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我想:他这恐怕是客套话了,我们这小小的地方,不足以让他想再来。我与他的交情,也算得上是萍水相逢,又哪敢要他千里迢迢再次来到这个他曾受过伤的地方?
在之后许多的日子里,我就总是想起他来。象是缅怀这个突然中断的故事,这个他还没有完成、还在等待他心爱的女孩醒过来的故事。想到他每日每夜奔波在祖国各地,在一些偏远荒凉的地方,简陋又艰难的生活、承担着危险的活计。他那憨厚而略显呆滞的面容,总让我想起时,禁不住在心头泛起一阵心酸。
有关这个故事,我心里知道,既然那些外宇宙机器人有着那样不可思议的神奇本领,它们干预了这件事,自然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就不必再多问。他所期盼的,就是雪倩醒过来,那样就没有了一丝遗憾,而这个故事,也就完善了。
所以我总是在心里想:兄弟,祝你的雪倩早日醒来,有了完美的爱情,那就比什么都好了。来不来见我,天遥地远的,倒不是紧要的事。
但我忘了他是一个实在的人。
时间再一次推移,来年“五.一”时,数日瓢泼大雨终于停下来,灿烂的阳光带来人们未曾料到的高温,似乎是宣布夏天正式开始。
该我休假了。这一天早晨八点多,我下班收拾好东西站在厂区大门口等候接我们回去的车。
突然两部银白色小面包车鸣着喇叭驶进来一前一后停在我面前,前面的一辆车门先开了,一个女孩跳下来,拿着挂在脖子上的一个小马达电风扇冲着我的脸吹了一下,嘻嘻一笑,转身闪到一边,接着郑海龙又高又大的走下车来。我始料未及,真算得上是惊喜,一时间说不出话来。郑海龙穿着干净体面了许多,看起来就年轻了,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状态。他一巴掌拍在我肩上,笑了笑,却也没说出话。倒是刚才的女孩闪过一边后又笑嘻嘻回过头来,说:“古之刃,你好!”
我这才接着说出:“你好,你好。”郑海龙笑道:“雪倩。”
我虽然心里猜到了,可这名字说出来还是让我心底一震,顿时闪过一阵不知所措的慌乱。只见诸葛雪倩身着黑色细灯芯绒衬衫,胸前左右各一个口袋,中间一排溜扣子整整齐齐直扣到领子上第一颗,这衬得她肌肤雪白如玉。笑起来时,红唇皓齿,明眸闪烁,倒与香港影星朱茵有几分相似,只是从身材和脸型上来看,比朱茵多了几分北方女孩的俊美。我捏着她的指尖握了握手,不敢多看,只转头与郑海龙说话。
这时车上又陆续走下许多人来。我一时也无法辨别谁是从故事中走出来的,谁又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也不能当面发问。与郑海龙商量了一下,便将两套脏衣服放回到宿舍,决定带他们到山上的水库去玩。
其实有路可以驾车上去,可他们一致认定要爬山才好玩。
郑海龙很老成,带着另一个司机将两部小面包车在我们办公楼下停好,还在轮子上卡了大锁。事实上他们显然一切都早有准备,背帐篷的,提蔬菜水果的,甚至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分工也明确无误。但海拔一千多米的山不是那么容易爬上去,我带着他们走侧面一条山势稍缓的小路,一路说说笑笑,用了四个多小时,才到了最近的一个水库,却还不是主水库天湖。他们便连连欢呼,当即决定安营扎寨,当然主要还是弄吃的,大家都已又累又饿了。
正所谓人间三月芳菲尽,不知转入此中来,因为海拔高,气温常年偏低,在山下春末夏初的五月初,在这上面却是满山嫩绿的草地,春天才刚刚开始。放眼望去,一个接一个起伏平缓的小山坡,看起来翠绿欲滴、柔软可爱,注满了水的水库就象是一粒饱满的珍珠,镶嵌在这无边际的翡翠之中。在一些小山谷里,生长着一些低矮的树木,其中却盛开着在山下早已落尽的映山红。因为人迹罕至,虫子也无,这里的映山红都长得很高,修长挺拔,而每一朵花儿,都洁净晶莹,完美无缺。
高山上寒意甚重,眼看着黄昏里一大群黄牛自行从山坡上下来,到山谷中去过夜。雪倩此时添了一件黑色棉夹克,下面穿的是紫红色粗灯芯绒休闲裤,身形窈窕俊美。她手里拿着一根棍子,在看着牛群玩耍。看着她的身影,我总有说不出的亲切感,但我知道,那是在郑海龙说的故事里,我长时间的面对她,了解她。可对她来说,我却还是相当陌生的。因此多次生生压住心里想去与她说话的念头,只是心底不尽感慨的看着她。
她玩得厌了,又见我和郑海龙坐在水库边嘀咕,便扔了棍子奔过来,在我和郑海龙中间坐下来,笑道:“你们唠叨啥呢?”
