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了溪水挨近山上沼泽的时候才找到一处卵石垒垒的浅滩,这一次他觉得有可能钓到几条小鱼了。小妞或许不爱吃大鱼。假如她想家了,我就只好送她回去。不知道这两个老家伙这时候又在做什么?我不相信那该死的伊文思小子能够发现这一块宝地。他这一个婊子养的杂种。我看除了印第安人知道这个地方之外,再不会有别的人来钓鱼。他心里想着,自己倒还不如做个印第安人更好。这样一来就可以省却很多麻烦的事情。
他一路来到了溪沟的上游,尽可能地不挨近水边,可是有一次踩踏了岸石,原来这个地方的泉水从下边地层里流过去。紧接着又是一条大鳟鱼猛力跃出水面,搅起很大一片涟漪;它长得实在是太大了,没有办法在淡水中容身。
尼克望着这条大鱼钻进了堤岸下的水滩中就自言自语道,“你是在什么时候蹦出来的?老兄,这鱼儿真是够瞧的!”
他挑选了一处多卵石的浅滩,在那儿钓了好几条比较小一点儿的鳟鱼。鱼儿特别鲜美,肉质也很结实。他统共宰了三条活鱼,把内脏全部都扔回水中,而且又在清水里,十分仔细地洗净鱼肉,从口袋当中找出一只小小的砂糖袋子把鱼包上了。
幸好姑娘喜欢吃鱼,他自己寻思着。我真的很希望可以采到一些草莓。我倒是很清楚有几处常常长草莓的丛林。因此他向上坡爬去,回到了搭棚子的地方。太阳早就已经落到了山后,所以天气特别凉爽。他向着沼地看过去,又抬头望了一阵天空,那一边正翱翔着一只找鱼吃的老鹰,在它的下边就是湖湾所在。
他蹑手蹑脚地走近了露宿棚,没敢把小妞惊动。看见她侧身躺在草上看书,他就轻声静气地跟她说话。
“小猴儿,你做了什么事情啦?”
她听了之后转过身去瞧着他,笑了一下,接着摇摇头。
“我把我的头发剪短了,”她说。
“是怎么剪的?”
“用一把剪子呗。你看现在怎么样?”
“你是怎么看得见自己的头发来动手剪呢?”
“我把头发揪在一边之后就下剪子。这件事情容易。你看我像一个男孩子吗?”
“倒是很像婆罗洲的野小子。”
“我总不可以把头发剪成主日学校圣童的式样吧?这一个发型看起来是不是太野蛮了?”
“不啊。”
“这样做,我感觉很兴奋,”她说。“我现在不仅仅是你的妹妹,而且又是一个男孩。你说这样做了之后会不会真的把我变成一个男孩子?”
“那是不会的。”
“我倒希望可以变。”
“你简直是疯了,小妞。”
“或许是有些疯。你看我到底像不像一个痴头呆脑的傻小子?”
“真的有一点儿像。”
“你可以帮我修得整齐一点。你可以看清楚我的头发,自然就可以用一把梳子比着修剪。”
“我一定要替你剪得齐一点,可是估计也好不了多少。你现在饿吗,我的痴呆弟弟?”
“我就不可以当一个不痴不呆的弟弟吗?”
“我才不想把你换成弟弟。”
“现在你没有办法不换了,尼基,你明白吗?这是我们没有办法避免的事情。我原本准备先征求你的意见,可是我觉得这件事情没法不做,所以就干脆悄悄地剪了头发打算谁也不告诉。”
“剪了之后倒更好,”尼克说。“其余的都是废话,我就是喜欢你现在这一个样子。”
“真是谢谢你,尼基,我真的很高兴。我听你的话躺在这儿休息。但是我情不自禁想起很多要为你做的事情。我特别想去希博依根这种地方找一个大酒店,随后就给你弄一个烟盒子的迷药来。”
“你去找谁要呢?”
这个时候尼克已经坐了下来,他的妹妹就坐在他的膝上用自己的胳膊挽着他的脖子,一边把剪短了头发的脑袋轻轻地擦着他的脸。
“我能够问婊子皇后娘娘要一些迷魂药,”她说。“你知不知道那家酒店的名字?”
“我不知道。”
“叫做皇家十金币客店和商场。”
“你在那里边做什么事情?”
“我就是婊子娘娘的侍女。”
“娘娘的侍女又做些什么事情?”
“哦,娘娘起步的时候要侍女跟在后边提着长裙,替她把马车的门打开,把她领到客人的房间里。我觉得,这也许和女皇身旁的宫女差不多吧。”
“那么侍女对娘娘说一些什么话呢?”
“凡是合乎礼节的,想到了什么就说什么呗。”
“打个比方怎么样,老弟?”
