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主之所用也七术,所察也六微③。
七术:一曰众端参观④,二曰必罚明威⑤,三曰信赏尽能⑥,四曰一听责下⑦,五曰疑诏诡使⑧,六曰挟知而问⑨;七曰倒言反事⑩。此七者,主之所用也⑩。
【注释】
①内储说上:储说即积累传说故事。《韩非子》一书在“储说”里积累了大量的民间故事与历史传说,因篇幅太大,分为内储说,外储说两大类。内储说分上、下两大部分,外储说又分左上、左下、右上、右下四部分。每篇先提出观点,叫“经”;后举出枢关传说故事说明,称“说”。内储说,外储说在体例上都是经文集中在前,说文集中在后,为阅读方便,本书把“经”和相应的“说”放在一起。 ②七术:七种统治方法。 ③微:隐微。六微:六种隐微的情形。④众端参观:从许多方面参照验证臣下的言行。 ⑤必罚明威:对犯罪的臣子坚决严惩以显示君主的威严。 ⑥信赏尽能:兑现对有功臣子的赏赐,使臣下竭尽才能。 ⑦一听责下:逐一听取臣子们的言论,督责他们的行动。⑧疑诏诡使:传出可疑的诏令,使用诡诈的手段。 ⑨挟知而问:拿已经知道的事情去问大臣。⑩倒言反事:故意说与本意相反的话,做与实情相违的事。 (11)这“七术”之中,“众端参观”“一听责下”是君主了解情况的做法;“必罚明威”“信赏尽能”讲赏罚制度;其余三者是测试臣下忠诚与否的策略。
【译文】
君王用来控制臣子的方法有七种,称为七术;君王需要明察的隐微情况有六种,称为六微。七术:一是从许多方面参照、验证臣子的言行;二是对犯罪的人必须严惩以显示君王的威严;三是对尽心尽力的臣子一定兑现奖赏鼓励臣子们各尽所能;四是逐一听取臣子的意见,督责他们的行为;五是故意传出可疑的诏令,诡诈地驱使臣子;六是掌握了事实反而明知故问;七是故意说反话,做错事来试探臣子。这七种方法,是君王治理臣子时必须要使用的。
【原文】
鲁哀公①问于孔子曰:“鄙谚曰:‘莫众而迷。’今寡人举事,与群臣虑之,而国愈乱,其故何也?”孔子对曰:“明主之问臣,一人知之,一人不知也。如是者,明主在上,群臣直议于下。今群臣无不一辞同轨②乎季孙者,举鲁国尽化为一,君虽问境内之人,犹不免于乱也。”
一曰:晏子聘鲁③,哀公问曰:“语曰‘莫三人而迷。’今寡人与一国虑之,鲁不免于乱,何也?”晏子曰:“古之所谓‘莫三人而迷’者,一人失之,二人得之,三人足以为众矣,故曰‘莫三人而迷’。今鲁国之群臣以千百数,一言④于季氏之私,人数非不众,所言者一人也,安得三哉?”
【注释】
①鲁哀公:名蒋,春秋末期鲁国国君。 ②轨:车辙。一辞同轨:用同一口径讲话。 ③晏子:即晏婴,字平仲,春秋末期齐国的名相。鲁哀公在位时晏子已死,此处应记载有误。聘:国事访问。 ④一:统一。一言:统一口径。异口同声。
【译文】
鲁哀公向孔子请教说:“民间的谚语说:‘不与众人商量就会迷惑。’现在我处理国家政事,都与群臣商议,而国家起越来越乱,这是什么原因呢?”孔子回答说:“贤明的君主拿国家政事询问臣下,总是有人知道,有人不知道。像这样,英明的君主在上面听取意见,群臣在下面直率地议论。现在群臣说话没有一个不与季孙氏同一口径,整个鲁国就像变成一个人一样,您即使询问国境内所有的人,也还是不能避免混乱啊。”
这个故事的另一种说法是:晏婴到鲁国进行国事访问,鲁哀公问他说:“俗话说:‘处理事情不与三个人商议就会感到迷惑。’现在我与一国的人商议,鲁国仍不能避免混乱,这是什么原因呢?”晏子说:“古代所说的‘处理事情不与三个人商议就会感到迷惑’,是说在处理事情上一个人失策,两个人得当,三个人就可以形成正确的多数,所以说‘处理事情不与三个人商议就会迷惑’。现在鲁国的臣子有成百上千,但他们都统一口径为季孙氏的私利说话,所以人数不是不多,但说话的只有一个人,哪里算得上三个人呢?”
