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不管我怎么想,我仍不能驱动我的四肢,甚至眼都不能眨,只能被动的将能见到的景象纳入眼帘,缓缓向天上的乌云飞去。不多时,却看到乌云丛中居然金光闪闪,变幻不定。正疑惑着,却已穿过乌云了,眼前豁然打开万道光芒,一轮耀眼的红日挂在西边,而我身边,已是冰砌玉堆的大大小小的云堆,或晶莹透亮,或冰清玉洁,延绵而去,不知究竟有多宽。可我还是在往上飞,平躺着,就象是被什么捆绑了似的。我想:这多美,地球再柔软的棉花堆,再洁净的雪山,也不能有这么美。可惜我就不能停下来看一看么?慢慢地,我的眼角落下两滴泪来了,想,这一次是真的死了,眼泪便一滴滴飘落……
又不知飞了多久,突然穿过一层什么东西似的,象是背上被人推了一把,忽地坐了起来,手脚也都能自由活动了,却也不再往上飞了。我看脚下,已是灰蒙蒙一片,太阳不见了,地面什么也看不到,而头上却是一片淡红色,其他什么都没有。就好象整个世界突然变成了如此简单的两层色彩,而我,正坐在这色彩的交界处。我小心的站起来,四周看了看,正茫然不知所措,忽然两个女子从身边冒出来,都笑吟吟的,一个说:“你看,是他么?”一个说:“那当然,这还有错的?”说罢互相看了看,向我走近,其中一个手上捧着一件黑乎乎的衣服,说:“你把这个穿上,在这里等着。哪也不要去,知道么?不小心会被黑洞吸进去,你就真的完了。彻彻底底消失了,知道吗?切记切记!”
我伸手接过衣服穿上,黑黑的长袍罩住了双脚,衣袖又长又大手也看不见了,头顶有阔大的帽子,一戴上,脸也看不见了。这并不陌生,秦伯龙曾经给我穿过,可我也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心头一片凄凉,低下头来。两个女子见我一动不动,也就走了。整个世界的孤寂和寒意都向我袭来,我只觉双腿无力,衣服又重又笨,慢慢地坐了下来。想:这红色的天空,是夕阳西下留下的晚霞么?这灰蒙蒙的脚下,是黄昏笼罩的人间大地么?世界真的可以这么简单吗?我想起雪倩的美丽笑容,想起母亲的沧桑容颜,一副副画面都是那样的清晰。泪水再一次的落下。
默默地不知坐了多久,远处灰色的大地上空突然迸射出千万道细细密密、五彩缤纷的射线来,它们升起来,又弯下去,然后形成数不清的灿烂圆弧,霎时间就到了眼前,几乎占领了整个世界。接着,一艘纺锤形的飞船出现在眼前,依稀看,却原来是半透明的,里面呆呆地坐着两排黑衣黑帽的灵魂。我心里清楚,知道自己要被带走了。但是,一切的一切就这么结束了吗?
舱门打开,秦伯龙哈哈笑着走了下来。我却头一偏,眼泪又掉了下来。秦伯龙说:“兄弟,是有些意外。但是也不必悲伤,你们人类,又有谁能不死的。早死晚死,有多大区别?依我看,脱离了你们那皮肉之苦,倒是好事。”他一边只管笑着说,我却止不住蹲下来捂着脸痛哭起来。
我还有爹,还有娘,还有雪倩,还有那么多的亲人朋友,他们知道我的遭遇,会怎么样!我又怎能不悲伤?
