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贞贞是在当日下午,由谢清徽亲自领进府门的。

云若皎按着侯府夫人的规矩,立于前门相迎。

只见一位身着齐腰上襦、下搭灯笼裤的姑娘,步履轻快地迈了进来。

她乌发高束成马尾,未用任何珠钗点缀,行走间发尾随之摇曳,透着一股与京中贵女截然不同的勃勃生气。

许是门槛太高,她脚下不慎一绊,惊呼着朝前倒去。

谢清徽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稳稳将她揽入怀中。

“小心。”

梨贞贞顺势以素手抵着谢清徽坚实的胸膛,仰起脸,二人四目相对。

她眼中毫无大家闺秀的羞怯,反而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

云若皎静静看着这一幕,呼吸微微一滞。

她身后的丫鬟枕书早已气得咬牙,压低声音道:“小姐,这女子好生不知检点!哪有当着主母的面就投怀送抱的!”

“住口。”

“莫失了侯府的体面。”

枕书心中不忿,却也只能垂首噤声。

谢清徽似是察觉到了失态,松开手臂,略有些不自然的后退半步。

梨贞贞则毫无芥蒂地站稳,笑嘻嘻地打量着云若皎,话却是对谢清徽说的:“这就是你那位贤良淑德的夫人啊?果然是位美人,侯爷好福气。”

这声“好福气”,听在云若皎耳中,无端地多了几分挑衅。

“夫人,”谢清徽为她二人介绍,“这便是为夫提过的梨姑娘,贞贞她……见解独到,不拘小节。”

他本想用上“出口成诗”之类的溢美之词,但当着云若皎沉静的面容,那些话竟有些难以启齿。

梨贞贞被这般介绍,不见丝毫谦逊,反而得意地扬起下巴.

“那是,毕竟我可是独一无二的。”

谢清徽见她这般模样,眼中竟流露出一丝无奈又纵容的笑意。

云若皎却笑不出来,她只是端庄地福了福身,淡然道。

“梨姑娘远道而来,晚膳已备好,请吧。”

前厅的八仙桌上,菜品丰盛。

鲜炖河鲈,清蒸鹿肉,八珍扒鸭,皆是云若皎亲自盯着厨房备下的。

梨贞贞却毫不客气,越过云若皎,径直在主位旁坐下,仿佛她才是这座府邸的女主人。

“都别站着了,坐啊。美食美景,莫负良辰。”

谢清徽见她如此,只得对云若皎解释:“若皎,贞贞她随性惯了,你多担待。”

云若皎充耳不闻,在另一侧坐下,安静地为自己布菜。

“我只是不爱守你们那些繁文缛节,太迂腐了。”

梨贞贞大放厥词,随即又看向云若皎,露出一个无辜的笑.

“姐姐,我不是说你迂腐的意思,你别误会哈。”

书里的云若皎,正是在此时与她争辩起来,却被谢清徽指责小气,不懂待客之道。

此刻,云若皎仅是抬眸,哂然一笑.

“梨姑娘率性而为,自有侯爷为你担待,自然无需顾忌旁人。”

一句话,将她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也点明了谢清徽偏袒的事实。

梨贞贞脸上的笑容一僵。

谢清徽则深深看了云若皎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心头划过一丝异样。

他转头给梨贞贞夹了一筷子菜,岔开话题,故作严肃道:“在外人面前还是收敛些,忘了在宫中被兰贵人刁难的事了?”

梨贞贞努了努嘴,俏皮中带着不服。

他们的对话,旁人听不明白,看过话本的云若皎却一清二楚。

那是梨贞贞言行出格,招来非议,谢清徽挺身而出,为她解围。

原来,在他心中,她这个明媒正娶的妻子,已是“外人”了。

云若皎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不疾不徐地用完了膳。

当枕书端上茶水,她漱了口,正要将漱盂递还给枕书时,梨贞贞一脸嫌恶地开口了。

“咦,你怎么能让别人碰你用过的东西?多不卫生啊!下人也是人,你们这是不尊重人权!”