【原文】
齐人有谓齐王曰:“河伯①,大神也。王何不试与之遇乎?臣请使王遇之。”乃为坛场大水之上,而与王立之焉。有间,大鱼动,因曰:“此河伯。”
张仪②欲以秦、韩与魏之势伐齐、荆,而惠施欲以齐、荆偃兵③。二人争之。群臣左右皆为张子言,而以攻齐、荆为利,而莫④为惠子言。王果听张子,而以惠子言为不可。攻齐、荆事已定,惠子入见。王言曰:“先生毋言矣!攻齐、荆之事果利矣,一国尽以为然。”惠子因说:“不可不察也。夫齐、荆之事也诚利,一国尽以为利,是何智者之众也?攻齐、荆之事诚不利,一国尽以为利,何愚者之众也?凡谋者,疑也。疑也者,诚疑,以为可者半,以为不可者半。今一国尽以为可,是王亡半也。劫主者固亡其半者也。⑤”
【注释】
①河伯:传说中黄河河神。 ②张仪:战国时魏人,纵横家中连横的代表人物,曾任秦惠王相,后任魏相。 ③偃兵:罢兵不战。 ④劫主者:挟持、左右君主的人。亡其半:无其半,使那一半持反对意见的人丧失掉。
【译文】
有一个齐国人对齐王说:“河伯,是一位大神,君王为什么不试着与他相会呢?请允许我使您会见他。”于是在黄河边上修筑起祭神的土坛和广场,那人与齐王一起站在祭坛上。过了一会儿,看到有条大鱼在水中游动,那人就说:“这就是河伯。”
张仪想凭借秦国、韩国和魏国的势力攻打齐国、楚国,而惠施想和齐国、楚国息兵停战。两人争辩这件事。群臣及左右侍从都替张仪说话,认为攻打齐国、楚国有利,而没有人替惠施说话。魏惠王果然听信张仪的,而认为惠施的意见不可行。攻打齐国、楚国的事情已经确定了,惠施进见魏王。魏王说:“您不要再说了!攻打齐国、楚国的事确实有利,全国人都认为这样是对的。”惠施于是劝说道:“不能不仔细考察啊。攻打齐国、楚国如果确实能得到好处,全国人都认为有利,为什么聪明的人这样多?攻打齐国、楚国确实不能得到好处,全国人都认一为有利,为什么愚蠢的人这样多?之所以要商议一件事,是因为有疑难。有疑难的事,确实是令人疑惑,认为可行的有一半,认为不可行的有一半。现在全国人都认为可行,这说明大王丧失了另一半人的意见。左右君主的人本来就是使大王丧失另一半人意见的人。”
【原文】
江乙①为魏王使荆,谓荆王曰:“臣入王之境内,闻王之国俗曰:‘君子不蔽人之美,不言人之恶。’诚有之乎?”王曰:“有之。”“然则若白公之乱,得庶无危乎?诚得如此,臣免死罪矣。”
卫嗣君②重如耳③,爱世姬④,而恐其皆因其爱重以壅己也,乃贵薄疑⑤以敌如耳,尊魏姬⑥以耦世姬,曰:“以是相参也。”嗣君知欲无壅,而未得其术也。夫不使贱议贵,下必坐⑦上,而必待势重之钧⑧也,而后敢相议,则是益树壅塞之臣也。嗣君之壅乃始。
【注释】
①江乙:战国时魏国人,后为楚国大臣。 ②卫嗣君:即卫嗣公,战国时卫国君主。 ③如耳:战国时魏国人,曾为卫国大臣。 ④世姬:卫嗣君宠爱的妃子。⑤薄疑:战国时赵国人,曾为卫国大臣。 ⑥魏姬:卫嗣君的妃子。耦(ǒu):并列,
【译文】
江乙作为魏王的使者来到楚国,他对楚王说:“我进入大王的国境内,听到大王国内的风俗是说:‘君子不隐瞒别人的优点,也不谈论别人的缺点。’确实有这样的风俗吗?”楚王说:“确实有。”江乙说:“如果这样,那么像白公胜发动政变的事便无人揭发,不是很危险吗?如果确实是这样,臣子们都可以免除死罪了。”