秦伯龙无语,等我稍停,他说:“你是舍不得走了?你知道我们没多少时间,你要是想留下来也没关系,以后想好了再去,我一样欢迎你。事实我已经替你争取了一个不小的官职,你现在到我们的世界去,一定会得到热情的欢迎和真诚的尊重。”
我愣了愣,心想都成了虚无缥缈的灵魂了,还做什么官,谈什么尊重。摇了摇头,说:“我至少还有两个愿望,第一,想办法跟父母,亲友告别一下,看着他们还平安的活着。第二我想知道本来那么好的朋友,小奶仔,为什么突然就变了脸,能对我下得了那样的毒手。”
秦伯龙点了点头,说:“你为什么不仇恨?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我长叹一声,说:“我恨不起来,我心痛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为人类到今天还有如此可怕的人性、如此卑鄙的人格而痛。如果我所料不差,他这不是第一次了,他无非是想诈煤老板的钱,而我们的性命,竟成了他诈钱的工具。人真的为了钱,什么都不管了么?太可怕了。”
秦伯龙低头想了很久,说:“好吧,不过希望你不要花太多的时间。本来我是给你安排好了的,所以你一死,灵魂就直接来到这里。不过既然你还牵挂着放不下,那就给你些时间吧。好了,他们该走了。我也该忙活去了,你好自为之。对了,你这衣服不要脱下来,它很重要,可以保护你到很多地方不受伤害。可以去其他鬼魂不敢去的地方。”
我愣了愣,却不知说什么好,只点了点头。
秦伯龙见我发呆,转身摇了摇头,然后呼喊着下来告别亲人的灵魂上了船。然后对我说了一声“保重”,也就走了。天地茫茫之间,又只剩我一个人。不,只剩我一个孤魂野鬼,悲凉再次向我袭来,又止不住哭了一阵。也不知那飞船**涤开来四散的灵魂的影子,是否看到了我匍匐着悲伤哭泣的身影。
许久,我才稍微平静,试着接受眼前的事实。开始尝试着慢慢往下飞,凭着依稀的记忆,一路寻找到山西我事发身亡的地方。却见我还被埋在石土下,只伸出两条腿在外面。小奶仔却在矿井上跟煤老板大声的争执,说:“我姑妈就他这么一个儿子,她老人家要是知道了,不跟你拼了命才怪。六十万,少一分都不行。我替你想个办法,说是车祸死的,再给她高额赔偿金,让她有养老金。你才能脱得了关系。
煤老板铁青着脸,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他或许也察觉到其中有诈,但也没奈何处。事情要是闹大了,他的煤窑就会被勒令封闭。
此时已是黄昏过后,天渐渐暗下来。矿井口的小灯也亮起来了。
我鄙夷的笑了笑,飘到小奶仔对面,看着他丑恶的嘴脸。想来我和他的友情,变成了他此时诈骗高价的筹码,他失去了一个好朋友,他良心上更不安,他觉得他付出的更多,那么他只好要更多的金钱来买得平衡。
煤老板没办法,说:“好吧。好吧,给你们钱,你们马上给我滚。把那死人也弄走,遇见你们这三个晦气鬼,算我倒足了霉。”
小奶仔笑了,说:“老板不要这么说嘛,谁不知道你腰缠万贯,这区区六十万,对你来说算得了什么?你看,这事不出也出了,他是我表哥我能不难过吗?我也是想息事宁人,闹大了对谁都不好,我回去更是没法交代啊!”
煤老板穿着裘皮大衣,背着手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小奶仔跟他的搭档紧跟在后。我则不急不忙的跟着,雪花一片片落下来,地面泞泥不堪,却都与我不能发生碰触了。
不远便到了煤老板的住处,我知道里面在发生着什么,不想看到小奶仔那数钱的卑贱模样,便只在外面候着。一会小奶仔与他的搭档一起出来了,这两个凶犯暗暗的互使眼色,一个说:“我们这就走了谁知道。那死人不用去理他了,他们自然会找个地方把他扔了。”一个说:“对,何必再去碰那死鬼,晦气,我们这就下山,苦了这么多天,下去舒服舒服先。”
我听在耳里,寒在心里,想起我那被煤块土石压着的身体,仍可怜的被遗弃在黑暗寒冷的矿井里。再看眼前这凶犯,却得意洋洋,大步往山下走。
不料走了一段路,小奶仔的搭档掏出手机来拨了一个电话,说:“老板,事情都办妥了。你什么时候把钱打到我户头上?”
……
“什么?你连我都不相信,要证实一下?”
……
“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想见尸是吧,那你自己来看,现在还在煤窑里躺着哩。”
……
“好,你打电话问煤老板,他都把支票给我们了呢!我等你问清楚。他的号码是……”
我越听越是惊疑,心想这又是怎么回事?不久那人电话响了,说了几句。那人收了电话高兴的哈哈大笑,说:“这下好了。煤老板给我们六十万,周星年给我们四十万,我们明天早上每人可以分到五十万一个。哈哈,今晚一定要痛痛快快的玩,你要几个女人?”
