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看向云若皎,目光落在她身后的满室芬芳上。
“云小姐的生意,做得很好。”
这句夸奖,是发自内心的。
他当初将那本书放在她的书房,只是想看看,一个被命运束缚的女子,在得知自己的结局后,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却未曾想过,她能凭一己之力,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于这京城之中,搅动起如此大的风浪。
澹台镜的视线在店内环视一圈,最终停在了一旁几盆开得正盛的红梅上。
“近来京中倒是时兴这个。”
“只是这季节,要寻到开得这般好的红梅,想来也颇费了些功夫。”
云若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神色淡淡。
“大多数人,都喜欢合群。”
“旁人喜欢什么,他们便也跟着喜欢什么,如此才不会显得格格不入。”
“生意人嘛,最重要的便是投其所好。东西能卖出去,换成真金白银,那才是真的。”
她的话说得直白又通透,带着几分商人的精明。
澹台镜看向她,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探究。
“既然如此,云小姐为何不多进些货呢?”
“莫非是……知道这红梅,很快便要不流行了?”
他一语中的。
他看出来了,她费尽心思让红梅风靡京城,并非为了赚钱。
这满城的红梅,都是为梨贞贞备下的催命符。
云若皎迎着他探究的目光,却只是微微一笑,并未言语。
转眼便到了皇上寿辰当日。
天还未亮,整个皇宫便已是一片忙碌。
皇上病重,皇后娘娘下令,要将这次寿宴办得热热闹闹,好为圣上冲喜。
宫门口车马如龙,前来赴宴的王公大臣络绎不绝。
云若皎的马车刚一停稳,便见不远处,谢清徽正小心翼翼地扶着一个身影下了另一辆更为华丽的马车。
那人不是梨贞贞又是谁。
她今日打扮得花枝招展,一身妃色宫装,裙摆上绣着大朵的牡丹,头上更是珠翠环绕,流光溢彩。
那架势,不像是个女官,倒更像是哪家世族新上位的主母。
梨贞贞一抬眼,便看到了独自下车的云若皎,她得意地勾起唇角,故作娇羞地往谢清徽身上靠了靠。
她掩着唇,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清徽哥哥就是太小心了,总怕我磕着碰着,什么都不放心让我自己做。”
谢清徽皱着眉,并未理会她的惺惺作态,目光直直地落在云若皎身上。
他见她今日只身前来,身边连个侯府的下人也没带,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无名火。
“你要来参加寿宴,为何不提前与我说一声?”
他上前一步,试图去拿云若皎手上捧着的寿礼礼盒。
“给我吧,我一并交上去,也省得旁人说我们侯府失了体统。”
云若皎脚步一错,轻巧地避开了他的手。
她甚至懒得看他一眼,只将审视的目光投向他身侧的梨贞贞。
“梨女官今日这身装扮,真是隆重。”
“只是这牡丹乃是国花,非后妃不可用,女官的品阶,似乎还够不上。”
“若是有那有心之人,在圣上面前参你一本僭越之罪,不知梨女官该如何自处?”
这番话,说得梨贞贞脸色一白。
可她转念一想,今日这百花宴办得如此成功,自己马上就要加官进爵,皇后娘娘也对自己青眼有加,谁敢在这个时候找她的麻烦?
想通后她得意的说:“这就不劳云姐姐费心了。”
“姐姐还是多看看,我这百花宴办得如何吧。等过了今日,我便是宫里的红人,到时候,姐姐怕是要求到我面前来呢。”
云若皎看着她那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蠢样,只觉得可笑。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不再与他们多费口舌,转身率先走进了宫殿。
她刚一踏入殿中,便径直朝着凤位上的皇后走去。
云若皎福身行礼。
“臣女云若皎,恭祝皇上圣寿无疆,皇后凤体安康。”
她声音清越,举止得体,将手中捧着的锦盒呈上。
“这是臣女寻来的一尊暖玉如意,愿圣上万事如意,福寿绵长。”
皇后看着眼前这个沉静从容的女子,心中生出几分欣赏。
这才是太师府教出来的女儿,知礼数,明进退。
“你有心了。”
皇后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命人收下了寿礼。
她话音刚落,谢清徽就迫不及待地跟了上来。
他先是献上侯府的寿礼,接着就把身后的梨贞贞给推了出来。
“启禀皇后娘娘,今儿这百花宴,就是臣的义妹梨贞贞,特地为皇上冲喜布置的。”
谢清徽说这话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觉得梨贞贞马上就要飞黄腾达,他们侯府也能跟着一步登天了。
皇后听了,果然来了兴致。
“哦?本宫也听说了,梨女官这次很是用心,那就让大家伙儿都开开眼吧。”
梨贞贞心头一跳,赶紧上前一步,声音又娇又媚:“能为皇上和娘娘分忧,是臣女天大的福气。这满殿的红梅,寓意‘红梅傲雪’,祝圣上龙体安泰,国运昌隆。”
可等大家顺着她的话往殿里那些花台看过去时,殿里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一下子就没了。
那些本该开得红火热闹的梅花,现在全都耷拉着脑袋。
花瓣掉了一地,颜色也变得乌七八糟,哪里还有半点梅花的清傲,分明是一堆烂在泥里的败絮。
殿里暖气一烘,一股子烂叶子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
看到这一幕,梨贞贞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不可能!
那些红梅昨日还开得好好的,她亲自检查过的!
皇后脸上的笑意早就没了,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豁”地一下站了起来,指着那满殿的破败景象,气得声音都变了调。
“梨女官,这百花宴的花材,不是由你全权负责采买操办的吗?”
“这就是你说的精心布置?皇上大寿的日子,你们就拿这些死物烂枝来冲喜?安的什么心!”
这话问得又急又重,谢清徽和梨贞贞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谢清徽压根没想到会这样,腿一软,人就跪了下去,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惶恐与不解占据了他的脑海,那些红梅明明昨日还开得好好的,怎么会一夜之间就败成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