厅中骤然一寂。

云若皎自幼便是如此,枕书更是她的陪嫁大丫鬟,主仆二人十数年如一日,这本是世家大族再寻常不过的规矩。

谢清徽本已唤小厮备茶,此刻听闻此言,竟挥手让小厮退下了。

他沉吟片刻,看着梨贞贞,语气温和:“贞贞说得对,规矩是死的,人心是肉长的,以后府里,便废了这条吧。”

云若皎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怎么忘了,为了梨贞贞,谢清徽连她的命都可以不要,何况区区一条规矩。

“这还差不多。”梨贞贞满意地甩了甩马尾,筷子头在盘中随意翻搅着,“我住哪儿啊?安排了吗?”

枕书上前一步,恭声回话:“夫人已将听雨楼收拾妥当,景致清幽,供姑娘下榻正好。”

梨贞贞却眼波一转,看向谢清徽:“听雨楼……可有花草?”

枕书一愣,答道:“楼外种有四季海棠与玉簪花……”

“哎呀,”梨贞贞立刻打断她,蹙起秀眉,“我对花粉过敏,闻不得花香,看来是住不了了。”

枕书面露难色:“可是……侯府之中,若论全无花草的院落,便只有夫人与侯爷所居的星潭阁了……”

云若皎心如明镜。

绕了这么大圈子,不过是想夺她的主院罢了。

“姑娘若怕花草,我命人将听雨楼的花草尽数移走便是。”她冷声道。

“那多劳民伤财啊?”梨贞贞嘟着嘴,水汪汪的眼眸望向谢清徽,满是求助,“侯爷,我不想这么麻烦别人。”

谢清徽果然拿她没辙,他看向云若皎,带着商量的口吻。

“若皎,你看……不如你先搬去听雨楼,将星潭阁让与梨姑娘暂住,左右府中只我们二人,你住何处,为夫便随你住何处。”

饶是早已心如死灰,听到这话,云若皎的心还是被狠狠刺痛了。

他忘了。

他忘了当初正是因为她体弱,嗅不得浓郁花粉,他才亲自下令,将星潭阁所有花卉尽数移除,只留下一片青翠竹林。

那是他们成婚第一年,他为数不多的体贴。

如今,为了另一个女人,他忘得一干二净。

堂堂侯府主母,竟要为一个来路不明的“表亲”腾地方!

她愈发觉得自己的决定没有错。

这桩婚事,这可笑的夫妻情分,她不要也罢!

想通了此节,她站起身,对着谢清徽微微屈膝,语气平淡无波:“悉听侯爷安排。”

这般顺从,反倒让谢清徽怔住了。

他预想过她的不满、委屈,甚至争执,却唯独没料到是这般不起波澜的接受。

他心中那丝异样感愈发浓重。

他正想再说些什么,梨贞贞却已欢快地挽住了他的胳膊,摇晃着撒娇。

“好哥哥,我们吃也吃完了,你陪我去院里练练剑好不好?”

“这……”谢清徽下意识看向云若皎。妻子在侧,与旁人如此亲近,于理不合。

梨贞贞却抢先道:“姐姐心胸宽广,想必不会介意的吧?我与侯爷都是习武之人,切磋武艺罢了,姐姐可千万别多想哦。”

这番话,堵死了云若皎所有可能说出口的拒绝。

云若皎看穿了她那点攻略任务的小九九,躲都来不及。

她敛去眸底所有情绪,只留下一片淡漠:“侯爷既要招待贵客,若皎便不打扰了,枕书,我们走。”

说罢,她再未看谢清徽一眼,转身离去,背影挺直如松。

谢清徽望着她决然离去的背影,心里莫名一空。

他总觉得今天的云若皎很不对劲,往日的温顺娴静仍在,却添了一层坚冰般的疏离,让他无端感到一阵心慌。

“小姐,您就真由着那狐狸精与侯爷独处啊!万一……”回星潭阁的路上,枕书急得直跺脚。

“他若要寻,拦也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