“比如说:‘啊唷娘娘,今天这么的热还关闭在金丝笼子里,真是叫人够受的。’等等之类的话。”
“婊子说一些什么呢?”
“她就说:‘对啊,真是很热。真有些热得发汗。’由于我侍候的那一位婊子娘娘出身低微。”
“既然这样,你又是什么出身呢?”
“我是一个恐怖作家的妹妹或者是弟弟吧,但是我是一个娇生惯养的人。所以我特别适合大婊子娘娘的宠爱,还有她周围的人们。”
“你弄到迷魂药了吗?”
“自然搞到了。娘娘还说:‘甜心儿,把这一些小迷汤拿走吧。’我对她说:‘真是谢谢您老人家。’娘娘最后还说:‘向你那一位恐怖哥哥问好,他什么时候到了希博依根就请他进商场来看看我们。’”
“你下地走一走吧,”尼克对妹妹说道。
“商场里面的人说话全部都是这个德性,”小妞说。
“我现在要做晚饭了。你难道不饿吗?”
“我现在来做晚饭。”
“不要,”尼克说。“你接着闲聊吧。”
“你说这种聊天有意思吗,尼基?”
“这就很有意思了。”
“我还给你办了另外的一件事情,你想不想听?”
“你的意思是说:在你下决心做一些实际有用的事情以前先把头发剪掉吗?”
“这件事情已经够实际的。你暂且听我说明白。你在做晚饭的时候我可不可以亲你的嘴?”
“等一会儿吧,之后我会回答你的。你究竟准备做什么事情啊?”
“哦,昨天晚上我偷了那瓶威士忌以后,我可能就已经道德败坏了。你觉得就这么一件事会使你的道德败坏吗?”
“那倒不至于。这么说来那瓶酒早就已经被人打开了的。”
“对啊。但是我先拿那一只装一品脱容量的空酒瓶,接着再拿那瓶二品脱装的威士忌到厨房里,正在灌那一只空瓶子的时候手上溅了一些酒,我就把它舐去了。我觉得这一舐就败坏了我的道德。”
“酒的滋味如何?”
“特别强,还有一点古怪,并且有一点儿恶心。”
“那倒也还不至于败坏你的道德。”
“哦,那样就好啦,不然的话我的道德既然败坏了,怎么又可以对你起好的影响呢?”
“我不明白,”尼克说。“你到底准备干些什么?”
他这时候已经生起火来,并且把平底锅放在火上,正开始把咸肉片放在锅里面煎。他的妹妹在边上瞧着,两只手抱住膝盖。过了一会儿,她放开手垂下来了一条手臂撑着身子:把两腿伸直了;照着男孩子的坐相。
“我一定要学会把手的姿势放得准确一些。”
“手绝对不要捧脑袋。”
“我明白。如果有两个同岁的男孩在面前,那么就容易模仿了。”
“学我的样子吧。”
“那么就更自然一些,对不对?你该不会笑我吧。”
“可能会。”
“嗯,但愿在旅途中我不会露出女孩的那种腔调来。”
“不要担心。”
“我们两个人的胳膊跟腿都长得一个样。”
“你说另外的要做一件什么事情?”
尼克这时候已经开始煎鳟鱼。咸肉片早就已经在新砍下的树枝火堆上烤成焦黄,兄妹两个人闻到一阵喷香的咸肉油脂炸鲜鱼味儿。尼克不停地把锅中的油脂浇在鱼皮上面,把鱼在锅里面翻过身之后再浇上油脂。天色渐渐黑下来了,他就在这一堆小小的营火后面支起一张帆布,把火光挡住不使它向外面四射。
“你究竟是准备干一件什么事?”他再一次问妹妹。小妞靠近火前啐了一口唾沫。
“啐得如何?”
“反正我没有啐进锅里。”
“哦,说起那一个计划可真是不太妙。我从圣经里面获得启示。我准备带上三支针头,给三个坏蛋每个人刺一针。趁他们熟睡的时候,先在两个老家伙的太阳穴那边儿刺进一根针头,接着就刺那一个坏小子。”
“你拿什么样的工具来刺针头呢?”
“拿上一把包了布的铁锤。”
“铁锤怎么可以用布包上呢?”
“我自己有办法包好。”
“一定要刺得准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哦,可是圣经故事里刚好是一个女孩子做的这件事情,我既看见带枪的男人喝得烂醉昏昏睡去,所以就趁黑夜在他们中间巡视一遍,又把他们的威士忌偷走了。那么为何不坚持到底,尤其是听说圣经里就有人这么做的。”
“圣经上面没有说她使用已经包扎好的铁锤。”
“我估计是弄错了,或许是一条裹着布的船桨。”
“可能是。但是我并不想要杀死任何人。这不就是你跟着我出走的缘故吗?”