卫嗣公重用如耳,宠爱世姬,但又担心两人倚仗受到的重用和宠爱而蒙蔽自己,于是就提高薄疑的地位来与如耳匹敌,用宠爱魏姬来与世姬抗衡,说:“我用这种办法使他们相互牵制。”卫嗣公虽然知道要使自己不受蒙蔽,但没有掌握好的方法。如果不使卑贱的人议论尊贵的人,不使隐瞒上级官吏的罪行的人肯定与上级同罪连坐,而一定要等他们权势相等才敢相互议论,那么这是更多地培植欺瞒君主的臣子了。卫嗣公的被蒙蔽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原文】
夫矢来有乡①,则积铁以备一乡;矢来无乡,则为铁室以尽备之。备之则体不伤。故彼以尽备之不伤,此②以尽敌之无奸也。
庞恭与太子质于邯郸③,谓魏王曰:“今一人言市④有虎,王信之乎?”曰:“不信。”“二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曰:“不信。”“三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寡人信之。”庞恭曰:“夫市之无虎也明矣,然而三人言而成虎。今邯郸之去魏也远于市,议臣者过于三人,愿王察之。”庞恭从邯郸反,竟不得见。
【注释】
①乡(鄉):通“向”(嚮)。 ②此:指君主。 ③庞恭:人名,生平不详。质:抵押,这里指充当人质。邯郸:赵国都城,今河北邯郸市西南。 ④市:集市。
【译文】
箭射来假如有一定的方向,那就堆一个铁墙来防备这个方向;箭射来没有一定的方向,那就制造一个铁屋从各个方向来防备它。有了防备身体就不受伤害。所以那防箭的人靠全面防备就不伤身体,君主全面地防备臣子,就不会出现奸臣。
庞恭与魏国太子一起去邯郸作人质,庞恭对魏王说:“现在有一个人说集市上有老虎,大王您相信吗?”魏王说:“不相信。”庞恭说:“那么有两个人说集市上有老虎,大王您相信吗?”魏王说:“仍不相信。”庞恭说:“那么有三个人说集市上有老虎,大王您相信吗?”魏王说:“那我就相信了。”庞恭说:“集市上没有老虎是明摆着的,可是有三个人说有就变成真有老虎了。现在邯郸离魏国比集市要远得多,说我坏话的人又不止三个人,希望大王仔细考察他们的话。”但庞恭从邯郸回国,最终还是没能见到魏王。
【原文】
殷之法,刑弃灰于街者。子贡以为重,问之仲尼。仲尼曰:“知治之道也。夫弃灰于街必掩人,掩人,人必怒,怒则斗,斗必三族相残也。此残三族之道也,虽刑之可也。且夫重罚者,人之所恶也;而无弃灰,人之所易也。使人行之所易,而无离所恶①,此治之道。”
一曰:殷之法,弃灰于公道者断其手。子贡曰:“弃灰之罪轻,断手之罚重,古人何太毅②也?”曰:“无弃灰,所易也;断手,所恶也。行所易,不关所恶③,古人以为易,故行之。”
【注释】
①离:通“罹”,遭受。 ②毅:严酷。 ③关:陷入,触犯。
【译文】
殷商的法律规定,对在大路上倒灰的人要处以刑罚。子贡认为这种刑法太重了,向孔子问这件事。孔子说:“这是懂得治国的办法啊。把灰土倒在街上,一定会因尘土飞扬而扑面迷眼,扑面迷眼,人就一定会生气,生气就会争斗,争斗一定导致众多的家庭互相残杀。倒灰土在路上导致众多的家庭互相残杀,所以对这种行为处以刑罚是可以的。何况严重的惩罚,是人们所厌恶的;而不往路上倒灰土,是人们容易做到的。让人们去做容易做到的,而不去陷入所厌恶的酷刑,这就是治国的方法。”
