③这二句的意思是:乐声美妙,如天上仙乐,人间不易听到。

【解析】

这是一首“意在言外”的讽刺诗。从字面看,此诗赞赏乐曲美妙绝伦,非世间俗乐,乃天上仙曲。然“天上”、“人间”二词,有多种寓意:“天上”可指天宫、仙界、亦可指帝宫。“人间”可解作世间,指地球,亦可用以专指平民社会。遂有学者谓此诗讽刺蜀将僭用天子礼乐,明扬慎《升庵诗话》(卷十三)云:“花卿在蜀,颇僭用天子礼乐,子美作此诗讽之而意在言外。最得诗人之旨。”其言甚是。诗人借中文一字多义的特性,巧作铺排,遂令诗句于字面以外隐藏另一层意思。“此曲祗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似谀似讽,极耐寻味。

赠女冠畅师① 秦观

瞳人剪水腰如束,一幅乌纱裹寒玉②。

飘然自有姑射姿,回看粉黛皆尘俗③。

雾阁云窗人莫窥,门前车马任东西④。

澧罢晓坛春日静,落红满地乳鸦啼⑤。

【译注】

①女冠:女道士。

②瞳人:瞳孔可见人影,故称目珠为瞳人。剪水:断水,意思是目珠如剪水而成,比喻眼波证明通透。腰如束:比喻身材窈窕。乌纱:道姑面罩。寒玉:借喻面容清俊雅洁。首联写道姑面容:眼波清澈流转,身材窈窕,一副俊俏秀脸包裹于乌纱中。

③飘然:轻逸貌。姑射姿:神仙之姿。《庄子·逍遥游》:“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粉黛:借代女子。尘俗:平凡庸俗。这二句的意思是:畅道姑体态轻盈,有仙人风姿;回顾世间众女子,皆庸脂俗粉。

④雾阁云窗:形容居处之高。人莫窥:旁人不易窥见也。任东西:任其来往,不受骚扰。陶潜《饮酒》(之五):“结卢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这二句的意思是:道姑居于高阁深院,旁人不易窥见;其门前虽车马往返不绝,道姑亦不为所动。

⑤晓坛:早祷祭坛。末联讲的是:道姑行罢早祷之礼,于此宁静春日,落花满地、乳鸦啼叫。

【解析】

据方回《桐江诗话·畅道姑》云:“有女冠畅道姑,姿色妍丽,神仙中人也。少游挑之不得,乃作诗云”。

此诗前四句写畅道姑容貌。多用譬喻:“瞳人剪水”喻其眼波清澈证明,“剪水”二字灵动传神;“腰如束”喻其身材窈窕;“乌纱裹玉”喻其超凡气格,切合道姑身份,丝毫不误。后四句写道姑精神。侧面落墨:“雾阁云窗”状其居处高远;“门前车马任东西”言门前车马往返不绝,道姑未受其滋扰;“礼罢晓坛春日静,落红满地乳鸦啼。”道姑行罢早祷之礼,窗外花自落,鸦自啼!结以景语,畅道姑身居红尘,心游世外的情操,见乎言外。

菩萨蛮①

(书江西造口壁) 辛弃疾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②?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③。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④,江晚正愁予⑤,山深闻鹧鸪。

【译注】

①造口:即“皂口”,溪名,在今江西万安县西南六十里,水流入赣江。

②郁孤台:在今江西赣县西南。清江:指赣江。这二句的意思是:郁孤台下是清澈的赣江,江中有无数行人的眼泪。此处说的是时值政局动**,经历丧乱后,清江见证不少伤心事。

③长安:唐代首都,今陕西西安市。此借指宋朝旧都汴京。可怜:可惜,可叹。此二句讲的是:向西北遥望故都,可惜为无数青山所阻隔!

④毕竟:终于。这二句的意思是:江水终于冲破青山的阻隔,向东奔流而去。

⑤愁予:此用倒文,应为“予愁”。 这句的意思是:黄昏江上的景物令我突生烦恼。

【解析】

此词乃辛弃疾游造口感怀之作。时为公元1176年,作者三十七岁,任江西提点刑狱。诗人素抱恢复之志,奈何宋室坚守和策,令其壮志难酬。故此词也为其遣怀之作。

上阙:“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讲的是清澈江水见证无数伤心往事。自中原沦陷,至此五十年,“靖康耻,犹未雪。”忠臣烈士之恨,可胜道哉!“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遥望故都,可惜为重重青山所阻!曰:“可怜”,暗寓“风景不殊,山河变色”之叹。无限故国之思,俱融溢于此景语中。慨叹中原沦落,未能恢复也。《赣州府志》:“郁孤台,一名贺阑山,隆阜郁然孤峙,故名。唐李勉为刺史,登台北望,慨然曰:‘予虽不及子牟,心在魏阙一也。’”此暗用其事,寓“心存魏阙”之意。

下阙:“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虽有青山阻隔,江水毕竟东流;反观朝廷苟安,令我辈空望故都而不得返,则眼前景物,徒增思念而已。末句突接曰:“山深闻鹧鸪。”鹧鸪鸣,有“行不得也”之声;无知之鸟亦有“行不得”之叹,况我辈矢志恢复之士哉,以景语作结,余韵迥**不尽。

凤凰台上忆吹箫① 李清照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②。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③,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④。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⑤。

休休,这回去也,千万徧阳关,也则难留⑥。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⑦。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⑧。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⑨。

【译注】

①词牌名,又称《忆吹箫》。

②香:香料。古人喜好在室内燃香,既取其香气,又有去湿之用。猊:狮子。金猊:狮形铜炉。被翻红浪:指红被零乱地摊放**,如波浪翻腾。慵:懒。这三句的意思是:铜炉内沉香已熄灭多时,红被零乱地摊放**,有如波浪翻腾!人也懒得起床梳洗。

③任:放任,置之不理。奁:指梳妆镜盒。日上帘钩:日光高照帘钩,又有“日上三竿”一说。这二句的意思是:任由化妆盒被尘灰所封,日上三竿,仍未起床梳洗。

④生怕:最怕。周邦彦《虞美人》“柳花吹雪燕飞忙,生怕离舟归去断人肠”亦表此意。离怀别苦:离情别恨。休:停止。这二句的意思是:最怕离别之苦,本有许多事要说,但欲言又止。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⑤新来:新近。干:干涉。病酒:饮酒过量而生病。这二句的意思是:近来消瘦,但与饮酒、悲秋无关。此处有暗示伤别离而瘦的言外之意。

⑥休休:不要再提,即算了。去也:指必须离去。阳关:送别曲名,又称“阳关三叠”。王维《送元二使安西》:“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此云“千万遍”,表示重唱阳关曲千万次。这三句说的是:算了,他既然必须远去,纵使我唱一万遍的阳关曲,也留不住他。

⑦武陵人:陶潜《桃花源记》:“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后以“武陵人”借代远行者。此指诗人想念的人。秦楼:秦穆公为其女儿建凤凰台,又称秦楼,此借指自己住的地方。锁:笼罩。这二句的意思是:想起那人已经远去,我独留在这为烟雾所封的空楼中。

