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孟子谓戴不胜曰:“子欲子之王之善与?我明告子。有楚大夫于此,欲其子之齐语也,则使齐人傅①诸?使楚人傅诸?
曰:“使齐人傅之。”
曰:“一齐人傅之,众楚人咻②之,呈日挞而求其齐也,不可得矣;引而置之庄岳之间数年,虽日挞而求其楚,亦不可得矣。子谓薛居州,善士也,使之居于王所。在于王所者,长幼尊卑居州也,王谁与为不善?在王所者,长幼尊卑皆非薛居州者,王谁与为善?一薛居州,独如宋王何?”
【注释】
①傅:即“为之傅”,教导。
②咻(xiū):吵闹,乱说。
【译文】
孟子对宋国大臣戴不胜说:“你想让你们的大王达到多行善事的境地吗?我明明白白地回答你。假如有一位楚国的大臣在这,想让他的儿子懂得齐国方言,那么是请齐国人教育他呢?还是请楚国人教他?”
戴不胜说:“当然是请一个齐国人当他的老师。”
孟子说:“若是只有一个齐国人教他,却有好多楚国人纷纷嚷嚷地整天围在身边说着楚国方言,即使你天天用鞭子抽打着他说齐国话,也是办不到。若是领他到一个齐国的山间村庄里安顿下来住上几年,就是天天抽着让他讲楚国方言,也同样是办不到。你所说的薛居州,倒实在是一个诚实善良的人,因此安排他与宋王一起居住。若是跟宋王同住的老少上下全是薛居州一 样的好人,王能跟着谁干坏事呢?反过来,要是上下左右全是与薛居州完全不一样的人,宋又可以跟谁一起干好事呢?所以,单凭一个薛居州能对宋王产生多大影响力?”
七
【原文】
戴盈之曰:“什一,去关市之征,今兹未能;请轻之,以待来年,然后已。何如?”
孟子曰:“今有人目攘①其邻之鸡者,或告之曰:‘是非君子之道。’曰:‘请损之,月攘一鸡,以待来年,然后已。’如知其非义,斯速已矣,何待来年!”
【注释】
①攘:捉。
【译文】
宋国大臣戴盈之说:“征取十分之一的地税,免掉关卡和集市的税利,现在还很难做到。现在我们先逐渐减轻税收,等明年再完全执行。如何?”
孟子说:“现在有这样一个人,每天都要偷邻居家养的鸡,有人告诉他:‘这不是好人干的事。’他说:‘那我就少偷点,改成每个月偷一只鸡,等到明年,我再彻底不偷。’减轻税收之举与这个人的少偷鸡有什么区别?对一件事情,知道它是不合道义的,就该马上停下
来,为什么要等到明年呢?”
八
【原文】
公都子曰:“外人皆称夫子好辩,敢问何也?”
孟子曰:“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当尧之时,水逆行,泛滥于中国,蛇龙居之,民无所定;下者为巢,上者为营窟。《书》曰:‘洚水警余。’洚水者,洪水也。使禹治之,禹掘地而注之海,驱龙蛇而放之菹①;水由地中行,江、淮、河、汉是也。险阻既远,鸟兽之害人者消、然后人得平土而居之。
“尧舜既没,圣人之道衰,暴君代②作,坏宫室③以为污池,民无所安息。弃田以为园囿,使民不得衣食。邪说暴行又作,园囿、污池、沛泽多而禽兽至。及纣之身,天下又大乱。周公相武王诛纣,伐奄三年讨其君,驱飞廉④于海隅而戮之,灭国者五十,驱虎、豹、犀、象而远之,天下大悦。《书》曰:“丕⑤显哉,文王谟⑥!丕承哉,武王烈!佑启我后人,咸以正无缺。’
“世道衰微,邪说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惧,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君无父,是禽兽也。公明仪曰:‘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杨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是邪说诬民,充塞仁义也。仁义充塞,则率兽食人,人将相食。吾为此惧,闲⑦先圣之道,距⑧杨墨,放**辞,邪说者不得作。作于其心,害于其事;作于其事,害于其政。圣人复
起,不易吾言矣!