这个故事的另一种说法是:殷商的法令规定,把灰烬倒在大路上的人,要砍掉他的手。子贡说:“倒灰的罪行很轻,砍掉手的刑罚太重了,古代的人为什么这样残酷呢?”孔子说:“不在大路上倒灰烬,是容易做到的,砍断手,是人们厌恶的。做所容易做到的事,而可以不触犯厌恶的酷刑,在古人看来是很容易的,所以实行它。”
【原文】
鲁人烧积泽①。天北风,火南倚②,恐烧国③。哀公惧,自将众趣救火④。左右无人,尽逐兽而火不救,乃召问仲尼。仲尼曰:“夫逐兽者乐而无罚,救火者苦而无赏,此火之所以无救也。”哀公曰:“善。”仲尼曰:“事急,不及以赏;救火者尽赏之,则国不足以赏于人。请徒行罚。”哀公曰:“善。”于是仲尼乃下令曰,“不救火者,比降北之罪⑤;逐兽者,比入禁⑥之罪。”令下未遍而火已救矣。
【注释】
①积泽:曰久而成的沼泽,此处似指一个大芦**。 ②倚:此处指延伸。 ③国:国都。 ④将:率领。趣(cù):通“促”,急忙。 ⑤比:比照。降北:投降败逃。⑥入禁:擅入禁地。
【译文】
鲁国人放火烧一个大芦**。天刮起北风,火头往南延伸,恐怕要烧到国都了。鲁哀公惧怕,亲自带领人赶忙奔去救火。但他身边没有人,他带来的人都去追赶野兽了而火势未被制止。哀公于是把孔子召来询问。孔子说:“追赶野兽的人快乐而且不受到处罚,救火的人辛苦而不受赏赐,这就是火势控制不了的原因。”鲁哀公说:“说得对。”孔子说:“事情紧急,来不及论功行赏;如果救火的人都给予赏赐,那么国家的所有财富却不够赏赐。请只用刑罚。”鲁哀公说:“好。”于是孔子就下令说:“不救火的,与打仗时投降败逃的人一样处罚;追赶野兽的,和擅自进人禁地的人一样处罚。”命令下达还没传遍,火就被扑灭了。
【原文】
成欢谓齐王①曰:“王太仁,太不忍人。”王曰:“太仁,太不忍人,非善名邪?”②对曰:“此人臣之善也,非人主之所行也。夫人臣必仁而后可与谋,不忍人而后可近也;不仁则不可与谋,忍人则不可近也。”王曰:“然则寡人安所太仁?安不忍人?”对曰:“王太仁于薛公③,而太不忍于诸田④。太仁薛公,则大臣无重⑤;太不忍诸田,则父兄犯法。大臣无重,则兵弱于外;父兄犯法,则政乱于内。兵弱于外,政乱于内,此亡国之本也。”
【注释】
①成欢:人名,生平不详。齐王:当指齐滑王。 ②邪(yé):同“耶”。 ③薛公:指田婴,齐国的相,滑王三年封于薛,称薛公。 ④诸田:指男氏宗族,即齐王的宗族。 ⑤重:权势。
【译文】
成欢对齐王说:“您太仁慈,对人太不狠心了。”齐王说:“太仁慈,对人太不狠心,不是好名声吗?”成欢回答说:“这是做臣子的美好品德,而不是君主所奉行的道德标准。臣子一定要仁慈然后才可以和他谋划国家大事,对人不狠毒然后才可以和他接近;不仁慈就不可以和他商量事情,对人狠毒就不可与他接近。”齐王说:“那么我什么地方太仁慈?什么地方对人不狠心呢?”成欢回答说:“您对薛公田婴太仁慈,对田氏宗族太不狠心。对薛公太仁慈,大臣们就没有权势;对田氏宗族不狠心,大王的叔伯和兄弟就违法犯罪。大臣没有权势,就无法指挥调动军队;您本家的叔伯和兄弟违法犯罪,国家内政就会混乱。对外军力削弱,国内政治混乱,这是亡国的本质表现啊。”
【原文】
魏惠王谓卜皮①曰:“子闻寡人之声闻②亦何如焉?”对曰:“臣闻王之慈惠也。”王欣然喜曰:“然则功且安至?”对曰:“王之功至于亡。”王曰:“慈惠,行善也。行之而亡,何也?”卜皮对曰:“夫慈者不忍,而惠者好与③也。不忍则不诛有过,好予则不待有功而赏。有过不罪,无功受赏,虽亡,不亦可乎?”