⑧凝眸:盯。这二句的意思是:只有楼前的流水,应同情我——终日倚楼凝望的愁人!此处除流水是“我”“终日凝眸”的见证,再也没有知己在身边陪伴了。孤寂情怀,见乎言外。

⑨新愁:因“凝望”而新添的烦恼,指相思之苦。这二句的意思是:倚楼远眺,伊人已无踪影,从此又增添了一份相思之愁。

【解析】

由此篇看,可知诗人乃写情高手。此词造语宛曲、意在言外。

首三句写闺妇慵懒之态,烘托其寂寞心境。《诗·卫风·伯兮》“自伯之束,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亦是状闺妇“懒梳头”心态。“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为何“新来瘦”?说与病酒、悲秋无干,却不道破,留待读者咀嚼。“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只有楼前流水,作我“终日凝眸”见证,独守空帷的寂寞情怀,见乎言外。此词又善用景物烘托心境。“香冷金猊”,炉香熄灭久矣,而无心添香,此“冷”字既切香炉,并以烘托主人的凄凉心事。“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被翻红浪”、“妆奁生尘”,以闺房景物烘托闺妇心境,不言愁而愁自现。

扬州慢 姜夔

淳熙丙申至日①,予过维扬②。夜雪初霁,荠麦弥望③。入其城,则四壁萧条④。寒水自碧⑤。暮色渐起,戍角悲吟⑥。予怀怆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⑦,千岩老人以为有“黍离”之悲也⑧。

淮左名都⑨,竹西佳处⑩,解鞍少驻初程⑾。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⑿。自胡马窥江去后⒀,废池乔木,犹厌言兵⒁。渐黄昏,清角吹寒⒂,都在空城⒃。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⒄。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⒅。二十四桥仍在⒆,波心**,冷月无声⒇。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21)?

【译注】

①丙申至日:淳熙三年,冬至日。

②维扬:扬州别名。

③霁:雨停了,此指雪停。荠:野菜名,阴盛则生。这二句的意思是:夜雪初停,放眼望去,到处都是荠菜和野麦。

④城:指扬州。萧条:形容荒凉寂寥貌。案:公元1161年,绍兴三十一年,金兵进犯扬州,肆意破坏后后退,至此十六年,而景物萧条,尚未恢复。

⑤自碧:不知为谁而碧,暗示了无人迹。

⑥戍角:军营的号角。悲吟:悲壮角号声。

⑦度:读入声,创作。此曲:指《扬州慢》。

⑧千岩老人:萧德藻,字东夫。晚年自号千岩老人。为姜夔老师。黍离:《诗·王风》有《黍离》一诗,序云:“黍离,闵宗周也。周大夫……闵周室之颠覆,彷徨不忍去,而作是诗也。” “黍离之悲”比喻伤乱之情,亡国之痛。

⑨淮左名都:宋代地方官制,置淮南东路及淮南西路,淮南东路称“淮左”,扬州乃淮东大都会。

⑩竹西:扬州城东一亭名,景色清幽。《江都志》:“竹西亭在城北五里,禅智寺侧。”杜牧《扬州禅智寺》诗云:“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

⑾解鞍少驻:放下马鞍,稍事停留。初程:第一阶段旅程。时诗人远行,途经扬州。

⑿春风十里:借指昔日扬州的最繁华处。杜牧《赠别》,“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这首诗也就是下阙的“豆蔻词”。青青:形容草木茂盛。这二句的意思是:昔日繁华的扬州,如今只见一片青翠荠麦,当年的歌楼舞榭早已不复存在了。此暗用《诗·王风·黍离》诗意。据《诗序》说:周室东迁,周大夫行役至故都,“过故宗庙宫室,尽为禾黍”。感慨系之,作诗云:“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姜夔此处暗用其意,指明昔日繁华都会,如今都沦为野菜田了。

⒀胡马:指金兵。窥:侵犯。

⒁厌:厌恶。此二句有两层意思:战后只余废池乔木,言外之意人物、建筑已**然无存,此为第一层;废池乔木,本无情之物,犹厌言兵,况有情人?所谓“物犹如此,人何以堪”,此第二层。

⒂清角吹寒:凄清号角声吹来寒气。此乃诗人的主观感受,是融情入景的写法。

⒃空城:指屡经战火洗劫的扬州,人烟稀少。照应上文的“荠麦青青”句。

⒄杜郎:指唐代诗人杜牧。俊赏:超凡的鉴赏力。杜牧曾任淮南节度府掌书记,长住扬州,留下甚多歌咏扬州之作。这三句的意思是:杜牧极爱游览扬州,如今杜郎再来,必会大吃一惊。

⒅豆蔻词工:用杜牧《赠别》诗:“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青楼梦好:用杜牧《遣怀》诗:“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二句化用杜牧诗意,意思是:杜牧虽有写“豆蔻”、“青楼”诗的才华,也难以写出我此时悲怆之情。

⒆二十四桥:又名“红药桥”,乃扬州胜地,旧址在扬州西郊。相传古代有二十四位美人吹箫于此,故名。

⒇波心:水波。这二句的意思是:只见水中月影,随波**漾,寂静无声。言外不复见有游人之迹,更无箫声可闻之意。

(21)红药:芍药。“扬州芍药”,为天下名种,与“洛阳牡丹”齐名。曰“为谁生”,乃诗人慨叹,无人欣赏。兵灾之后,此扬州胜地,亦了无人迹,照应“空城”。

【解析】

公元1129年,宋高宗建炎三年及公元1161年,绍兴三十一年,金兵先后二次南犯,扬州备受**。此词作于淳熙三年(公元1176),距金人二次南犯逾十五年矣,元气犹未复。本篇所言,犹未足以表达诗人内心之痛。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云:“白石《扬州慢》,写兵燹后,情景迫真。‘犹厌言兵’四字,包括无限伤乱语,他人累千百言,亦无此韵味。”何谓“韵味”?意在笔先,情溢言外之谓。“废池乔木”,乃无情之物,“犹厌言兵”,况有情之人?“物犹如此,人何以堪?”诗人厌恶战争之意,见乎言外,陈氏所谓“韵味”,当谓此。再如:“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字面只写眼前景物,然昔日“春风十里扬州路”的繁华,如今只余青青荠麦,则人物、楼台何在?作者不说破,留待读者自己去思索得之。此种写法,加深读者的寻味。又云:“自胡马窥江去后……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胡马窥江”乃十五年前事,迄今元气未复,扬州犹是一座“空城”。讽刺朝廷苟安,不图恢复之意,于言外见之。是皆极富“韵味”者。末句:“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故用问语作结,语尽而意不尽!

本篇又善于借用前人的成语故事以寓己意。如云:“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暗用《诗·王风·黍离》诗意,以寄其伤乱之情。而“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数语,化用杜牧咏扬州诗句,反映昔日扬州之繁华,反衬今日扬州的萧条。用事用语,俱运化无迹,而能令诗意加深加多,最为上乘。

浩歌① 李贺

南风吹山作平地,帝遣天吴移海水②。王母桃花千遍红,彭祖巫咸几回死③。青毛骢马参差钱,娇春杨柳含缃烟④。筝人劝我金屈巵,神血未凝身问谁⑤?不须浪饮丁都护,世上英雄本无主⑥。买丝绣作平原君,有酒惟浇赵州土⑦。漏催水咽玉蟾蜍⑧,卫娘发薄不胜梳,羞见秋眉换新绿⑨,二十男儿那刺促⑩?