“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诗》云:‘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则莫敢我承。’无父无君,是周公所膺也。我亦欲正人心,息邪说、距诐行、放**辞,以承三圣者。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
【注释】
①菹(jù):此指长满水草的沼泽。
②代:更替。
③宫室:指民众房屋。
④飞廉:又作“蜚廉”,传说中一食人恶兽。
⑤丕(pī):大。
⑥谟(mó):计谋。
⑦闲:同“衔”,遵从,捍卫。
⑧距:同“拒”。
【译文】
公都子说:“别人都说先生喜欢辩论,请问这是什么原因?”
孟子回答:“我哪里是喜欢辩论呀!我这是迫不得已。人类的出现已经有很长时间了,总是一段时间安宁,一段时间战乱。在尧帝统治时期,大水横冲直撞到处泛滥,鳄鱼、水蛇等爬虫依靠水势盘居,百姓没有了住处,平地上的人只好像鸟一样在树上安身、山坡上的人挖窑洞为家。
《书》上说:‘洚水警告我们。’洚水就是洪水的意思。天子派大禹治水,禹挖掘河道把洪水引到海里,把盘居的爬虫赶到长满杂草的沼泽里;这时大水顺着河道在土地中间流过,就是今天的长江、淮河、黄河、汉水。恶劣的环境脱离了,为害人群的走兽飞禽消失了,人们才又得以在平地上安定下为。
“尧、舜等圣贤君主去世之后,他们的良好的道德也衰微下来,残暴的君主一个接一个地出现,他们毁坏房舍,开挖成池塘,百姓就没了住处;霸占耕地改建成园林猎场,百姓就没有了赖以生产粮食的土地。这时邪恶的理论学说及残暴的行为再次兴盛,猎场、池塘、沼泽多了,飞禽走兽也随之聚集。到了纣王统治时,天下又混乱起来。周公辅佐武王诛灭纣王,讨伐奄国经三年苦战才取得胜利,驱赶飞廉到海边才将之杀死,再占领其他小国共五十个,
把虎、豹、犀、象等野兽赶到边远地区,天下人民都极为高兴。《书》上说:‘伟大啊!文王的计谋;光荣啊!武王的功勋。教诲,保佑我们这些后人,都能正确而不犯错误。’
“周朝国力衰微之后,良好的风尚随之消亡.邪恶理论及残暴行为又一次盛行,有大臣犯上作乱弑其君主的,有儿子犯上杀其父亲的。面对这种情况,孔子很担忧,因此著《春秋》一书。编著《春秋》,本来是天子的事情,孔子不得已而做了,因此曾说:‘理解我的人是因为我写了这部《春秋》,责难我的人也是因为这部《春秋》!’
“当今这种形势,圣明君主没有出现。各诸侯国君都是放纵不羁,没有职务的读书人也是胡说八道,杨朱、墨翟创建的理论占据各学说的主导地位。人们的思想不是倾向于杨朱学说,就是倾向于墨子学说。杨氏理论的根本是为我,人人都只想着为自己,心中便没有君主的概念;墨子学说的根本是兼爱,而不加区别地一概爱护,也就没有了父母这一概念。一个人要是没有君主、父母的观念,就成禽兽了。公明仪说:‘厨房里有肥肉,马棚里有壮马,而百姓面黄肌瘦,城外有饿死者的尸体,这就是统治者带领野兽吃人啊!’要是杨朱、墨子的理论不消除,孔子创建的仁义理论不发扬光大,等于是邪恶理论蒙蔽百姓,仁义观念被堵塞难以发展。仁义道德发扬不了,结果自然就是放纵野兽吃人,甚至是人们也会自我残杀起来。我很担忧目前这种状况,所以坚决遵循古代圣人的道义,来抗拒杨朱、墨子等邪恶理论,批驳其错误言论,使邪说无法推广。否则,邪恶观念发自内心,就会危害人们的行为;指
导人们行为的话,就会危害执行政务管理。即使圣人再次降临,也不会改变我的观点。
“过去大禹治服洪水,天下才有太平;周公兼并四方各族,驱除凶猛野兽,百姓才有了安宁;孔子著成《春秋》一书,那些犯上作乱、为害人民的坏人就感到恐惧。《诗经·鲁颂·泮水》上说:‘攻打戎狄,惩处荆舒,就无人敢不遵从我的命令。’没有忠君、孝父思想的边远地区之人,是周公讨伐打击的人。现在我也想端正人们的思想观念,平息各种邪恶理论,抗拒错误的行为,批驳放纵的言论,就是想继承大禹、周公、孔子三位圣人的丰功伟业啊!我又哪里是喜欢辩论,实属迫不得已的啊!能通过辩论来抗拒杨朱、墨子学说的流行,也是圣人弟子的应尽义务啊!”