【注释】
①卜皮:人名,生平不详。 ②声闻:名声,声望。 ③好与:即下文的“好予”,喜欢施舍。
【译文】
魏惠王对卜皮说:“你听说我的名声怎样啊?”卜皮回答说:“我听说大王仁慈、贤惠。”魏惠王听了很高兴,他说:“既然这样,那我的功业会达到什么样的地步呢?”卜皮回答说:“大王的功业会导致亡国。”惠王说:“仁慈、多惠,是美好的德行。这样做却要导致亡国,是什么原因呢?”卜皮说:“仁慈就不狠心,多惠就喜欢施舍。不狠心就不会严厉处罚犯罪的人,喜欢施舍就会不等到臣子立功而奖赏。有了罪过不被处罚,没有功劳就受到赏赐,这样的君主即使亡国,不也是应该的吗?”
【原文】
吴起为魏武侯西河之守①。秦有小亭②临境,吴起欲攻之。不去,则甚害田者;去之,则不足以征甲兵③。于是乃倚一车辕④于北门之外而令之曰:“有能徙此南门之外者,赐之上田、上宅。”人莫之徙也,及有徙之者,遂赐之如今。俄又置一石赤菽于东门之外而令之曰:“有能徙此于西门之外者,赐之如初。”人争徙之。乃下令曰:“明曰且攻亭,有能先登者,仕之国大夫⑤,赐之上田、上宅。”人争趋之。于是攻亭,一朝而拔之⑥。
【注释】
①西河:黄河以西的地区,今陕西省洛水以东。 ②亭:在边境上的一种建筑,供侦察之用。③甲兵:指军队。不足以征甲兵:不值得征集军队。 ④辕:压在车轴上伸向前面和衡木相连的一根弯木。 ⑤国大夫:官名。
【译文】
吴起当了魏武侯的西河郡守。秦国建有一个小岗亭靠近魏国的边境,吴起想攻取它。不去掉小岗亭,它非常妨碍魏国农民的种地;去掉它,又不值得为这点小事征集军队。于是他在北城门外斜靠着一根车辕,并下令说:“有能把这根车辕搬到南门外的人,赏赐给他上等的土地、上等的住宅。”开始人们谁也不去搬它,等到有人把它搬过去了,便像命令所说的那样赏赐了他。不久又在东门外放一担赤豆子,并下令说:“有能把它移到西门外的,像原来一样赏赐他。”人们都争着去搬它。吴起这才下命令说:“明天将攻击秦国的岗亭,谁最先登上岗亭,任命他为国大夫,赏赐给他上等的土地和住宅。”人们争着前来报名参战。于是攻打秦国的岗亭,只用了一个早晨就攻下了。
【原文】
李悝①为魏文侯上地之守,而欲人之善射也,乃下令曰:“人之有狐疑之讼者,令之射的,中之者胜,不中者负。”令下而人皆疾习射,曰夜不休。及与秦人战,大败之,以人之善射也。
宋崇门之巷人②服丧而毁,甚瘠,上以为慈爱于亲,举以为官师。明年,人之所以毁死者岁十余人。子之服亲丧者,为爱之也,而尚可以赏劝也,况君上之于民乎!