【译注】

①浩歌:放声高歌。语出《楚辞·九歌·少司命》:“临风倪兮浩歌。”人于穷途潦倒之时,每以狂歌当哭,以摅内心的积郁。

②帝:即天帝。天吴:海神。《山海经·海外东经》:“朝阳之谷,神曰天吴,是为水伯,其为默也,八首人面,八足八尾,背青黄。”这二句的意思是:南风可将山移为平地,水伯更可以移动海水。

③王母:古代传说中的西方仙人。据班固《汉武帝内传》载:“王母命侍女以玉盘盛仙桃七颗,以四颗与帝,三颗自食。帝食辄收其核,王母问帝,帝曰“欲植之”。母曰:“此桃三千年一生实,中土地薄,种之不生。”帝乃止。“王母桃花”三千年一红,此云“千遍红”,乃极言时间的悠久。彭祖活八百岁,此云“几回死”,亦以喻时间的久远。这二句的意思是:时间无穷无尽,王母的桃花已红过千遍,神仙千百岁,亦犹一瞬之间。诗人在此慨叹人生苦短。

④骢马:青白色马,又称连钱骢,乃马的名种。参差钱:指马身上的斑纹深浅不一。娇春:美好的春日。含缃烟:指春日杨柳依依,远望如淡黄色烟雾。这二句的意思是:骑连钱骢,在如烟柳絮中漫游。

⑤筝人:弹筝者。金屈巵:酒器名,有把手者曰屈巵。神血未凝:谓气血未聚合,即指生命未成。《庄子·知北游》云:“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若死生为徒,吾又何患?故万物一也。”这两句说的是:弹筝的人劝我多喝点酒,神血未凝聚之前,这身体又是属于何人呢?在此即苏轼《临江仙》词所云:“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之意。

⑥丁都护:《乐府诗集》有《丁都护歌》,属《清商曲·吴曲》。此以“丁都护”代“狂歌”。这二句的意思是:我们不必为失意而纵酒狂歌,世上的英雄不周其主的太多了。

⑦平原君:据《史记·平原君列传》:“平原君赵胜者,赵之诸公子也。诸子中,胜最贤,喜宾客,宾客至者盖数千人。”赵州:今河北赵县,此借指赵国。这二句说的是:想要找一个招贤纳士的英主,只有买丝绸绣作平原君肖像,或到赵国平原君陵墓前浇酒拜祭,此处言外之意世上没有英主,英雄所以怀才不遇。

⑧漏:刻漏,古代定时器。以铜为器,贮水其中,器置铜龙,水从龙口滴出,下有蟾蜍,张口承水转流入另一壶中,壶中有浮标,上刻度数,用以计时。这句的意思是:漏壶水滴声幽咽,催促时间的消逝。

⑨卫娘:指汉武帝的皇后卫子夫。秋眉:枝叶到了秋天就变黄,所以以“秋眉”比喻枯黄的眉毛。换新绿:指画眉。这二句的意思是:卫后虽有美发,但年老时亦变得发薄不可梳;枯黄眉毛涂上黛绿色,勉强掩饰衰容,亦自感惭愧。

⑩刺促:形容局促不得舒展貌。末句的意思是:二十岁的男儿岂可自我局促一隅,长嗟短叹,应积极进取。

【解析】

此篇诗人题曰《浩歌》,乃是感慨自己怀才不遇而狂歌。

首四句写世事多变故,时间无穷止。突接曰:“青毛骢马参差钱,娇春杨柳含缃烟。”上下文并不衔接。但是接着看下两句:“筝人劝我金屈巵,神血未凝身是谁?”说此身谁属尚未可知,身外功名何足道哉!既时间无穷,人寿有限,则骑马春游,及时行乐,不亦宜乎?以上诸语,句句断截而语意一贯。“不须浪饮丁都护,世上英雄本无主。”二句言自古英雄不遇其主者多,不须为不遇而纵酒。遥应“青毛骢马”句。突接曰:“买丝绣作平原君,有酒惟浇赵州土。”二语与上文亦不接。然细玩其意,平原君乃古代纳士用贤的名主,今说欲得贤“主”,惟有买丝绣平原君像,或往平原君陵墓前浇酒吊祭。讽世无英主,其意正承接“不须浪饮”二句而来,是“语不接而意接”。“漏催水咽”三句笔锋一转言“刻漏”催时,美人易老,意转消极。末句却说:“二十男儿那刺促?”语气陡转,大有振作自强之概,一反上三句意,惟与“不须浪饮”句遥相呼应。

此诗全用突接法,思路跳跃,诗意不测,故耐人寻味。

题宣州开元寺水阁阁下宛溪夹溪居人 杜牧

六朝文物草连空,天澹云间今古同①。

鸟去鸟来山色里,人歌人哭水声中②。

深秋帘幕千家雨,落日楼台一笛风③。

惆怅无因见范蠡,参差烟树五胡东④。

【译注】

①六朝:吴、东晋、宋、齐、梁、陈皆建都于建康(今南京市),史称“六朝”。文物:泛指文物产品及典章制度。这二句的意思是:六朝文物众多,可如今只剩下荒草;天清云闲,古今无异,文物则非矣。

②人歌人哭:《礼记·檀弓》:“晋献文子成室,晋大夫发焉,张老曰:‘美哉轮焉,美哉奂焉,歌于斯,哭于斯,聚园族于斯。’”歌、哭:分指喜、丧之事,用以借指人生。这二句的意思是:鸟儿山色之中来回飞翔;人们世代生活在溪水之滨。

③帘幕:窗帘帷幕,此借指房舍。一笛风:笛声随风传来。这二句的意思是:千家百户笼罩在蒙蒙秋雨中,日落黄昏,只听见发自楼上的笛声随风传来。

④范蠡:据《史记·越王勾践世家》载:“范蠡事越王勾践,既苦身戮力,与勾践深谋二十余年,竟灭吴,报会稽之耻。……还反国,范蠡以为大名之下,难以久居;且勾践为人可与同患,难以处安……乃装其轻宝珠玉,自与其私徒属乘舟浮海以行,终不反。”《国语·越语》:“范蠡遂乘轻舟,以浮于五湖,莫知其所终极。”五湖,太湖别名。这二句的意思是:无缘会见范蠡,令人惆怅;但见五湖东岸,参差树影隐约于烟雾中。

【解析】

本篇多用突接法。

首联:“六朝文物”叙事,写时间,接以“草连空”,写空间景物;“天澹云闲”写空间景物,却接以写时间曰“今古同”,一句之内上四字与下三字语不接而意接,合二句为一句,诗意浓缩,笔势横放。感叹古今风景不殊,人事则有盛衰之异。

颔联:“鸟去鸟来山色里”,写空间景物,接以“人歌人哭水声中”,写沧桑之变,谓风景千古不殊,人事瞬息而异。末联:上句写时间,下句写空间,谓范蠡事迹已杳,如今只余参差烟树!以上二联,上句与下句语似不接,意脉则一贯,是突接法的妙用。

颈联:“深秋帘幕千家雨,落日楼台一笛风。”雨、晴、昼、暮四种不同景象,压缩于十四字中,文字简净,千古传诵。

尾联则自叹不能如范蠡“功成身退,泛舟江湖”。

次韵元明寄子由 黄庭坚

半世交亲随逝水,几人图画入凌烟①?

春风春雨花经眼,江北江南水拍天②。

欲解铜章行问道,定知石友许忘年③。

脊令各有思归恨,日月相催雪满颠④。

【译注】

①交亲:交情。凌烟:《新唐书·太宗纪》:“贞观十七年二月戊申,图功臣于凌烟阁。”此云:“图画入凌烟”,借指为国立功者。这二句的意思是:你我兄弟交情已历半世之久,光阴有如东逝之水,一去不返;兄弟诸人,谁人曾建功立业,名垂千秋呢?