小奶崽似乎没他那么高兴,却说:“要不以后我们合作,再干几票就收手,好不好?”
我脑袋嗡一声响了,还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周星年!为什么?但想一想,也就明白了这一切。定是周星年叫这个人来找到小奶仔,再去厦门找到我。小奶仔本来一直做这个“生意”,这一次虽然是杀害自己的朋友,但在两边得利的**下,他还是答应了。他们去厦门根本就是故意要找我的,至于在火车站遇见了,或许也是有鬼魂告诉周星年,周星年再通过电话告诉他们。而我却从一开始就进入了他们的圈套。
周星年为什么要杀死我呢?我没有对不起他啊,为了平息事情,我还拿出了所有的一点积蓄买了那个古董给了他,弄得自己身无分文。没想到,换来的却是这么个结果!
看着眼前这两个狼狈为奸的畜牲,我真的很恶心,不想再多看一眼。但我的脚步却不听使唤随着他们走,渐渐地我清楚的意识到,我很想杀死他们!可是,我现在还有什么力量呢?我连在雪地上留下一个脚印的力量都没有了。
到了山下时,凛冽的北风停了,雪花却大片大片的,密密麻麻的直往下掉。我穿着黑长袍戴着阔大的黑布帽,周身却有一层淡淡地白光。看到雪花从我眼前落下,试着伸手去接,却哪里接得住,径直从手心里穿过掉下去了。虽然心里早知道会是这样,可当情景发生在眼前,感觉又不一样,止不住又是一阵心酸。那两个畜牲则高高兴兴的走到路边饭店的路灯下,恬不知耻的敲门,大喊:“老板,开门,有小姐吗?没有小姐就叫老板娘来也行。”然后嘻嘻哈哈的大笑。
门开了,走出来一个妇人,看了他们一眼,骂到:“半夜三更,喊你娘。你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野鬼,平时怎么没见过。”小奶仔说:“我们从山上煤窑里下来,要爽快,先给我们煮吃的,有什么?腊肉野味有没?我们开两个房间,先洗个热水澡先。老板不在家么?那我们兄弟二人你选一个,包你过劲。别担心,我们有钱。”
老板娘笑骂了一句,说:“快滚进来!”我下意识赶着她还没关门时,擦着她身边走了进去。老板娘打了个寒颤,关了门,嘀咕说:“今晚雪好大,这么冷。这两个死鬼有点邪门。”却叫醒一个十几岁的丫头,睡眼朦胧的,吩咐她领着小奶仔他们上楼去了。自己却亲自去热菜。我左右瞧瞧,只见大厅中央的日光灯上布满了蜘蛛网,敲脚四处是煤黑的痕迹。便挑一个昏暗的角落坐下来。不多时那小丫头下来了,说:“根本就是禽兽!”说完将一串钥匙往柜台上一扔,气鼓鼓的。老板娘在厨房听见了,说:“这两个死鬼不好对付,你去把蒋二美和唐大嫂子叫起来吧。免得他们色急了把你给吃了。”小丫头头一偏,哼了一声,说:“要去你自己去,免得我又被她们骂。”说完转身开了一扇房间门,进去重重的把门关上。
老板娘扯开喉咙喊起来:“二妹子,唐嫂子,都下来了。有两位精壮的好客,晚上你们不用睡冷被子了。”想必楼上的人早听到动静了,随即嘻嘻哈哈走下来两个女人,一个矮矮胖胖。一个倒有些身材,却长着一个朝天鼻子,上嘴唇似乎也被鼻子拉上去了,露出两颗大门牙。她们在大厅里看了看,说:“哪里有什么人,只看到一个鬼!”
我一听吓一跳,不由自主往角落里挪了挪,两个女人却又嘻嘻哈哈走过来坐下了,坐在我身边。一个说:“老板娘,别小气,先拿一碟炒花生让我们先吃着。”这时小奶崽却在楼上喊了:“快上来,上来一起洗澡。”两个女人一听,又嘻嘻哈哈往楼上走,顿时响起一声尖叫,一个女人喊到:“你个死鬼哦,什么都不穿也敢跑出来。担心我一刀劈了你。”接着又一个喊起来:“你也出来了,你们真是要死了,这么急,赶着要投胎啊。”顿时响起一片浪笑声。
我低着头默默地坐着,老板娘热好一个菜端上来,放在我眼前又走了。这时楼上已传来那女人的浪叫声。却听得哚哚哚有人敲门,老板娘走出来隔着门缝看了一眼,说:“谁呀?”外面的人说了一句什么,老板娘开了门。忽地走进来四个黑衣人,戴了强盗帽,嘴和鼻子全蒙住了,只看见四双眼睛在滴溜溜的转。一个又高又大的似乎是领头地,他掏出一把钱塞进老板娘手里,说:“我们是山上姚老板的人,刚才是不是有两个人来你这了。一个小平头,穿风衣,西装,一个穿棕色毛领夹克?”