【注释】
①李悝(kuī):战国初期魏国人,法家代表人物,著有《法经》。 ②崇门:宋国都城商丘的东门,巷人:住在里巷的平民。
【译文】
李悝任魏文侯的上党郡守,想要人们都善于射箭,于是下命令说:“人们中有难以决断的诉讼案件,就叫他们射靶子,射中的就胜诉,射不中的就败诉。”命令下达后,人们都急忙练习射箭,曰夜不停。等到与秦国人打仗时,把秦兵打得大败,因为人们都善于作战射箭了。
宋国都城商丘的崇门小巷的一个人为父母服丧而饿坏了身体,十分瘦弱,宋国君主认为他对父母孝顺,提升他作官长。第二年,人们因服丧饿坏身体而死亡的,一年有十多人。儿子为死去的父母服丧,是因为热爱父母,这尚且可以用赏赐来鼓励,何况君主治理百姓呢!
【原文】
越王虑伐吴①,欲人之轻死也,出见怒蛙②,乃为之式③。从者曰;“奚敬于此?”王曰:“为其有气故也。”明年之请以头献王者岁十余人。由此观之,誉之足以杀人矣。
一曰:越王勾践见怒蛙而式之。御者曰:“何为式?”王曰:“蛙有气如此,可无为式乎?”士人闻之曰:“蛙有气,王犹为式,况士人之有勇者乎!”是岁,人有自刭死以其头献者。故越王将复吴而试其教:燔台而鼓之,使民赴火者,赏在火也;临江而鼓之,使人赴水者,赏在水也;临战而使人绝头刳腹而无顾心者④,赏在兵也。又况据法而进贤,其甚此矣。
【注释】
①虑:谋划,考虑。 ②怒蛙:蛙肚鼓胀,似发怒,故称为怒蛙。 ③式:通“轼”,车前横木,此指一种表示敬意的礼节(古人把头靠在车前横木上以表敬意)。④顾心:反顾之心,退后之心。
【译文】
越王勾践谋划着要攻打吴国,想使人们都不怕战死,一次出去看见了一只肚子鼓胀似乎是在发怒的青蛙,就在车上低头靠着车前横木向青蛙行礼。随从的人说:“为什么向这样的东西如此恭敬呢?”越王说:“因为它有勇气的缘故啊。”第二年请求把头献给越王的,一年有十多人。由此看来,赞誉足以使人敢于牺牲。
这个故事的另一种说法是:越王勾践看见肚子鼓胀似在发怒的青蛙而低头靠着车前横木敬礼。驾车的说:“为什么要对它低头靠着车前横木表示敬意呢?”越王说:“青蛙象这样有勇气,难道不该低头靠着车前横木向它致敬吗?”武士们听到这件事说:“青蛙有勇气,大王尚且为它低头靠在车横木上致敬,何况有勇气的武士呢!”这一年,有自刎而死把头献给越王的人。因此越王为向吴国复仇而验证他的教育效果:放火焚烧高台,敲击战鼓催人前进,使百姓冲进火海,是因为冲进火里都有赏赐;面对江水,敲击战鼓催人前进,使人们扑进水里,是因为跳进水里有赏;面临战斗,人们不怕断头剖腹而没有后退的想法,是因为作战有赏。更何况依据法律提拔有才德的人,它对人的鼓励作用就更胜过这些了。
【原文】
有相与讼者,子产离之而无使得通辞,倒其言以告而知之。
卫嗣公使人为客过关市,关市①苛难之,因事关市以金,关吏乃舍之。嗣公为关吏曰:“某进有客过而所②,与汝金,而汝因遣之。”关市乃大恐,而以嗣公为明察。
【注释】
①关市:这里指管理关市的小吏。 ②而:通“尔”,你的。
【译文】
有两相互争吵的人,子产把他们隔离开来,不让他们相互说话,然后把他们各自说的话调过来告诉对方,从中知道了真实的情况。