②花经眼:花开过眼即消失,极言时光的易逝。二句写春天景色:江水涨满,水天一色;百花盛开,可惜过眼便逝。

③铜章:铜铸官印,汉代县令佩铜印,此以借代“知县”官职。石友:金石之交,喻坚固友谊,如金石历久不变。晋潘岳《金谷》诗:“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归。”忘年:忘年之交,指辈份有别的交谊。黄庭坚小苏轼八岁,故云。这二句的意思是:决计辞去“知县”官职,回乡学道修行。定知我此位老朋友愿与我结为忘年之交。

④脊令:水鸟。又写作“鹡鸰”。《诗·小雅·常棣》:“脊令在原,兄弟急难,每有良朋,况也永叹。”“脊令在原”喻人处非常环境,此时只有兄弟肯施援手,所谓朋友每每长叹而已。后世遂以“脊令”喻兄弟。这二句的意思是:你我兄弟皆欲归不得,会面无期;而岁月相催,今俱白发满头。

【解析】

元明,黄大临别字,黄庭坚兄。子由,苏辙别字。元明有《寄子由》诗,诗人依其韵和作,故曰“次韵”。时维元丰四年(1081年) ,诗人知吉州太和县(今江西泰和),子由贬筠州(今江西高安县)监盐酒税。原诗有句云:“钟鼎功名淹管库,朝廷翰墨写风烟。”颇有为子由抱不平之意。而此和诗只说朋友兄弟之情,不及官场得失,退隐之意暗寓言外。

清方东树《昭昧詹言》评此诗云:“平叙起,次句接得不测,不觉其为对,笔势横放。三四即从次句生出,更横阔。”方氏说“次句接得不测”,谓次句与首句语不接而意接,是即“突接”。又说“三四即从次句生出”则非是。三四句转写春天景物,与次句“几人图画入凌烟”,不相连属;但遥应首句“随逝水”,春花经眼,江水拍天,时光去如逝水,兄弟重见何日呢?方氏所谓“横阔”者,谓上、下句似接非接,打破顺接常规,读者须细心玩味,始能悟其所蕴,此亦是“突接”法的艺术效应。

秋兴(八首之一)① 杜甫

玉露凋伤枫树林,巫山巫峡气萧森②。

江间波浪兼天涌,塞上风云接地阴③。

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④。

寒衣处处催刀尺,白帝城高急暮砧⑤。

(之二)

杜甫

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北斗望京华⑥。

听猿实下三声泪,奉使虚随八月槎⑦。

画省香炉违伏枕,山楼粉堞隐悲笳⑧。

请看石上藤萝月,已映州前芦荻花⑨。

【译注】

①秋兴:因秋景而感兴。

②玉露:白露。巫山巫峡:在今四川省巫峡县,沿江壁立,形势陡峻。萧森:凄凉阴森。这二句的意思是:天降霜露,枫树受冻而凋残,巫山巫峡中弥漫一片萧索气氛。

③江间:江中,指巫峡。兼:兼并。塞上:边塞,此指夔州。风云接地阴:指乌云低垂,天地昏暗。这二句说的是:江中波浪汹涌,上接云天;而天上风云下接地面,一片昏暗。

④两开:二次开花,此代指二年时间。他日泪:昔日之泪,只因丛菊两开,泪亦两堕。一系故园心:指常常想念故园。这二句的意思是:我停留在此地,看到了两次**开,希望登舟出峡,这是因为常想念故园。

⑤催刀尺:赶制衣裳。白帝城:在夔州东,时杜甫居夔州西阁,阁临白帝城。这二句的意思是:家家户户都在赶制冬衣,自白帝城传来的捣衣砧声,清晰可闻。

⑥夔府:即夔州。京华:即长安。这二句的意思是:我留滞于夔州孤城,每当夕阳斜照,常望向北斗星的方向,遥望长安。

⑦三声泪:巴东渔歌:“巴中三峡猿鸣悲,猿鸣三声泪沾衣。”此言“实下”意思是闻猿声必落泪。《苕溪渔隐丛话》卷十一引有传说:汉张骞奉使西域,寻找河源,曾乘槎到天河。杜甫此处用典,以天河喻帝京,时诗人于节度使严武幕下为参谋检校工部员外郎。本拟随严武回京。然严武去世,遂不得还。这二句的意思是:每次听到猿的悲啼便忍不住地掉眼泪,想要效仿古人乘槎到天河,但这也仅仅是虚妄之谈而已。

⑧画省香炉:比喻己曾任左拾遗,直宿画省。违:背离。伏枕:卧病在床。堞:城墙。山楼粉堞;指夔州城楼。笳:乐器名,边塞地区作司昏晓之用,其声悲壮,故云“悲笳”。隐悲笳:笳声既起,则黄昏矣,眼前山楼粉堞渐隐于暮色中。这二句的意思是:远离京城画省,卧病于此边城。悲壮笳声传来,眼前山楼粉堞俱隐没于苍茫暮色中。

⑨藤萝月:指月初升。芦荻:水草。这二句的意思是:又见月上藤萝,很快又照映于州前芦荻花上。此处诗人暗自慨叹光阴虚度,功业无成。

【解析】

此二诗作于大历元年(公元766年),时诗人客居夔州(今四川奉节),诗叙写夔州秋景,并以寄其思归之情。二诗结构严密,合二为一,割裂不得。

首篇开始即点明时间地点,并以秋景起兴。颔联“江间”、“塞上”紧承济联,具状巫峡秋色。曰“波浪兼天涌”、“风云接地阴”。既是景语,亦是情语。时局的动**,心境之苍凉,暗藏言外。遂启下联故园之思。末联写客子无衣,照应首联“气萧森”,并以“暮砧”唤起下篇。

次篇起句写夔府暮色,紧接首篇末句的“暮砧”。次句“望京华”,照应“故园心”。中二联今昔对比;“听猿”伤今;“奉使”感旧。“画省”感旧;“山楼”伤今。互为呼应。末联“月上藤萝”映照首联“每依北斗”;“月映芦花”呼应首句“孤城落日”。两诗意脉连贯,一气呵成。

送路六侍御入朝① 杜甫

童稚情亲四十年,中间消息两茫然②。

更为后会知何地,忽漫相逢是别筵③。

不分桃花红胜锦,生憎柳絮白于绵④。

剑南春色还无赖,触忤愁人到酒边⑤。

【译注】

①公元762年,唐代宗宝应元年,吐蕃入侵,同年秋,杜甫离开成都,避乱于梓州(今四川三台),途中偶遇童年好友路六侍御,旋奉召入朝。此诗乃送行之作。

②童稚情亲:年幼时的友谊。中间:指分开的四十年间。这二句的意思是:此位童年好朋友,自分别以来,四十年间,彼此消息隔绝。

③更:复。忽漫:突然。此二句使用倒文,意思是:今日不期而遇,却又须马上分开,日后不知何处还能再相会。

④不分:不甘不愿。锦:绣有花纹的丝织物。憎:憎恶。柳絮:柳树种子,春末飘落,状如绵絮。

⑤剑南:今四川成都。此指分别之地。触忤:触动。酒边:酒席之旁。这二句的意思是:剑南春色更无情,竟降临别筵之旁,触动离人的愁怀。

【解析】

首联言今日所送别者,乃童年好友,彼此隔别四十年了。三句“后会知何地”照应次句“消息两茫然”。四句“忽漫相逢”照应首句“童稚情亲”。七句“春色无赖”应五六句之“桃红”、“柳白”,桃红柳白,乃春日美景,曰“不分”、“生憎”,概别筵之上,诗人心情怅惘,眼前美景徒增伤感。犹李后主词:“春花秋月何时了”之意。而末句“触忤愁人”则应五六句的“生憎”、“不分”。全篇句句相照应,严密无间,一气呵成,笔势劲健。

