人!”
我心中暗叫惭愧,虽说人不可贪心,但我家一贫如洗,盼个小康总还是可以的吧?心底对那个幽灵说的宝物二字,还是有些动心的。
匆匆走下楼来。雪倩正在大门口跟父母,姑妈说着笑着,大家都很高兴的样子。我也觉得了却了一件大事,很是高兴。亮亮本来就很高兴,见到诸葛青红,更是欢喜不尽。而诸葛青红也一直拉着他的小手,没有再放开过。
见我出来了,雪倩便大喊一声:“好了,吃饭去。”却站着不动,等我到了她身边,才随我上了车。
诸葛青原当仁不让,理应请大家吃饭,他驾驶着工作用的小面的将我们带到了一个安静的小区大门前。他说繁华大街的饭店都是宰流动客人的,又贵又不好吃,这样的小地方才需要回头客,因此相对实惠得多。
对于他来说,最高兴的事情莫过于他的姐姐能康复起来,并且来到了这个城市,将来还有希望继续工作,走回正常的人生道路。所以他招待诸葛青红特别殷勤,只问姐姐想吃什么菜。雪倩则一直在她母亲面前乖巧,母女俩说着悄悄话似的。亮亮陪着诸葛青红坐着,诸葛青红却不住的对他弟弟说我的好。
这样,诸葛青原对我便越来越有了好感。终于他说:“你毕业这么久一直没好好的工作?你看在今天的博物馆做保安行不行?我们领导对你印象不错,我把你的情况说说。你先干着,我加把劲,让你转正入编应该问题不大。”
我一听头皮却嗡一声炸了,心想那具僵尸我发誓不想再去看一眼了。要是去那里做保安,免不了半夜三更要去看看他,岂不是比受刑还难过?但是现在大学生满地跑,环保所一个掏厕所的岗位,就因为能转正入编,还有一百好几十个大学生报名。到文化局工作的机会岂不更是千金难求?我低下头吞吞吐吐不知道说什么好。
雪倩的妈妈注意了,问:“说什么呢?”诸葛青原小声的说了一遍。她马上说:“他什么专业毕业的?这对口嘛,你真是的。”其实我知道她是怕麻烦,但心里却高兴,马上接着说:“是啊,保安是不会转正的吧?要转正就得懂你们这一行,我可是一窍不通啊!”雪倩的妈马上又说:“是啊,你别到时候办不了,反而误了别人的前程。”
这是一种很客气的拒绝。
我笑了笑。诸葛青红却也说:“这是不太合适。改天还是跟李玉玺说说,让他想想办法,我觉得你们倒是一路的。”
这个话题就此打住,菜也上来了。我们一边说说笑笑,一边吃喝。这时已过午后,太阳白花花的照在小区大门口的水泥路上,直晃眼睛,偶尔有一个时髦女郎走出来,也是打着伞匆匆而过。过了一会,小区里却隐约传来一声吆喝:“收废纸废铁烂草鞋哦!”
他们似乎都没注意,我却想:“这人真是胆大,等一会不让保安赶出来才怪。”一念转过,那人又喊起来:“收废纸废铁烂草鞋哦|!~~”仍是远远的,隐约可闻。
亮亮突然霍地从凳子上跳了下来,说:“我爸爸!”
看了我一眼,又说:“是我爸爸!”说完撒腿就跑。我赶紧追出去,说:“亮亮你慢点,小心别摔倒了!”亮亮哪里肯听,小腿轮圈似的飞打着地面,转眼往大门里面跑去了。我瞟了一眼坐在玻璃窗里面的保安,只见他大盖帽把脸遮住了,想必是午休得正香。
亮亮人小,跑了一阵慢下来了,可能便急了,咧嘴大哭起来,一边跑一边喊着爸爸。好在那收废纸废铁烂草鞋的声音时而响起,我们循声而去,在一株又高又直的棕榈树下,我们看到了贼老三。当然,这是他的外号,我一直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戴着一顶崭新的草帽,衣服却又黑又厚,一双鸡爪似的手抓着一杆破秤、拖着一个编织袋。
看到我们跑来,他先是歪着脑袋疑惑的看着,接着手上的破秤“砰”掉在地上,弯着腰跑来将亮亮抱在怀里。亮亮叫了一声爸爸,因喘气急了,又想哭,又想说话,便大声咳嗽起来。贼老三那鸡爪似的手直上直下抚着他的背,却也泪流满面,许久没有说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