九
【原文】
匡章曰:“陈仲子,岂不诚廉士哉!居於陵三日不食,耳无闻,目不见也;井上有李,螬①食实者过半矣,匍匐往将②食之;三咽,然后耳有闻,目有见。”
孟子曰:“于并国之士,吾必以仲子为巨擘③焉。虽然,仲子恶能廉!充仲子之操,则蚓而后可者也。夫蚓,上食槁壤,下饮黄泉。仲子所居之室,伯夷之所筑与?抑亦盗跖之所筑与?所食之粟,伯夷之所树与?抑亦盗跖之所树与?是未可知也。”
曰:“是何伤哉?彼身织屦,妻辟■,以易之也。”
曰:“仲子,齐之世家也。兄戴,蓋④禄万钟。以兄之禄为不义禄而不食也,以兄之室为不义之室而不居也;辟⑤兄离母,处于於陵。他日归,则有馈其兄生鹅者,已频蹙曰:‘恶用是■■者为哉!’他日,其母杀是鹅也,与之食之。其兄自外至,曰:‘是■■之肉也!’出而哇⑥之。以母则不食,以妻则食之;以兄之室则弗居,以於陵则居之。是尚为能其类也乎?若仲子,蚓而后充其操者也。”
【注释】
①螬:即蛴螬。
②将:拿起。
③巨擘(bò):大拇指。
④蓋:齐国一个地区.陈仲子之兄封地。
⑤辟:同“避”。
⑥哇:吐出东西的声音,此处指吐东西。
【译文】
匡章说:“陈仲子,算得一个真正的廉洁之人了吧!他住在於陵这个地方,有一次三天没有饭吃,耳朵听不到声音,饿得眼睛也看不清东两了;这时发现井边上有一个李子,还被蛴螬吃了一大半,陈仲子坚持着爬过去,拿起来就往嘴里吃;咽下了三口,耳朵才能听得见声,眼睛也才开始看得见东西。”
孟子说:“在齐国的士人里,我确是觉得陈仲子是独一无二的。尽管如此,他仍不能算是廉洁之人。以陈仲子的全部操行品德,至多可以排在蚯蚓的后面。你看蚯蚓,爬到上面吞吃一些泥土和烂草根,钻到底下喝点土里的积水,这才是真正的清廉呢!从来不依靠别人。倒是陈仲子,他住的房子,是伯夷那样的好人盖得呢,还是盗跖那样的坏人盖的呢?他吃的粮食,是伯夷那样的好人种出来的?还是盗跖那样的坏人种的呢?这些都不清楚啊!”
匡章说:“这有什么关系?他自己编草鞋,妻子纺麻线,房子和粮食都是自己换来的呀!”
孟子说:“陈仲子,也是齐国的世代贵族出身呀。他的哥哥陈戴,仅在蓋地一年的收入就有万钟粮食。陈仲子认为哥哥的俸禄是不义之财就坚决不吃,认为哥哥的房子是不义之室就坚决不住,他避开哥哥,告别母亲,独自住在於陵那个地方。有一次他回家,见有人送给哥哥一只活鹅,就皱着眉头缩着鼻子说:‘为什么送来这么一只嘎嘎叫的怪物呢!’过了几天,母亲杀了鹅,送了点肉给他吃。随后,哥哥从门外进来,说:‘你刚吃的就是嘎嘎叫的怪物肉呀!’陈仲子马上跑出去哇哇地吐了。他母亲做的饭就不吃,妻子做的就吃;哥哥的房子就不住,於陵的屋子就住下。这样的人还能算是个人吗?像陈仲子这样不近人情的蠢物,还是排到蚯蚓后面去修炼自己的操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