雉带箭① 韩愈

原头火烧静兀兀②,野雉畏鹰出复没③。

将军欲以巧伏人,盘马弯弓惜不发④。

地形渐窄观者多,雉惊弓满劲箭加⑤。

冲人决起百余尺,红翎白镞随倾斜⑥。

将军仰笑军吏贺,五色离披马前堕⑦。

【译注】

①贞元十五年,韩愈为徐州节度使张建封推官,此记从张建封狩猎之作。

②原头火烧:在平原一隅点燃猎火。古人狩猎,先于猎场一边点火,以驱赶野兽群集一处,然后围猎。兀兀:形容不动貌。首句意思是:在平原的一角点燃猎火,周围十分寂静。

③鹰:鹰犬。没:隐没。这句的意思是:猎鹰出现,野雉惊慌飞跃,旋又隐藏起来。

④将军:指张建封。以巧伏人:以技巧令人信服。盘马:犹云“骑马”。弯弓:“挽”弓。这二句的意思是:将军要向人展示他的狩猎技巧:他骑马而盘旋不前,挽弓而不发箭。此是用“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战略于狩猎,以示其“巧”。

⑤地形渐窄:指猎火燎原,火势范围扩大,野兽活动范围逐渐缩小。加:命中。这二句的意思是:猎火漫延,将野兽赶到一狭窄地区。围观者越来越多,野雉惊慌逃跑,将军方才拉弓发箭,一箭射中。

⑥决起:突然跃起。翎:箭羽。镞:箭镝。这二句的意思是:野雉中箭,突然跃起百余尺,旋即带箭倾斜而堕。

⑦五色:指野雉彩色羽毛。离披:分散貌。这二句的意思是:将军抬头大笑,随行军吏向他道贺,野雉的彩色羽毛纷坠于马前。

【解析】

此诗一句写一事,笔笔截断。又能彼此照应,前后钩挑。首联写猎场气氛:猎火燎燃,鹰犬出现,野雉受惊出没无常。为下文写猎者的巧艺作伏笔。三句曰“将军欲以巧伏人”,四句不接写其“巧”,转曰:“盘马弯弓惜不发”,故作顿挫。五六句写火势渐盛,猎区渐窄,观者渐多;野雉受惊飞起,将军拉弓发箭,一矢而中。七八句写野雉中箭倾斜堕地,遥应次联“以巧伏人”。末联倒文,至“五色离披马前堕”,戛然而止。以景语作结,诗意似了未了,余意不尽。

综观全诗,句句转折,而能一气贯之,读来铿锵有声,气势雄劲。

秋怀① 孟郊

秋月颜色冰,老客志气单②。冷露滴梦破,峭风梳骨寒③。

席上印病文,肠中转愁盘④。疑怀无所凭,虚听多无端⑤。

梧桐枯峥嵘,声响如哀弹⑥。

【译注】

①《秋怀》十五首。孟郊晚年闲居洛阳之作。含意悲苦,造语险奇。本篇为第二首。

②颜色冰:颜色洁白如冰。老客:作者自称。这二句的意思是:秋月的颜色白如冰雪,长久远离家乡的老人,志气日渐消沉。

③峭:料峭。这二句的意思是:凉凉的露水滴落在我的脸上,将我从梦中惊醒;而秋风则料峭得令人有寒冻入骨的感觉。梦为冷露滴破,秋风之寒有如“梳骨”。化抽象为具体,意象鲜明。

④病文:指久病卧床留下的痕迹。转愁盘:在肠中翻滚。这二句的意思是:**留下卧病辗转的痕迹;忧愁如轮盘,不断在肠中翻腾!

⑤虚听无端:无缘无故听到声响。因年老体虚,产生耳鸣。这二句的意思是:内心焦虑不安,空虚无依,耳中常听到声响。

⑥峥嵘:形容高峻貌。哀弹:哀怨的琴声。这二句的意思是:梧桐枯枝峥嵘挺立,秋风吹过,萧萧有声,如哀怨的琴音。

【解析】

本篇造语险奇,不失孟郊“盘空出险语”的本色。

例如“冷露滴梦破,峭风梳骨寒”。此句冷露滴入人体内,脑神经受惊扰,遂下令:梦醒!峭风不独吹袭人的皮肤,更入侵骨髓,梳人之骨,化抽象意念为活动画面:冷露破梦,峭风梳骨!令读者进入切身实感境界,印象格外深刻,确是千古奇句。

又如:“席上印病文,肠中转愁盘”。“愁盘”在肠中翻动,床席印有病文。不说久病卧床,而说“席印病文”,亦是异常的奇语。病苦、忧愁皆主观感觉,于此变作具体画面,展现于读者眼前,化静为动,令诗句更灵活,更能惊动读者心目。

望海潮① 柳永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②。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③。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④,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⑤。

重湖叠献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⑥。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⑦。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⑧。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⑨。

【译注】

①最大经《鹤林玉露》:“此桐流播,金主亮闻歌,欣然有慕于‘三秋桂子,十里荷花’,遂起投鞭渡江之志。”可见此篇感人之深。

②形胜:地势险要,足以制胜之地。三吴:郦道元《水经注》:“吴兴郡、吴郡、会稽郡,世号三吴”。钱塘:今浙江杭州。首三句的意思是:杭州雄踞东南,自古以来就是三吴最繁华的都会。

③风帘:挡风的窗帘。翠幕:翠色帷幕。参差:形容高低不齐貌。十万:形容很多。这三句的意思是:西湖湖畔杨柳如烟,湖上画桥相连;户户门前挂帷幕;家家窗前悬绣帘。高低楼阁成行成列,住着无数人家。

④云树:树木参天。霜雪:比喻白色的浪花。天堑:天然形成的护城河。据《南史·孔范传》载,“天堑”本指长江。这三句的意思是:沿江的堤岸上,树木参天,江浪奔腾,卷起千堆雪白的浪花,钱塘江则有如天然护城河,横无际涯。

⑤珠玑:比喻珍贵物品。罗绮:绫罗绸缎。这三句说的是:街道上的铺子里陈列着很多珍贵商品,路上的行人都穿着绮罗绸缎,以豪华相竞。

⑥重湖:西湖以白堤为界,分内、外湖,故曰“重湖”。叠献:连绵的峰峦。清嘉:清丽。三秋桂子:指桂花飘香的时间很长。十里荷花:说明荷花池面积很大。这三句的意思是:西湖内外,植满荷花;湖畔重峦叠嶂,桂花飘香。

⑦羌管:乐器名,即“笛”。菱歌:采菱歌。嬉嬉:形容戏笑貌。莲娃:采莲女。这三句讲的:天朗气清,羌笛之声随处可闻;当日落黄昏,采菱歌声,渔夫、采莲女的嬉笑声,飘**湖面。

⑧千骑:古代诸侯千乘,此以“千骑”形容随从之多。高牙:指牙旗,军前大旗,此借指浙转运使孙何。烟霞:烟雾云霞,此泛指风光景物。这三句的意思是,万千随从。高举牙旗,在湖上饮酒,听歌,观赏沿湖风光。

⑨图:绘图。凤池:凤凰池,宋朝中书省所在地,此借指朝廷。末二句的意思是:他日离开杭州,返回朝廷,宜绘画西湖美景图,向朝中同僚夸耀。

【解析】

此词结构严密,层次分明。

上阕首三句总写杭州之胜:雄踞东南,为三吴都会,自古繁华。以下承“繁华”二字铺写:“烟柳”三句写市面繁盛,户口殷实;“云树”三句写外围形胜:浩瀚钱塘江,为天然护城河,照应首句“东南形胜”,“市列”三句铺写市容华丽,居民富庶。照应“自古繁华”,章法井然。