“我明白。但是对你我来说犯罪是很容易的事情,尼基。我们跟别人不一样。我另外又想到了,既然已经道德败坏了,或许可以做一个有用的人。”
“你真的疯了,小妞儿,”他说。“你听我说,你喝一点儿茶会失眠吗?”
“我也不清楚。我夜里从来没有失眠过。我们仅仅只有薄荷叶茶。”
“我把它沏得特别淡,再加上一些炼乳。”
“不需要再加什么了,尼基,我们储备的并不多。”
“加一点儿茶使牛奶更香。”
他们就开始吃晚饭。尼克给每个人切两片稞麦面包,每个人用一片面包浸咸肉油脂吃。而且他们又吃鳟鱼,鱼烤得看起来外焦内鲜。接着把鱼骨放到火里烧掉,到最后把咸肉夹在另外的一片面包里面做成三明治。小妞就开始喝那杯加了炼乳的清茶,尼克顺手在牛奶罐头上的小孔里面插了两根碎木片。
“你现在吃饱了吗?”
“嗯,已经足够了。鳟鱼真的好鲜美,而且咸肉也很香。我们是多么的幸运弄到稞麦面包。”
“到最后吃一个苹果,”他说。“明天或许可以搞到更好的东西。小妞,我实在是应该给你做一顿更加丰盛的晚餐。
“不需要了,我已经很饱啦。”
“你一定不饿吗?”
“我不饿。我吃得实在是饱饱的。我还另外带了一些巧克力,你想要吃一点吗?”
“你从哪里弄来的?”
“是从我的百宝囊里。”
“在什么地方?”
“我的百宝囊。我存放各种东西的地方。”
“哦。”
“这是新制作的巧克力。另外的是厨房用的硬块。我们先吃新鲜的,其他的就留着特殊情况用。看,我的百宝囊里面还带一条拉绳像烟叶包一样的,这能够用来切割金块以及这一类的东西。你说我们这一次旅行会到西部去吗,尼基?”
“我现在还没有想好。”
“我真的很希望能把我的百宝囊装满金块,每两值十六美金。”
尼克把小锅清理了,把背包放好在棚子里。用一条毛毯铺平草垫做床,把另外的一条放在小妞一面当被盖。他洗净那一只煮茶用的半加仑铁桶,然后又从小溪里灌上清水。回到宿营棚,看到他妹妹已经睡熟了。她把蓝色牛仔裤包上皮便鞋当做枕头用。他吻了吻她,没有惊醒她。就把她那一件大方格厚呢大衣披上,接着就在背包里面掏出半瓶威士忌。
他把瓶塞子打开闻了一闻,感觉香醇扑鼻。所以从小桶溪水中舀了半杯清水,再倒进一些威士忌。他坐在那儿慢慢地独自一个人酌着,每呷一口就首先含在舌下稍停一会儿,接着溢上嘴来吞下咽喉。
双眼盯着面前的残火被夜晚的微风吹得一亮一暗,他品尝凉水然后掺威士忌的滋味,一边瞧着余烬便落入沉思当中。最后饮尽水酒,再舀一些凉水喝下肚,就上床睡觉去了。他那一支长枪压在左腿下面,脑袋则枕在长裤包的硬鞋上,紧接着把他半边毛毯拉上身子紧紧地裹住,作完晚祷之后便熟睡了。
睡到半夜的时候他感到冷了起来,赶忙把厚呢大衣盖在妹妹身上,自己把背靠着小妞取暖,这样一来就可以更好地在自己身下包紧那半条毯子。而且又摸了一下长枪,把它放好在自己的腿下。周围空气特别寒冷,呼吸呛入了鼻子,可是他能够嗅到新砍的铁杉以及枞树胶脂味儿。这一阵寒气把他冻醒之后,他才真正感觉到全身乏力。背紧紧靠着妹妹的身子好久才开始暖和过来,让自己又一次很舒服地躺着沉思,我一定要悉心照顾她,让她觉得开心,接着把她平安送回家去。他仔细听了一阵她的呼吸以及万籁俱寂的夜空,因此又一次进入了睡乡。
等他睡觉醒来,晨曦仅仅只够他远眺得到的沼泽之外的山峦。他悄悄地躺着伸展四肢以驱散浑身的麻木的感觉。接着坐起来套上了卡其长裤,这会才穿上大盖鞋。他看着妹妹在严严实实盖着的厚格子呢大衣下睡得正香了,那高高的颧骨、点点雀斑的棕色皮肤以及新剪的棕色短发更显现出脸上眉清目秀、笔直的鼻子以及紧贴的双耳。他真的很希望可以把她的娇美素描下来,尤其是闭着的睡眼下面松散着很长的睫毛。
沉思一会儿,他又感觉小妞的睡相真的很像是一头野生的幼畜。譬如说那一头短发,看起来竟像是有人在枕木上用斧子把它一刀斩齐一样的。整个形象特别像是一件雕塑作品。
他当然深深地爱他的妹妹,而且小妞也超越所有的一切地爱他。他寻思兄妹的情感就是这样的诚挚。起码他的自我感觉就是那样的。
所以他想,我又何必唤醒她呢?我自己既然已经累成这个程度,她一定也累得够呛。我们如果可以在此安度几天,那也算是做对了。可以避一避耳目,就让风声慢慢平息下去,那一个外地狩猎人也就走了。我应该做一些好的给她吃。只可惜我不能储备更好的作料等等。
可是,手上也抓到很多的东西。那一只背包现在已经够沉重的。我们今天一定要弄到手的是采集一些草莓。如果可能的话,最好的打到一二只山鸡之类的东西。我们还可以采到鲜美的蘑菇。咸肉需要节省点儿用,幸好不需要拿酥油来充代用品。昨天晚上似乎喂她太少了。她一直以来都喝大量的牛奶,而且吃甜食。但是不要为这些小事烦恼吧。我们可以有办法做好吃的。她喜爱吃鳟鱼真是一件好事。这一些鱼实在鲜美。不用替她担心了。她肯定能吃得称心如意的。但是,我的尼克老弟,昨天晚上一顿饭实在是不怎么样。这时候让她好好睡个够,别去惊动她。你自己有多少事情需要做啊!