老板娘一听,把钱塞进口袋,眉笑眼开的说:“是,正在楼上和二美爽着呢。”一个黑衣人一听,顿时火了,说:“敢搞我的女人,找死!”领头的却说:“你回去睡着,不要出来。万一明天有人问起来,就说夜里睡得沉了,没听到什么动静。知道么?”老板娘一听,不笑了,吓得手忙脚乱左右乱钻,最后才进了房间躲起来。
我知道有好戏看了,便跟着四个黑衣人上了二楼。只见他们先在门外仔细听,里面的女人正一阵高过一阵的叫得欢,那还不容易听么?他们两个一组,对准两扇门同时抬腿踢破,冲了进去。里面顿时大乱,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喝骂声,打斗声,水花飞溅的声音,接着两个赤条条的女人跑出来,没命似地跑。紧跟着小奶崽也跟着跑了出来,难为他百忙之中居然还穿上了一条**,冲出来就往楼下跑。却被一个慌不择路的女人回头跑上来撞了个满怀,一起骨碌碌滚下楼去了。两个黑衣人哈哈笑着,大步跨着,追下去。小奶崽从地上爬起来,在那女人肚子上踩了一脚,跳起来冲向大门。那女人杀猪似的大叫一声。一个黑衣人冲上将她抓起来,说:“不要喊,没你们的事。等会有钱给你们。”那女人知道怎么回事了,乖乖地闭了嘴,拖着一身湿漉漉的毛发走上楼去了。
这么长时间,小奶崽却还在手忙脚乱的没打开门。看来他已经吓得魂飞魄散了,两个黑衣人手里拿着雪亮的匕首,笑着一步一步逼近。这时门却开了,小奶崽跌跌撞撞的往门外扑去,跑进了雪地里。
“他妈的。”一个黑衣人骂了一句,顺手抄起墙角处一根废旧钢筋追了出去。我跟着出去看时,正看到小奶崽蹒跚着在前跑。那黑衣人身手好不矫健,几个跨步便飞跃而上,一棍子扫在小奶崽的脚弯里,小奶崽扑地跪下了。却马上回头求饶,说:“我知道,我知道,钱我不要了,支票给你们拿回去。就当我从没来过这里还不行吗?求求你们,我家里还有七十岁的老母亲啊。”
两个黑衣人停了脚步,互相看了看,却不说话。小奶崽跪着转了身,不停对着他们磕头,满身污泥,又冷得直哆嗦,一边哭。不一会,另外两个黑衣人走了出来。这两个问:“怎么样?搞定了吗?”
那两个点了点头,然后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小奶崽跪在地上磕着头还不知道,拿钢筋的黑衣人说:“这样,那就留你不得了。去吧!”说罢手中钢筋猛地垂直插下,钢筋从小奶崽的后脑处直穿过咽喉,将他钉在地上。嘴巴被猛贯而下,贴在雪地里,想要呼痛却又喊不出,只把嘴张得老大,从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接着血就流出来了,慢慢扩散开来。
一个黑衣人说:“这人死相真难看。”另一个说:“你收拾一下,别留下什么痕迹,我们回去把他们的东西都收拾干净,就让他们没来过。”
我长叹一声,心想恶人自有恶人报,说得真是一点都没错。又说眼前报,来得快,没想到这两个畜牲马上就落得如此下场,倒让我一时不知做什么好了。思量许久,心想周星年既然不肯放过我,自然还是在与那一伙鬼魂勾搭。是了,他定是怕我报复于他,所以先将我害了,然后就可以无所顾忌的对我的亲友们下毒手了!当然,他想要的,无非还是那些鬼魂许诺要给他的巨额财富罢了!!
那么,谁会是他的下一个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