下阕亦分三层:首六句状西湖之美:重湖叠嶂,荷艳桂香,渔歌晚唱,士民流连不去!“千骑”三句赞颂两浙转运使孙何,与民同乐,末联曰:“异日圃将好景,归去凤池夸。”归结于杭州,与首联“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遥相呼应。全词一气贯之。诚如刘勰所谓“首尾圆合”(《文心雕笼·镕裁篇》)的佳作。

谈黄柳 姜夔

客居合肥南城赤阑桥之西①,巷陌凄凉,与江左异②。唯柳色夹道,依依可怜③。因度此阕,以纾客怀④。

空城晓角,吹入垂杨陌⑤,马上单衣寒恻恻⑥。看尽鹅黄嫩绿,都是江南旧相识⑦。

正岑寂,明朝又寒食⑧。强携酒,小乔宅⑨。怕梨花落尽成秋色⑩。燕燕飞来,问春何在?唯有池塘自碧⑾。

【译注】

①赤阑桥:诗人少日曾居合肥赤阑桥,并有一段难忘恋情。其《送范仲讷往合肥》诗云:“我家曾住赤阑桥,邻里相遇不寂寥。”此次重游旧地,居于赤阑桥西,时为绍熙三年(公元1191年) ,诗人三十七岁。周邦彦《玉楼春》:“当时相候赤板桥,今日独寻黄叶路。”

②巷陌凄凉:街道冷落。只因合肥(今安徽合肥)位处淮南,时宋、金以淮河为界,合肥已属“边城”,乃战略要地,故人口稀疏,不及江左的繁荣。

③柳色夹道:街道两旁遍植柳树。诗人同年所写《凄凉犯》:“绿杨巷陌秋凰起,边城一片离索。”依依:柔弱貌。《诗·小雅·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令我来思,雨雪霏霏。”可怜:可爱。

④度:创作。纾:抒发。这二句的意思是:因柳色依依,触发灵感,创作此曲以纾客怀。

⑤空城:指合肥。南宋初,金兵南度南犯,淮左名都扬州及合肥饱受**,人民四散,故曰“空城”。其《扬州慢》:“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意境同此。这二句的意思是:空城早上响起号角声,在遍植杨柳的巷陌飘**。

⑥单衣:薄衫,指春装。周邦彦《六丑》:“正单衣试酒,恨客里光阴虚掷。”恻恻:形容凄冷貌。这二句的意思是:骑马走过凄凉的巷陌,因衣单而感到恻恻的寒意,此人在“空城”所感。恻恻之寒,既是春寒,亦是心中之寒。

⑦鹅黄嫩绿:借指新柳,用借代法。春初柳树萌发新芽,色浅黄,如鹅羽毛之色,故曰“鹅黄”。 这二句的意思是:眼前尽是新柳,景色与江南无异。案:暗寓“风景不殊,山河有异”之意。

⑧岑寂:寂静。寒食:古代节令。冬至后第五日为寒食日,是日禁举火。刘向《新序·节士篇》:“晋文公反国,介之推无爵……遂去而之介山之上,文公待之不肯出,求之不能得。以谓焚其山宜出。及焚其山,遂不出而焚死。”文公哀之,定是日为寒食日,禁举火。这二句的意思是:周围一片寂静,明日又是寒食节了。

⑨强:勉强。小乔:三国时代乔玄次女小乔,嫁周瑜,此以小乔喻其合肥情侣。这二句的意思是:我勉强提起精神,携酒来到小乔故宅。

⑩秋色:萧瑟秋景。成秋色:意思是虽春犹秋。李贺《三月》:“曲水飘香春不归,梨花落尽成秋苑。”姜词改“苑”为“色”,意境更胜,是“点铁成金”之笔。这句的意思是:恐怕梨花飘落,眼前将出见一片寥落秋色。诗人心境落寞,所见皆萧瑟秋意。

⑾燕燕飞来:燕子三月南飞,照应上句“寒食”。“问春何在”,照应“梨花落尽”。 这三句的意思是:燕子归来,追问春归何处?但只见池塘自碧而已。

【解析】

此词结构别具特色,词意层层转折,而一气贯之。

首二句写景,已见凄凉:晓角声飘**于垂杨巷陌,了无人迹!“马上”句写人在巷陌所感。“恻恻之寒”既是春之寒,亦是心中之寒。“看尽”句切题意;“都是”句意一转,独此柳色无异于江南耳,只是山河改了。“正岑寂”三字承上启下。“明朝”句转入时令,“寒食”日禁火冷食,是环境与心境都凄冷。何心携酒探访故人哉?曰“强携酒,小乔宅。”“强”字为转语。“小桥”暗喻所眷者。“怕梨花”句意又一转,恐怕梨花落尽,眼前景象寥落如秋。“燕燕飞来”三句,意又推进一层。燕燕飞来,寻春不着,唯见池塘自碧。曰“自碧”,则寥落无人之感,见于言外。以景语作结,余韵不尽。“春”字双关,既指春天,兼喻所爱者。诗人重临旧情人故宅,然人去楼空,故借燕燕之“问春何在”?喻所爱者已去。曰“池塘自碧”,谓无人欣赏。寥落无人之感,惘然若失之情,俱溢于言外。

湘江静① 史达祖

暮草堆青云浸浦②。记匆匆倦篙曾住③。渔根四起,沙鸥未落,怕愁沾诗句④。碧袖一声歌,石城怨,西风随去⑤。沧波**晚,菰蒲弄秋,还重到,断魂处⑥。

酒易醒,思正苦⑦。想空山桂香悬树⑧。三年梦冷,孤吟意短,屡烟钟津鼓⑨。屐齿厌登临,移橙后,几番凉雨⑩。潘郎渐老,风流顿减,《闲居》未赋⑾。

【译注】

①南宋开禧北伐失败,韩促冑遇害,史达祖受株连而流放荆南。诗人少时曾游此地,是旧地重临,有感而作。

②浦:水滨。青云浸浦:指云雾笼罩江畔。全句意思是:暮色苍茫,青草蔓生的江畔,为云雾所笼罩。

③篙:用来撑船的竹竿,在此借指船。倦篙:喻远航归来的船。这二句讲的是:想起当年曾乘船匆匆经过,只是在此做短暂停留。

④渔根:又称鸣根。以长木叩船为声,吓鱼使鱼入网。这三句的意思是:渔人不停地敲击鸣根,驱鱼入网,沙鸥在空中盘旋,不肯降落,仿佛怕触发诗人的愁思。

⑤碧袖:借代女子。一声歌:放声歌唱。《石城怨》:南朝乐府诗名。三句承“记匆匆”,忆述当日之遇:因一曲《石城怨》而结识,旋又随西风而逝。曰“西风随去”,暗示相处时间不多。

⑥沧波:缘波。菰蒲:水草。弄秋:染上秋色,显见秋意。四句意思是:绿波**漾,时近黄昏,水上菰蒲也沾染萧瑟秋意,我于此际重临旧地。案:“菰蒲弄秋”,意思是菰蒲至秋而残谢。曰“弄秋”,化被动为主动的写法。

⑦苦:甚。曹操《短歌行》:“去日苦多”,指去日甚多。此二句承上启下,表明重游旧地,物是人非,只有借酒消愁;然酒醉易醒,思念之情更甚。

⑧这句的意思是:荒凉无人烟的山,种满桂树,芳香四溢,令人怀念。此暗示诗人欲归隐山林之意。

⑨梦冷:指梦醒,好梦成空。意短:无话可说,情意越来越淡。烟钟津鼓:即烟津钟鼓,在此借指早晚。屡:数次。这三句的意思是:多年来,好梦已成空,吟诗抒怀,又觉才思不继;常奔走于水乡渡口,虚度光阴。

⑩屐齿:即齿屐。据《宋书·谢灵运传》载:谢灵运自制齿屐,登山专用。橙:借作“蹬”,马蹬:放脚的地方。“移橙”借指别离。凉雨:风雨。比喻人世间的坎坷,此处暗指因开禧之败受株连而流放南荒之事。这三句讲的是:虽有齿屐,但已厌倦登山涉水;自与君分开,经历了多少人间波折?