他很小心地从背包里面取出一些东西来,小妞在睡梦当中嫣然一笑。她棕色的双颧尽管有些绷紧,笑的时候却透出肉色来。她一时之间醒不过来,尼克就开始动手做早饭,先把火点着了,干木柴处处都有,他生起来了一堆小火,把茶烧好,就等着做早餐。他自己也喝清茶,吃了三个杏子干,想要读一会儿《洛娜·杜恩》。这本书他早就已经念过,如今再读似乎失去了最开始的魅力,他清楚地知道这是这一次旅行带给他的损失。
那一天傍晚,他们搭好露宿棚以后,他在一只铁皮杯子里面泡上几只干梅子,这时候就放在火上炖着。他又在背包里面找出筛过的荞麦面,用搪瓷小锅舀出来一些,再加上一杯水把面和好。他把那罐植物油脂拿出来。撕了一小片面口袋布包在树枝上面,用钓鱼细绳把它扎得紧紧的。小妞真让哥哥高兴,竟然带来四条面粉口袋。
他和好面糊之后,把平底锅放在火上面烤着,用那一根缠了面袋布的树枝蘸了一些油脂涂在锅里。小锅这时候发出了乌亮的光泽,随后咝咝起泡,他再另外涂上一层油,就把面糊慢慢倒入锅内摊平了;望着它鼓起泡来之后,就顺手压实四边。他留神注视面饼发酵和成形,煎饼渐渐转变成了深暗色。他又用一小片干净的木柴把煎饼铲起来了,把面翻了过来,把烤成漂亮金色的一面朝上,底下的一面又开始发出阵阵的咝声。他手里提着平底锅很清楚地掂出面饼的分量,又看见它在油锅里面膨胀成形。
“早上好啊,”妹妹说。“我是不是睡得太过头了?”
“没有啊,你这个小鬼。”
她站了起来,男式衬衫把她的棕色大腿都已经盖过了。
“你把活全部都做完了。”
“还没有啊。我才刚刚开始烤蛋糕。”
“这东西真香呀。我先去溪边去洗一洗,回来之后再帮你做。”
“不要在溪水里洗。”
“我才不会像白人那样,”她说。她慢慢隐入棚子后面。
“你把肥皂放到哪里呢?”她问道。
“我放在溪边了。在那里有一只空油罐。请你先把黄油一块儿带来。这就是放在溪水里冷冻的。”
“我马上就回来。”
她在空罐当中找到裹在油纸里面的半磅黄油,因此把它拿了回来。
他们就开始吃荞麦煎饼,上边涂了黄油以及木屋牌罐头糖浆。糖浆是装在一只带长颈螺丝口的铁罐头里面的。兄妹两个人这时候正饿得慌,煎饼涂上黄油之后流满糖浆,吃起来甚至比蛋糕还要香甜。他们就着锡杯吃那些浸透了的干梅子以及果汁。接着又用这杯子沏了一些茶喝。
“吃到梅子汁简直就像是过节似的,”小妞说。“真是不敢相信。你睡得如何,尼基?”
“真的是美极了。”
“感谢你替我盖上厚呢大衣。夜晚真是美啊,对不对?”
“对啊。你是一觉睡到天亮吗?”
“我到现在都还没有全醒。尼基,我们可以一直待在这个地方吗?”