卫嗣公派人假装成客商经过边境上的市场,管理市场的官员故意刁难他,于是他就用金子贿赂这个官员,这个官员才放他过去。过后,卫嗣公对这官吏说:“某天某时,有一客商经过你的市场,给了你金子,你才放他过去。”这官吏于是非常害怕,认为卫嗣公明察秋毫。
内储说下六微
【原文】
赏罚者,利器也。君操之以制臣,臣得之以拥①主。故君先见所赏,则臣鬻②之以为德;君先见所罚,则臣鬻之以为威。故曰:“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注释】
①拥:通“壅”。壅,蒙蔽。
②鬻:卖。
【译文】
奖赏、惩罚是锐利的武器。君王掌握了它就可以用来控制臣子,臣子掌握了就可以用来蒙蔽君主。所以君主先流露出要奖赏的意图,臣子就会买卖它以作为自己有德行的武器;君主先流露出处罚的意图,臣子就会拿它作使自己威风的武器。所以说:“赏罚是国家锐利的武器,不可以轻易给别人看。”
【原文】
靖郭君①相齐,与故人久语,则故人富。怀左右刷,则左右重。久语怀刷,小资也,犹以成富,况于吏势乎?
【注释】
①靖郭君:战国时齐国贵族田婴的封号。
【译文】
靖郭君是齐国的宰相,与老朋友说话久了,老朋友就富了起来。靖郭君赐给侍从物品,左右侍从的地位就提高了。说话久和赐给物品,都是小的资助,尚且能使人富裕,何况是给官吏权力呢?
【原文】
晋厉公之时,六卿①贵。胥僮、长鱼矫谏曰②:“大臣贵重,敌主争事,外市树党,下乱国法,上以劫主,而国不危者,未尝有也。”公曰:“善。”乃诛三卿。胥僮、长鱼矫又谏曰:“夫同罪之人偏诛而不尽,是怀怨而借之间也。”公曰:“吾一朝而夷三卿,予不忍尽也。”长鱼矫对曰:“公不忍之,彼将忍公。”公不听。居三月,诸卿作难,遂杀厉公而分其地。
【注释】
①六卿:指当时统率晋国军队的六位首领。
②胥僮、长鱼矫:都是晋厉公身边的近侍大臣。
【译文】
晋厉公在位时,六卿很显贵。胥僮、长鱼矫劝谏说:“大臣地位尊贵重要,敌国君主就会拉拢他们,他们会在外面结成党派,对下扰乱国法,对上威胁君主,这样,国家没有不危亡的。”晋厉公说:“你说的对。”于是杀了三卿。胥僮、长鱼矫又劝谏说:“对犯同样罪的人只杀一个而不全部杀光,会给他们怨恨的机会:”晋厉公说:“我一天就杀了三个人,我不忍心杀光他们。”长鱼矫说:“你不忍心杀他们,他们就忍心害你。”晋厉公不听侍从劝告。三个月后,三卿造反,杀了晋厉公,瓜分了他的土地。
【原文】
卫人有夫妻祷者而祝曰:“使我无故①,得百束布②。”其夫曰:“何少也?”对曰:“益是,子将以买妾。”
【注释】
①故:病痛,灾难。
②布:钱币。
【译文】
卫国有一对夫妻向神灵祈祷,祁求说:“让我没有灾难,得到一百串钱币。”她的丈夫说:“为什么这么少?”妻子回答说:“太多了,你会去买小老婆的。”
【原文】
齐中大夫有夷射者,御饮于王,醉甚而出,倚于郎门。门者刖跪①请曰:“足下无意赐之余沥乎?”夷射曰:“叱去!刑余之人,何事乃敢乞饮长者?”刖跪走退:及夷射去,刖跪因捐水郎门霤下,类溺者之状。明曰,王出而诃之,曰:“谁溺于是?”刖跪对曰:“臣不见也。虽然,昨曰中大夫夷射立于此。”王因诛夷射而杀之。