⑾潘郎:潘岳,此以自喻。潘岳年近五十作《闲居赋》,自述其欲迟隐江湖之意。此曰“未赋”,指想要归隐而却不能够,只因其时诗人流放荆汉,非自由身。风流:高风亮节,气概。这三句的意思是:年纪越来越大,气概顿减,可惜未能赋《闲居赋》。

【解析】

此词布局别具巧思。其中,“烟钟津鼓”四字,概括诗人漂泊一生,语简意赅。

词人重临旧地,首句写所见景物,次句不接说眼前事,转而追述前游,与歌女相遇之事:一曲《石城怨》而相识,因“西风”而“随去”。“西风随去”照应次句“匆匆”;“沧波**晚”以下四句折回当前秋景,遥应首句。章法灵活,有岭断云连之妙。

下阕曰“酒易醒,思正苦”。紧接上阕“重到”意,并领起下文“三年”以下五句写别后况味,与上阕“断魂处”呼应。“潘郎渐老”三句回到自身,点明本意作结。章法造语险奇,意境创新。

游终南山① 孟郊

南山塞天地,日月石上生②。

高峰夜留景,深谷昼未明③。

山中人自正,路险心亦平④。

长风驱松柏,声拂万壑清⑤。

到此海读书,朝朝近浮名⑥。

【译注】

①终南山:又名秦岭,位于长安南。

②塞:填充。这二句意思是:终南山地域广褒,充塞于天地之间。

③景:日光。昼:白天。这二句说的是:在峰顶,到了晚上还能看见太阳光;在深谷,白天有如夜晚,见不到太阳。

④人自正:指品格端正。心亦平:心境平和。这二句的意思是:在山中走路,自然存心端正;山路虽险阻,心境却非常平静。山中环境清幽,远离尘世,俗念也就不存在了。

⑤长风:大风。驱:吹动。拂:吹拂。壑:山谷。这二句的意思是:大风吹过松柏林,清朗风声响彻山谷。

⑥此:指终南山。这二句的意思是:来到终南山,目睹大自然壮观,令我深悔昔日忙于读书求功名。

【解析】

孟郊诗以造语奇险见称。本篇乃是他的代表作。

首两句“南山塞天地,日月石上生”。夸张终南山之大,有违常理。然身处山中,环顾四周,山石之外,别无所见。朝望日出,夕望月升,皆“生”自山石间。观感如此,虽“反常”而又“合道”,是为“妥帖”。“高峰夜留景,深谷昼未明。”入夜山峰尚见日光,可见峰之高;白昼山谷犹未明,可见谷之深。是联写山中奇观,非亲临其境者,虚拟不得。可媲美杜甫咏洞庭湖的名句:“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是妥帖之“硬语”。“长风驱松柏,声拂万壑清。”长风掠过松林,清朗风声传遍千山万壑。风而曰“驱”,声而曰“拂”,变无情为有情。似乖常理,然身处旷野者,常有此感受,虽“反常”而“合道”。“山中人自正,路险心亦平。”“到此悔读书,朝朝近浮名。”四句写感受。谓人行山中,自然俗念不侵,存心端正;山路险阻,心境反觉平和!因登山游览而悔读书?此非常人之思。是为“盘空出险语”者乎!末联遥应上“山中人自正”句意,谓山势壮伟,令人胸襟大开,俗念尽消。

李凭箜篌引① 李贺

吴丝蜀桐张高秋,空山凝云颓不流。江娥啼竹素女怨,李凭中国弹箜篌②。昆山玉碎凤凰叫③,芙蓉泣露香兰笑④。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弦动紫皇⑤。女娲炼石补天处,石破天惊逗秋雨⑥。梦入神山教神妪,老鱼跳波瘦蛟舞⑦。吴质不眠倚桂树,露脚斜飞湿寒兔⑧。

【译注】

①箜篌:古乐器名。杜佑《通典》(卷一四四):“竖箜篌,胡乐也。汉灵帝好之,体曲而长。二十三弦,竖抱于怀中,两手齐奏,俗谓之擘箜篌。”《箜篌引》,乐府旧题。李凭:唐代箜篌演奏家。此诗约作于元和元年(公元811年),时诗人居长安,任奉礼郎。

②吴丝:吴(今苏、浙地区)产蚕丝;蜀桐:蜀(今四川)产梧桐木。吴丝蜀桐:即指箜篌。意思是他以吴丝为弦,蜀桐为身,用借代法。张:张弦弹奏。高秋:深秋。颓不流:颓然停滞不动。江娥:一作湘娥,湘水女神。据传说:舜帝死,其二妃蛾皇、女英相与痛哭,泪下沾行,竹尽斑。然后双双投于湘水,化作湘水女神。素女:古之女神。中国:国之中,指长安。首四句倒文,意思是:李凭在长安弹奏箜篌,时值深秋,他所奏乐曲,音韵动人,山上行云亦停留不动,专心倾听;湘水女神感动至泪落沾竹;素女为之愁容满面。

③昆山玉:昆仑山所产玉。凤凰:传说中的神鸟。这句的意思是:箜篌乐声如昆山玉碎之声,又如凤凰之鸣,清脆悠扬。白居易《琵琶行》:“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④芙蓉:莲花。泣露:滴露如泪珠。笑:花盛开之貌。这句的意思是:乐声清越,如莲花上的滴露;或乐声轻快,如兰花之展笑。

⑤十二门:长安城有四面十二门。融:消融。冷光:清冷月光。二十三弦:指箜篌。紫皇:天帝,李防《太平御览·秘要经》:“太清九宫,皆有僚属,其最高者,称太皇、紫皇、玉皇。”这三句的意思是:长安十二门前的清冷月光为之消融;箜篌妙音连天上玉皇大帝亦被感动。

⑥女娲:《淮南子·览冥训》:“女娲炼五色石补苍天。”逗:引。这二句的意思是:女娲炼石补天,石块突然破裂,秋雨倾盆而下。

⑦神妪:指此成夫人。老鱼跳波:《荀子·劝学》:“瓠巴鼓琴,而沉鱼出听。”《列子·汤问》:“瓠巴鼓琴,而鸟舞鱼跃。”这二句意思是:神妪闻乐而感动,托梦向李凭请教,更令鱼跃蛟舞。

⑧吴质:段成式《酉阳杂俎》卷一:“旧言月中有桂……高五百丈,下有一人常斫之,树创随合,人姓吴名刚,西河人,学仙有过,谪令伐树。”吴质:即吴刚。寒兔:指月中玉兔。露脚:露珠。这二句的意思是:月宫吴刚、玉兔亦为乐声吸引,倚树静听,直至深夜,露滴湿身,犹不眠不休。

【解析】

李贺诗以造语奇巧见称,读其《箜篌引》诗。说李凭弹奏箜篌乐曲美妙动听,令天上行云亦停留不动,专心倾听,老鱼、瘦蛟受感动而起舞跳跃。“空山凝云颓不流”,“老鱼跳波瘦蛟舞”。设想异乎常人,洵是奇语。

说箜篌琴音的起伏变化,曰:“芙蓉泣露香兰笑”,“女娲炼石补天处,石破天惊逗秋雨”。以芙蓉滴露如泪珠喻其声的清越;以兰花展笑喻其声之轻快;以秋雨骤降喻演奏曲的**,旋律急劲,音响雄亮。将音乐变作图画,化听觉意象为视觉形象!洵是奇想,予人观感一新,印象深刻。

说李凭演奏技巧超妙异常,曰:“二十三弦动紫皇”,“江娥啼竹素女怨”,“吴质不眠倚桂树,露脚斜飞湿寒兔”。紫皇、江娥,吴质皆神话中人;即使确有其人,然一在湘水,一在天宫,李凭在长安弹奏箜篌,彼可同时听闻?乃至感动流泪?不眠不休?以常理绳之,乃绝不可能之事,然用以烘托李凭奏箜篌的技巧精妙过人,至“惊天地,泣鬼神”境界,又极贴当。是“反常”而“合道”。造语虽乖常理,对读者却更具震撼力。

和答元明黔南赠别① 黄庭坚

万里相看忘逆旅,三声渍泪落离觞②。

朝云往日攀天梦,夜雨何时对榻凉③?