“我估计不行吧。你可能会长大成人,接着就要结婚。”
“我反正就只和你结婚。我要成为你的不行婚礼的妻子。我在书本里面读到过的。”
“你读的那一部不成文法律吧。”
“对啊。在不成文的法律之下,我能够做你不行婚礼的妻子。我可不可以,尼基?”
“不行。”
“我说行。我肯定会叫你大吃一惊。我们只要过它一段夫妻生活就可以了。我要让人们打现在起就计算有效时间。这和开垦定居法是一样的。”
“我不准许你申请。”
“你也没有办法控制自己。这就叫做不成文法律。我已经反反复复想过许多次了。我绝对要印些名片——尼克·阿丹姆斯夫人,十字村,密执安——不行婚礼的夫人。我每一年都发几张名片给别人,一直到生效日期为止。”
“我看这件事情行不通。”
“我还可以变个办法。我要在成年之前生他两三个孩子。那么按照不成文法律你就一定要和我结婚不可。”
“这并不叫做不成文法律。”
“我现在有一点儿糊涂了。”
“无论怎样,谁也不知道这样可不可以。”
“非行不可,”她说道。“放宽法制的苏先生特别重视这部法典。”
“苏先生很有可能是犯了过错。”
“你怎么啦,尼基,这一部不成文法典其实就是苏先生一手包造的。”
“我记得是他的律师做的这件事。”
“哦,反正把它付之实际的正是苏先生。”
“我不喜欢苏先生,”尼克·阿丹姆斯说道。
“实在是妙极了。在某一些方面我也不喜欢他。可是他把这部法典写得很有意思,对不对?”
“他还提供了别人某一些可恨的新题目。”
“他们也很痛恨斯坦福·怀德先生。”
“我觉得人们嫉妒这两个人。”
“我相信事情就是这个样子的,尼基。就像是他们嫉妒你我两人一样。”
“如今还有人嫉妒我们吗?”
“不一定是现在。我们的母亲就觉得你我是逃避法律的亡命之徒,沉浸在罪孽以及邪恶之中。幸好她不知道我为你偷了那一瓶威士忌。酒味特别醇,是多么美妙的事!我以前觉得他们那伙人是不会做出什么好事来的。”
“我应该多多地考察他们的行动。不要让我们谈论它,”尼克说。
“那么好吧。我们今天做些什么呢?”
“你喜欢做什么呢?”
“我特别想上约翰先生的商店去购买一些我们的必需品。”
“这件事办不到。”
“我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呢?”
“我们应该采些草莓,我出去打一两只雉鸡来。我们随时随刻都可以钓到鳟鱼。可是我不愿意让你吃腻味了。”
“你以前吃腻过鳟鱼吗?”
“没有。可是有人说是会吃腻的。”
“我一定不会腻烦的,”小妞说。“吃梭子鱼一下子就令人倒胃口。可是你永远吃不腻鳟鱼还有鲈鱼。我明白的,尼基。一点儿都不假。”
“你应该也不会讨厌大眼淡水鱼的吧,”尼克说。“扁嘴鱼就是不好。老弟。这一种鱼吃一次就倒胃口。”
“我也不喜欢吃多刺鱼,”妹妹说。“那是会吃伤人的。”
“我们先清理这一块营地,我去找一个地方把弹药全部都埋藏起来,随后出去采草莓和打山鸡等等。”
“我来提那两只油罐以及几条面口袋,”妹妹说道。
“小妞,”尼克说道。“不要忘记了先去解手,可以吗?”
“当然可以。”
“这件事情很重要。”
“我知道。你也不要忘了。”
“我肯定不忘。”
尼克回到树林中,把一盒'-'N径步枪子弹和一些二二短枪散装弹药埋在一棵大铁杉的根部,把松针盖上。他又用小刀割了一把松针放回原来那个地方,并高高地在厚树皮上刻了个记号。另外再把树的方位记清楚了,接着来到山坡上,朝着露宿棚走去。
早晨的太阳很明媚,晴空高爽蔚蓝,这个时候还没有出现一点云彩。尼克感觉到有妹妹在身边,特别愉快;他想,无论这件事的后果怎么样,能欢快度过一段时间就欢快吧。他已经明白了,你可以过完一天就算一天,并且只有眼前这一天才算数。在黑夜来到之前,这一天还是你的,到了明天之后就说不准又有一个今天。活到如今他就学明白了这一个主要道理。
今天天气很晴朗,他很有兴致地背着长枪返回营地,尽管灾祸依旧像放在口袋里面的鱼钩,每走一步都扎得他手指发疼。他们两个人把背包留在棚子里面。大白天里很有可能会撞见狗熊在沼泽地附近找草莓吃。尼克就把那瓶威士忌埋在溪沟的背面。小妞这时候还没有回来,所以尼克坐在那一段劈木柴用的大圆柱上检查他的长枪。他准备去打松鸡,所以先把枪膛里的长子弹倒在手上,另外装上短子弹。后者炸声小一些,如果瞄准鸟的头部开枪,就不至于把嫩肉打烂。
所有的一切准备就绪,他就想立刻干起来。小妞上哪里去啦,他寻思着。他又把自己制止住了,不要那么的兴奋。你不是教她从容不迫,不要着急。自己反倒着急起来,所以又恼恨自己一番。
“我回来了,”他的妹妹说道。“真是抱歉,我浪费了很多的时间。
我或许走得太远了一些。”
“你来得刚刚好,”尼克说。“我们一起走吧。你拿了水桶吗?”