【注释】
①刖(yuè)跪:守门人的绰号。
【译文】
齐国有个大夫叫夷射,和齐王一起喝酒,喝得很醉走出门,靠在宫门上。被砍去腿的守门人说:“你不能将剩下的酒赏赐给我喝吗?”夷射喊道:“滚开!一个受过刑的人竟敢向长官要酒喝?”那个守门人就走了。等到夷射走了后,守门人就将水倒在宫门边上,像撒的尿一样。第二天,齐王走出门,大声怒吼说:“是谁在这里撒尿?”守门人说:“我没看见。但是,我昨天看见大夫夷射站在这里。”于是齐王就惩罚夷射,将他杀死。
【原文】
费无极①,荆令尹②之近者也。郄宛新事令尹,令尹甚爱之。无极因谓令尹曰:“君爱宛甚,何不一为酒其家?”令尹曰:“善。”因令之为具于郄宛之家。无极教宛曰:“令尹甚傲而好兵,子必谨敬,先亟陈兵堂下及门庭。”宛因为之。令尹往而大惊曰:“此何也?”无极曰:“君殆,去之。事未可知也。”令尹大怒,举兵而诛郄宛,遂杀之。
【注释】
①费无极:春秋时楚国大臣。
②令尹:楚国职官名。相当于中原各国的宰相。
【译文】
费无极是楚令尹所亲近的人。郄宛最近侍奉令尹,令尹十分喜欢他。无极就对令尹说:“您十分喜欢他,为什么不去他家喝一次酒呢?”令尹说:“你说的对。”于是派他到郄宛家办酒席。无极对郄说:“宰相非常高傲,喜欢兵器,你一定要谨慎的对待,事先在大堂和院子里陈列兵器。”郄宛于是照做了。令尹到郄宛家大吃一惊,问:“这是为什么?”无极说:“令尹危险,快走。事情难以预料呀。”令尹非常生气,起兵讨伐郄宛,杀了他。
【原文】
文公之时,宰臣上炙而发绕之。文公召宰人而谯之曰:“女欲寡人之哽邪?奚为以发绕炙?”宰人顿首再拜,请曰:“臣有死罪三:援砺砥刀,利犹干将①也,切肉,肉断而发断,臣之罪一也;援锥贯脔而不见发,臣之罪二也;奉炽炉炭,肉尽赤红,炙熟而发不烧,臣之罪三也。堂下得无微有疾臣者乎?”公曰:“善。”乃召其堂下而谯之,果然,乃诛之。
【注释】
①干将:古代有名的利剑,以铸剑人干将命名。
【译文】
晋文公在位时,一次厨师端上的肉中有头发。文公把厨师叫来责骂说:“你想把我噎死吗?为什么把头发绕在肉上?”厨师立即磕头说:“我有三条死罪:拿磨刀石磨刀,像干将的剑一样锋利,用来切肉,肉被切断,而头发却没有断,这是第一罪;我用扦子穿肉片,却没有看见头发,这是第二条罪;用炽热的火炉烤肉,肉烤熟了,头发却没有烧焦,这是第三条罪。堂下的侍从能没有不妒忌我的吗?”晋文公说:“说得好。”于是审问堂下的侍从,果然有这样的人,就杀了他。
【原文】
晋献公之时,骊姬贵,拟①于后妻,而欲以其子奚齐代太子申生,因患申生于君而杀之,遂立奚齐为太子。
郑君已立太子矣,而所爱美欲以其子为后,夫人恐,因用毒药贼君杀之。
【注释】
①拟:相比较。
【译文】
晋献公时,妃子骊姬地位尊重,可以与君王的妻子相比。骊姬想用自己的儿子奚齐取代太子申生的地位。就在君王面前诬陷太子,晋献公就杀了申生,立奚齐为太子。
郑国已经立了太子,但君王宠幸的一个美女想立她的儿子继承王位。王后很害怕,就毒死了君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