我说:“郑海龙把你们的故事都说给我听了,但是我觉得总还缺点什么。意犹未尽吧。”
她说:“嗐,你别听他瞎说,他就爱编故事。”郑海龙咬着唇笑着,看了她一眼,说:“是的,说起来真象做梦一样,我自己也不敢相信。可是你也经历过,那又怎么解释?”雪倩一听,一仰头,伸着雪白的脖子,却说:“我就相信,那都是真的。”说完转头向着我,说:“我哥哥都给你说啥了?”
郑海龙说:“前前后后都说了。”
我苦笑,说:“突然中断了,那不叫前前后后都说了。”
雪倩瞪大了眼睛,说:“那是说到哪了?怎么叫突然中断了。”
郑海龙说:“说到在天堂时,汉娜给我们播放了那些机器人救治你和我的过程,你却不想回来了。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劝你,有一位大妈劝你了,记得不?”
雪倩也不是小孩子了,认真的点了点头,说:“来来来,我们到帐篷里说去,外面冷得慌。”我和郑海龙便笑着依她所言,到小小的帐篷里团团坐下,雪倩身上的香气便明显的散发开来。这时外面的人却堆起木材烧起火来。雪倩说:“其实那位大妈也没说什么,就是无限牵挂的说:‘不知道我的儿子怎么样了,我多想去看看他啊。可惜现在已经不可能了。如果你们回去能找到他,告诉他我死后其实是到了这里,现在很好,很好。或许可以让他不那么悲伤的过日子。’说完悲难自禁,赶忙掉头拭泪。”
我低着头不动声色的听着,心里却想:那也许真是我妈了,这语气太象了。只是,又或许天下的母亲都是一样的?郑海龙却说:“后来她跟你说了她儿子在哪里生活,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没有?”雪倩摇了摇头,说:“我刚想问呢?我舅舅突然说话了,说怎么没看到机器人给李玉玺做手术的情况。大家便都看着机器人汉娜去了。”
郑海龙在一边解释说:“诸葛青丈。”
我点了点头,心想,好了,故事接上了。
雪倩看了我们一眼,说:“汉娜知道我舅舅的事,说:‘我跟他们联系,看有没有画面传过来。’说完静止的站立了一下下,那一刻,她看起来才真象是机器人了。然后,她再次现出透明的机器人原样,飞到空中播出一段画面来。我们看到李玉玺也被停在空中,几个机器人围着他捣鼓。可是我们看不出有什么结果,因为李玉玺本来就是一个大活人,在睡梦中被升到空中,完了又落下来接着睡觉,我们实在看不出手术有什么效果。”
郑海龙说:“但是,诸葛青丈是知道的。只有他最清楚手术有没有效果。因为如果那颗心还属于他,也就是说给李玉玺做的手术没成功的话,他就还能听到李玉玺所听到的声音,否则就相反,原来能听到的声音就没了。其实那样的经历我也有过,我灵魂在天上,可躯体还活着,心脏还在跳动,有时我也能听到你在我耳边说的话。”
说完,郑海龙深情的看了雪倩一眼。雪倩却撇着嘴笑,看了他一眼,却对我说:“我接着给你说,当时我听了那位大妈的话,心里也知道想了,心想天堂虽然千般好,但又怎么能抛开自己的父母、弟弟不顾。我活着,毕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于是心里打定了主意要回来的。但我刚到天堂,自然想多玩几天,因此不能马上答应他。
那一天,大家都散了,我要哥哥带我出去随便看看,汉娜带着雪仁也跟来了,我们便随意的飞,到了一条好漂亮的小河,小河两岸开满了五颜六色的小花。我便要哥哥带我下去游泳。你还记得吗?哥哥?”