“呃嗯,甚至连盖子也带上了。”
他们顺着山坡走下去,一直到达了山坳边。尼克很谨慎地视察一遍上游以及山坡。他的妹妹盯着他瞧。她把水罐全部都装在一只面口袋里面,系住另外的一只袋子搭在肩头上。
“你带了棍子吗,尼基?”她问他。
“没有带。假如想钓鱼,那么我就砍一条树干。”
他走在了妹妹的前头,一只手提着长枪,稍微离开溪水走。他到现在要打鸟了。
“这一条溪沟真是古怪,”妹妹说。
“这就是我所知道的最大一条小溪,”尼克对她说。
“说它小又嫌深得吓人。”
“它不断地冒出新泉水来,”尼克说。“它又深深伸人岸下,越流而且越深。水就是凉得出奇,小妞。不信你可以试一试。”
“真的,”她说着就感觉到溪水凉得麻手指。
“晒着太阳的地方稍微暖和一点,”尼克说。“但是也不太热。在这里打鸟倒是很合适。坡下有一块长满了草莓的地方。”
他们顺着溪沟朝下走。尼克一路上细察溪沟两岸,发现了有貂的足迹,他赶忙指给妹妹看。他们又看到了几只金冠鹪鹩在捕捉昆虫,伶俐地在杉柏当中匆促转动身子,这引得兄妹两个人跟着过去瞧个仔细。,没有料到的是看到杉丛中的甚至连雀却又是特别安详自若,翼尖和鸟尾上面都点缀着神奇的彩羽,小妞情不自禁喊道,“它们真的是世上最最美丽的雀儿,尼基。人世间再没有比雀更美的鸟儿了。”
“它们长得跟你的相貌一样,”他说。
“不是,尼基。不要开我的玩笑。杉丛甚至连雀永远使我感觉到既骄傲又快活,甚至还会流下泪来。”
“看它们来一个急转以后就轻轻落在枝上,紧接着傲慢地走过来,不仅亲切安详而且又温和友好,”尼克说。
他们继续走着,尼克突然之间举起枪来放了一枪,他的妹妹还不知道哥哥打的是什么。她只听见一只大鸟挣扎着倒在地面上拍动翅膀。她又看到哥哥按动一下步枪,紧接着放了两枪,每响一次就会跟着落下一只大鸟在柳丛中乱拍翅膀。到了最后才听见一群褐色大鸟乱哄哄地从柳枝上面冲出来,中间有一只鸟飞不到一小会儿的时间又回到树枝上去,并且歪着脖子朝下瞧热闹。那一只鸟长得羽毛丰盛,肥硕异常,但是又笨头笨脑地朝下看,所以尼克又举起枪来瞄准它,妹妹轻轻地说,“不要打了,尼基。不要再打它,我们已经够吃的了。”
“那么好吧,”尼克说道。“你想不想打它一枪吗?”
“不要,尼基,我并不想。”
尼克走进了杨柳林子里捡回那三只大松鸡,一边用枪托把它们敲死,接着就平放在青苔上。妹妹走过来用手按着松鸡背,感觉又热又肥,羽毛也是特别的美。
“等到我们吃到嘴,”尼克说。他情绪高涨起来了。
“我真的为它们感到惋惜,”妹妹说。“它们不也是和我们一样在欣赏早晨的阳光吗?”
说着又抬起头来看着那群歇在枝头不挪动的大鸟。
“它们都还在低头看着我们,真有一些傻,”她说。
“这一个季节里的松鸡,印第安人称呼它们为笨鸡。等到猎人把它们追苦了才开始聪明起来,它们本性并不是笨鸡。只有那一些学不会的柳树松鸡才真的是笨鸟,颈子上面长满了皱毛。”
“我倒是希望你我愈学愈聪明,”妹妹说道。“把它们全部都轰走吧。”
“你去轰吧。”
“赶快飞走吧,大松鸡。”
笨鸡仍然不起飞。
尼克故意地向一只鸟举枪,它仅仅只是呆呆地瞧着他。尼克知道他不能打死这一只鸟,不然的话会使妹妹伤心的,他只得鼓动舌头做出射子弹的响声,又用嘴唇吹响了轰走松鸡的样子,但是笨鸡还是好奇地看着他。
“我们还是不要去打扰它们了,”尼克说。
“真的很抱歉,尼克,”妹妹说。“它实在是太笨了。”
“等着我们把它吃掉,”尼克说。“那个时候你才明白了我们为什么要打它。”
“这一群鸟是不是已经过季节了?”
