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古之人非无宝也,其所宝者异也。
孙叔敖疾,将死,戒其子曰:“王数封我矣①,吾不受也。为我死②,王则封汝,必无受利地③。楚、越之间有寝之丘者④,此其地不利,而名甚恶⑤。荆入畏鬼,而越人信■⑥。可长有者,其唯此也。”孙叔敖死,王果以美地封其子,而子辞,请寝之丘,故至今不失。孙叔敖之知⑦,知不以利为利矣。知以人之所恶为己之所喜,此有道者之所以异平俗也。
【注释】
①数(shuò):多次。
②为:等于说“如”。
③利地:肥沃富饶的土地。
④寝之丘;春秋楚邑,在今河南圈始、沈丘两县之间。他书或作“寝丘”。
⑤名:指地名。恶:凶险。“寝丘”含有陵墓之意,所以说“其名甚恶”。
⑥■(jī):迷信鬼神和灾祥。
⑦知:智慧。这个意义后来写怍“智”。
【译文】
古代的人不是没有宝物,只是他们看作的宝物与现今不同。
孙叔敖病了,临死的时候告诫他的儿子说:“大王曾多次赐给我土地,我都没有接受。如果我死了,大王就会赐给你土地,你一定不要接受肥沃富饶的土地。楚国和越国之间有个寝丘,这个地方土地贫瘠,而且地名十分凶险。楚人畏惧鬼,但越人迷信鬼神和灾祥。所以,能够长久占有的封地,恐怕也只有这块了。”孙叔敖死后,楚王果然把肥美的土地赐给他的儿子,但是孙叔敖的儿子谢绝了,请求赐给寝丘,所以这块土地至今没有被他人占有。孙叔敖的智慧在于懂得不把世俗心中的利益看作利益。懂得把别人所厌恶的东西当作自己所喜好的东西,这就是有道之人不同于世俗的原因。
【原文】
五员亡①,荆急求之,登太行而望郑曰②:“盖是国也,地险而民多知;其主,俗主也,不足与举。”去郑而之许③,见许公而问所之。许公不应,东南向而唾④。五员载拜受赐⑤,曰:“知所之矣。”因如吴⑥。过于荆,至江上⑦,欲涉,见一丈人⑧,刺小船⑨,方将渔⑩,从而请焉(11)。丈人度之(12),绝江(13)。问其名族(14),则不肯告,解其剑以予丈人,曰:“此千金之剑也,愿献之丈人。”丈人不肯受,曰:“荆国之法,得五员者,爵执圭(15),禄万檐(16),金千镒(17)。昔者子胥过,吾犹不取(18),今我何以子之千金剑为乎(19)?”五员过于吴(20),使人求之江上,则不能得也。每食必祭之,祝曰:“江上之丈人!”天地至大矣,至众矣,将奚不有为也(21)?而无以为(22)。为矣,而无以为之。名不可得而闻,身不可得而见,其惟江上之丈人乎!