郑海龙似乎在回忆,见问点了点头,说:“是的,我记得是这样的。”
雪倩说:“我们下到水里,哥哥穿着底裤,我穿内衣裤,雪仁是小孩子,都脱光了,汉娜是机器人,不穿衣服,那也没关系。那水,跟我们地球上的水不一样,有些粘的,有点象是冲淡了的蜂蜜,不过不甜,但有股子香味。可我担心了,心想这样粘在身上,怎样才能洗掉?汉娜能读到我大脑中的信息,说:‘不用担心,等会上了岸,它们自然就被皮肤吸收了,不会粘着不舒服。”
郑海龙说:“我记得是,我们都脱光了,**的啊。你是一个黑人女子。”
雪倩说:“嗨,这也要说吗?不过也没关系,我们全都是**的,其实感觉那身体不是我自己的,我要求塑造成一个黑人女子,皮肤是黑的,可是到了水里,就变成半透明的了。很快哥哥也发现了,便捧着水从我肩上淋下来,那水缓缓流下,所到之处,皮肤就变成半透明的。当时我就想,我不再是原来的血肉之躯了。这身体里都有些什么?怎么看不到血管的?
汉娜笑了,说:‘你的血是清白无瑕的**,血管也是透明的,自然看不到了。”
这句话把雪仁都吓了一跳,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身子呵呵傻笑。我知道自己一时想要理解这许多东西是不可能的,便干脆不想,与雪仁玩闹了一阵。海龙哥哥突然说出一句傻话来,他看着我胸前戴着的硕大的粉红水晶石说:‘这真,太夸张了。’你以为他是说水晶石夸张吗?还是说我的胸太大了?还是说它们在一起太夸张了?只有我清楚他心里想什么,便不让他,扑过去要打他。正玩着,天渐渐黑下来,到处响起欢呼声,而我们的身子便显得清白并散发着微光。其实洗澡的人很多,只不过远近不同,天黑下来后,就看到许多清亮透明的人影了,有的又飞起来,还有许多小小的人……你想象吧,那画面是很瑰丽的,虽然只有黑白两种色彩。
这些先不说,你知道为什么我想要变成一个黑人吗?”
我笑着说:“不知道。”
雪倩对郑海龙说:“哥哥你别说,你先出去帮他们烧火烤羊肉串吧。我说给古大哥听。”
郑海龙微笑着钻出帐篷后,雪倩想了想,稍压低了些声音说:“也许海龙哥哥也没想过,当时我被杀死时是怎样的心情?当时我并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能被救活啊,我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垂直往上升起来的时候,我想了很多。甚至比我活了十几年时间所有想的还多。我想:人的生命原来这样脆弱啊?我死了,海龙哥哥也没得救了。周星年杀了我之后肯定是去杀死他,那可太对不起海龙哥哥了。没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大半年,得到的竟是这样一个结果……
当时我哭了,哭得很委屈也很痛快。但是我止不住自己要慢慢往天空上升,那不是飞,就是躺着,仰面看着天上一动也不能动,越升越高。那哭,是在心里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的,只是委屈的翘着唇,只是眼泪痛快的从我眼角从我耳朵边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