“对啊,它们到现在长得厚厚实实,但是除了我们谁也不上这儿来捕猎它们。我杀过许多大角猫头鹰,其中一只大角猫头鹰几乎每一天都得吃一只松鸡。并且不断捕捉,它们把一些肥美的好鸟全部都吃光了。”
“想要吃这只笨鸡可是太容易了,”妹妹说。“这一次我心里不再难受,你想不想要一条面口袋来装它们?”
“我先开了膛裹上凤尾草才装进口袋里面。到现在离草莓地不远了。”
他们依着一株大杉树坐下,尼克把松鸡全部都开了膛,把滚烫的内脏掏了出来,用右手伸进了鸡肚里面取到可以吃的珍肝,把它们在溪水里面洗干净。清完鸟之后,他就理顺了羽毛用凤尾草包上,接着装进面口袋里。他又用一段钓绳把袋口以及袋角捆在一块儿,扛上肩头,把鸟肠子全部都丢进溪沟里,接着又捡起好几片鲜红的鸟肺在急流当中逗引鳟鱼浮出水面来。
“这就是上等鱼饵,只可惜我们现在不需要它,”他说。“我们的鱼儿全部都养在溪水里,随时要吃随时来拿。”
“这一条小溪假如能流过我家门口,那么就可以发财了,”妹妹说。
“鱼也早就已经给人钓完了。这一条可以说是唯一没人管的野溪,另外还有一条小溪坐落在大湖背面的旷野里,我从来都不带人去那里钓鱼。”
“那么有谁去打鱼呢?”
“据我所知,没有人去过。”
“那是一条原始溪沟吧?”
“不是的。印第安人在那儿打过鱼。但是自从他们停止剥铁杉树皮之后,帐篷全部都撤走了。”
“伊文思家小崽子知道那个地方吗?”
“不会知道的,”尼克说。但是他想了一下,心中又烦躁起来。他似乎转眼看到伊文思的小崽子一样的。
“你在想什么,尼基?”
“没有想什么。”
“你明明是在犯愁。跟我说吧,我们可是伙伴呀。”
“他或许知道,”尼克说。“上帝惩罚他。他或许知道。”
“可是你又拿不准他是不是知道这地方?”
“真是说不好。毛病就出在这里。我假如早就知道就不来这个地方了。”
“他可能已经找到我们的营地了,”妹妹说。
“不要胡说。你是不是想把他找来?”
“我不想,”她说。“真是对不起,尼基,很抱歉,我不应该提起这件事情的。”
“我一点也不后悔,”尼克说。“我仅仅只是感激不尽。不管怎么说我都很明白。我只是不再去想它罢了。我的一生要想很多的事情。”
“你总是会考虑很多的事情。”
“但是我不考虑这类事情。”
“让我们下山去采草莓,好不好?”小妞说。“我们到现在也没有什么办法了,对不对?”
“实在是没有办法,”尼克说。“我们赶快去采草莓之后就回营地去。”
尼克尽管努力使自己接受现状,而且却怀有走着瞧的那种情绪。他不愿意为这件事情提心吊胆到恐慌地步。情况还没有起变化。所有的一切都停留在他下决心出走到这里避风的时候那个样子。伊文思的儿子很有可能以前就跟踪过他来到这一个地方。可是看来又没有多大的可能性。除非有一次他穿过霍格斯住所暂时离开大路的时候就给那小子盯上了;但是也不一定这样。反正从来没有人来到过这偏僻地方来钓过鱼,关于这一点他完全有把握。那是由于伊文思家那小子对钓鱼并不怎么感兴趣呀。
“那杂种一心一意只想盯我的梢,”尼克说。
“我知道,尼基。”
“他已经有三次找我们的差错。”
“我知道,尼基。可是你千万不要杀害他。”
尼克寻思,难怪妹妹一定要跟我一块儿出走。
“我也知道不可以杀害他,”他说。“如今已经没有办法了。我们不要再谈论这件事情了。”
“只要你不杀害他,”妹妹说。“我们就不会有摆脱不了的事情,而且也没有平息不了的风波。”
“让我们回到营地去吧,”尼克说。
“难道不采草莓了吗?”
“我们改天再采集。”
“你这会儿又犯愁了,尼基?”
“对啊。真是抱歉。”
“可是回到营地又有什么样的好处呢?”