急雪脊令相并影,惊风鸿雁不成行④。

归舟天际常回首,从此频书慰断肠⑤。

【译注】

①公元1095年,绍圣二年,黄庭坚以“修神宗实录失实”罪贬涪州(今四川涪陵)别驾,黔州(今四川彭水)安置。其兄元明亲送至黔州摩围山下,置留数月,于六月十二日离黔州,临别赠诗,本篇为庭坚和答之作。

②逆旅:客舍。三声泪:郦道元《水经注·江水注》:“自三峡七百里中,两岸连山,略无阙处。重岩叠嶂,隐天蔽日……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涧肃,常有高猿长啸,属引凄异,空谷传响,哀转久绝。故渔者歌曰:‘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觞:酒杯。这二句的意思是:万里外兄弟相会,令我暂忘身在旅舍;别筵之上,猿啼三声,渍泪已滴落酒杯中。

③朝云:据宋玉《高唐赋》载:楚王游高唐,梦会巫山神女,神女临去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攀天:晋身朝廷,位居帝侧。对榻凉:意思是连床而卧,听夜雨以邀徽凉。这二句的意思是:往日壮志干云,欲叩九阍,置身帝侧,然已成一梦了,兄弟何时可连床夜话,听雨邀凉呢?苏轼《寄子由》“寒灯相对记畴昔,夜雨何时听萧瑟”寓意同此。

④脊令:《诗·小雅·常棣》:“脊令在原,兄弟急难。”脊令,水鸟,“水鸟在原”喻人有患难,只有兄弟急于救援。惊风:犹云“劲风”。“惊”字新鲜,且有动感。雁不成行:意思是劲风吹散,雁飞不成行列。《礼记·王制》:“父之齿随行,兄之齿雁行。”后以“雁行”喻兄弟。这二句的意思是:大雪纷飞,脊令鸟形影相依;狂风骤起,鸿雁并飞行列亦被吹散。案:上句以“脊令并影”喻手足情深;下句以“雁不成行”喻兄弟分离。

⑤归舟天际:谢跳《宣城郡出新林浦向板桥》:“天际识归舟,云中辨江树。”断肠:伤痛心情。末二句意思是:船行已远至天际,犹不停回头看望;自此要靠频通书信以慰思念之苦。

【解析】

“朝云”句用楚王梦会神女事,“夜雨”句化用苏轼诗句,宛转透露其“攀天梦”破,期望早日归田,共享天伦之意。颈联既是景语,亦是情语。“急雪脊令相并影”,既切眼前景,又融会《诗·小雅·常棣》诗意,喻手足情深;“惊风鸿雁不成行”,化用《礼记·王制》篇语,喻兄弟分离。点化成语故实入于翰墨,浑然无迹。黄庭坚“点铁成金”功夫,于此可见一斑。

鹧鸪天① 贺铸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②。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③。

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珑两依依④。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⑤。

【译注】

①此悼亡词。建中靖国元年(公元1101年),贺铸妻赵氏病逝苏州。此词当是词人晚年重临苏州,睹物思人之作。

②阊门:苏州古城西门,此借指苏州。这二句的意思是:重临苏州阊门,风景依旧,而人事全非;当日双双来游,为何不能与我一同归去。

③梧桐半死:枚乘《七发》:“龙门之桐,高百尺而无枝……其根半死半生。”鸳鸯失伴:孟郊 《列女操》:“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案:此以“梧桐半死”、“鸳鸯失伴”喻丧偶。“头白鸳鸯”语意双关,既切鸳鸯头上有白毛,兼喻己头发斑白,老年“失伴”。这二句的意思是:清霜既降,梧桐树半生半死;白头鸳鸯失其俦侣,孤独而飞。

④晞:干。草上露晞,喻死亡。《古乐府·薤露歌》:“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案:草上露,见日即晞,喻人生短暂,易得凋零。曰“初晞”,喻其妻新没。旧栖:故居。词人夫妇曾客居苏州,故云。新珑:新墓,此指其亡妻赵氏坟墓。依依:柔弱不断之貌,此借指眷恋不舍之情。这二句的意思是:人生有如草上初露,转瞬即逝;如今我返回故居,而伊人已长眠地下,生死相隔,然相爱之情,犹依依不绝。

⑤空床:孤眠之床。无人相伴故曰“空床”。挑灯夜补衣:灯下补缀破衣。案:此忆述亡妻生前灯下为己补衣事,曰“谁复”,谓此情可待成追忆矣。这二句的意思是:如今返回故居,独卧空床,只闻窗外传来淅淅雨声;伊人灯下补衣情景不复见矣。

【解析】

宋叶梦得《贺铸传》称其诗“掇拾人所遗弃,少加隐括,皆为新奇”。可谓一语中的。贺铸长于镕铸前人成语入词,每能化腐朽为神奇,点铁成金,如本篇曰:“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此联即融合枚乘《七发》及孟郊《列女操》诗句而成,意脉一贯,浑成无迹。用以喻丧偶之悲,贴切自然。

“原上草,露初晞。”二句用《古乐府·薤露歌》语意,借喻其夫人的早逝,接曰:“旧栖新珑两依依。”上下文理贯通,天衣无缝。是善用黄庭坚所谓的“脱胎换骨”法。

水调歌头

(台城游)① 贺铸

南国本潇洒,六代浸豪奢②。台城游冶。襞笺能赋属宫娃③。云观登临清夏,璧月留连长夜,吟醉送年华④。回首飞鸳瓦,却羡井中蛙⑤。

访乌衣,成白社,不容车⑥。旧时王谢,堂前双燕过谁家⑦?楼外河横斗挂,淮上潮平霜下,樯影落寒沙⑧。商女篷窗罅,犹唱“**”⑨。

【译注】

①台城:本为东吴后苑城,东晋成帝改建为宫城。故址在今南京市鸡鸣山南干河北岸。

②潇洒:清高脱俗。浸:逐渐。这二句的意思是:南国民风本甚清高洒脱,自六朝偏安江南,逐渐形成奢靡之风。案:刘禹锡《台城》:“台城六代竞豪华,结绮临春事最奢。”(结绮、临春乃陈后主为张、孔二贵妃所建宫室名。)

③游冶:色乐之游。襞笺:裁笺。能赋:擅作诗赋。宫娃:妃嫔。据《南史·陈本纪》载:陈后主后宫美人千余,佞臣五十。每夜宴,选十佞臣与会,称狎客,另使八宠妃陪坐,先令八妇人襞笺题诗,十“狎客”赓和,文思慢者罚酒,酣饮达旦。这二句的意思是:台城夜夜笙歌,妃嫔皆能赋诗吟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