①五员(yún):即伍员。
②太行:即今之太行山。伍员自楚出亡,历经宋、郑、晋、许四国,然后入吴,故有“登太行”之举(依洪亮吉说)。
③之:往。许:春秋时的小国,后被楚所灭。
④许公不应,东南向而唾:许公想让伍员投奔吴国,但又不敢得罪楚国这个强大的近邻,所以“不应”,而以向吴国所在的东南方而唾示意。
⑤载:通“再”。
⑥因:于是。如:往。
⑦江上:长江岸边。
⑧丈人:老者。
⑨刺:撑。
⑩渔:捕鱼。
(11)从:就,走近。
(12)度:渡。
(13)绝:横渡,渡过。
(14)族:姓。
(15)爵:用如动词,赐予爵位。执圭(guī):春秋时诸侯国爵位名称,圭,玉制礼器,上尖下方。也作“珪”。形制人小因爵位及用途不同而异。天子(或诸侯)把圭赐给功臣,让他们执圭朝见,故名“执圭”。
(16)檐(dān):通“儋”,今作“担”,容积为一石。
(17)镒:古代重量单位,二十两为一镒。一说二十四两为一镒。
(18)子胥:伍员的字。老人揣度渡江人是伍员,故这样说作为拒绝接受赠剑的托词,并非一定真有此事。
(19)何以……为:用……做什么。动词“为”的宾语“何”前置于作状语的介词结构之前,这是古汉语表示反问的一种格式。
(20)过:等于说“至”。
(21)奚不有为:大意是无不为。奚,何。
(22)无以为:等于说“无所以为”,即无所求的意思。
【译文】
伍员逃亡,楚国紧急追捕他。他登上太行山,遥望郑国说:“这个国家,地势险要并且人民多有智慧;但是它的国君是个凡庸的君主,不足以和他共同谋举大事。”伍员离开郑国,到了许周,拜见许公并询问自己宜去的国家。许公不回答,只是向东南方吐了一口唾沫。伍员再拜接受赐教说:“我知道该去的国家了。”于是往吴国进发。途过楚国,到了长江岸边,想要渡江。他看到一位老人,撑着小船,正要打鱼,于是走过去请求老人送他过江。老人把他送过江去。伍员问老人的姓名,老人却不肯告诉。他解下自己的宝剑送给老人,说:“这是价值千金的宝剑,我愿意把它奉献给您。”老人不肯接受,说:“按照楚国的法令,捉到伍员的,授予执圭爵位,享受万石俸禄,赐给黄金千镒。从前伍子胥从这里经过,我尚且不捉他去领赏,如今我接受你的价值千金的宝剑做什么呢?”伍员到了吴国,派人到江边去寻找老人,却无法找到了。伍员每次吃饭一定要祭祀那位老人,祝告说;“江上的老人!”天地之德大到极点了,养育万物也多到极点了,天地何所不为?却毫无所求。人世间,做了有利于别人的事,却毫无所求,名字无法得知,身影无法得见,达到这种境界的恐怕唯有江边的老人了吧!
【原文】
宋之野人耕而得玉①,献之司城子罕②,子罕不受。野人请曰:“此野人之宝也,愿相国为之赐而受之也。”子罕曰:“子以玉为宝,我以不受为宝。”故宋国之长者曰:“子罕非无宝也,所宝者异也。”
今以百金与搏黍以示儿子③,儿子必取搏黍矣;以和氏之璧与百金以示鄙人④,鄙人必取百金矣;以和氏之璧、道德之至言以示贤者⑤,贤者必取至言矣。其知弥精⑥,其所取弥精;其知弥粗,其所取弥粗。
【注释】
①野人:指农夫。
②司城子罕:春秋时宋国的执政大臣。司城,官名,即司空,相当于相国,执掌国政,为春秋时宋国所设置。
③搏(tuán)黍:捏成团的黄米饭。儿子:小儿。
④和氏之璧:春秋时楚人和氏(卞和)所得的宝玉。鄙人:鄙陋无知的人。
⑤至言:至理名言。
⑥弥:更加,越。
【译文】
宋国有个农夫耕地得到了一块玉,把它献给了司城子罕,子罕却不接受。农夫请求说:“这是我的宝物,希望相国赏小人脸把它收下。”子罕说:“你把玉当作宝物,我却把不接受别人的赠物当作宝物。”所以宋国德高望重的人说:“子罕不是没有宝物,只是他当作宝物的东西与别人不同”
假如现在把百金和黄米饭团摆在小孩的面前,小孩一定去抓黄米饭团了;把和氏之壁和百金摆在鄙陋无知的人面前,鄙陋无知的人一定拿走百金了,把和氏之璧和关于道德的至理名言摆在贤人面前,贤人一定选择听取至理名言了。他们的智慧越精深,听取的东西就越为珍贵;他们的智慧越低下,所取的东西就越为粗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