“我们就能够掌握情况快一点儿。”
“我们不能依据原来的路程进行吗?”
“现在不可以。我并不感觉害怕,小妞。因此你也不需要害怕。可是有些事情确实使我犯愁。”
尼克换了一个方向离开溪沟,顺着林子走,并且总是在树荫下走着,从山坡上边绕回营地去。
他们很小心地从林子回到营地,尼克手里端着步枪走在前边。好像没有人来过营地。
“你呆这儿不要走开,”尼克对妹妹说。 “我到那一边去看一看。”他把装着松鸡的口袋以及草莓桶子交给小妞负责看管,自己远远走向了溪水的上游。当他走到了妹妹看不到的地方,就把枪膛换上长子弹。心中想,我不想要杀害他,但是这件事情干了也不算错。他很仔细地搜寻四野,没有发现任何人迹,所以再到下游,到了最后才回营地。
“真的很抱歉,我又开始犯了愁,小妞,”他说。“我们倒不如做一顿好吃的午餐,免得到了晚上的时候让火光透露出去。”
“我也有一点儿担忧了,”她说。
“你不需要担忧。所有的一切都平安无事。”
“可是那小子没有露面就已经把我们吓得不敢出去采草莓。”
“我知道的。他没有到过这个地方。可能他从来就没有涉足这一条溪沟。可能我们永远不会再碰到他。”
“他真有一些使我觉得害怕,尼基,他的人影没有出现反倒比在这个地方出现更吓人。”
“我知道。可是这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哦,让我等到天黑了之后再做饭。”
“你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
“他晚上敢到这个地方来。天黑了之后他也没有办法穿行沼泽地。大清早是不需要怕他出现的,傍晚还有黑夜也不会碰到他。我们之好学麋鹿的行径,早喊出去活动一下,白天的时候睡大觉。”
“可能他永远不出来找人。”
“很对。也许是这样的。”
“可是我可以留下来吧,行不行?”
“我应该送你回家。”
“不,千万不要这样,尼基。谁可以来制止你不杀人呢?”
“你好好听着,小妞,从今往后不要再提杀字,并且要记住我从来不谈论杀人的事。而且也不会发生杀人的事情,也永远不会有这样的事情。”
“那是真的吗?”
“确实是真的。”
“我真的很高兴。”
“不要说做这样的事情。从来没有人谈论这种事情的。”
“那么好吧。我永远不会再去想它,也不会去谈它,”小妞说。
“我也这样做。”
“你自然没有谈过。”
“我甚至连想也不去想它。”
他寻思着,不能这么做。你甚至连想都千万不要去想它。不管白天或者是黑夜,总而言之不能在她跟前露出苗头来,她是能够感觉得到的,由于她是你的妹妹,而且你们又彼此相亲相爱一脉相通。
“你现在觉得饿吗,小妞?”
“还不是很饿。”
“吃一点儿巧克力硬块,我到溪边去打一些水回来。”
“我现在还不需要吃东西。”
兄妹两个人远眺沼泽之外的蓝色山峦,那儿正升起中午十一点钟的大朵白云还有阵阵微风。晴空宽广是一片蔚蓝,升起的白云渐渐超脱山顶,高高地飘浮空中,迎面吹过来的微风异常清凉,白云飘过沼泽以及山坡一路带来浓荫。微风吹过了林间,使他们躺在树荫下感觉到一阵凉爽。从溪边打回来的清水装在锡杯子里面更是觉得阴凉,巧克力尽管不算太苦可是特别坚硬,他们一边啃一边嚼着吃。
“滋味真的很好,溪水鲜甜得就像是我们第一次从溪边打来一样的,”妹妹说道。“现在吃一些巧克力更感觉水味儿好喝。”
“你如果觉得饿,我们就可以做饭吃。”
“你如果不饿,我也不会觉得饿。”
“我一直以来总是感到饿的。我真是傻,不敢下去采一些草莓。”
“不。你是忙着要回来弄清楚情况。”
“你听着,小妞。我另外还知道一个地方就在我们穿过的乱木场的后边,在那儿也能够采到草莓。我把东西全部都藏好了,随后穿过林子回去采它两满桶草莓回来,我们明天的时候再补上这一段路。这种散步真的很不错。”
“很对。我对于所有的一切都感到合适。”
“你难道不饿吗?”
“我不饿。吃了巧克力之后就一点儿也不饿了。我只是想要在这里念一会儿书。我们在打猎的时候已经很好地散过步了。”
“那么好吧,”尼克说。“我们昨天的步行让你累了吧?”
“似乎有一点儿累。”
“那么我们就不要着急。让我来朗读《呼啸山庄》。”
“我现在已经长大了,再听你朗读合不合适?”
“你还不算大。”
“那么你来朗读吗?”
“好的,我这就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