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霄凛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小小的身子显得有些空落落。
但他却坐得笔直,小小的眉头紧紧皱起,像是在认真思索。
片刻后,他开了口,声音稚嫩,却异常清晰。
“不行。”
他学着澹台镜平日里的样子,一本正经地引经据典。
“皇叔此言差矣。自古以来,皆是先论功,再行赏。谢将军如今战功未定,何谈封赏?”
“更何况,梨氏尚未过门,册为诰命,于理不合,于法无据,岂不让天下人笑我大齐朝纲混乱?”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条理分明。
这完全超出了四皇子的预料。
他怔愣片刻,随即嘴角撇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他倒是小瞧了这个奶娃娃。
不,是小瞧了躲在屏风后面的那个女人。
这番话,分明就是云若皎教的。
不过是只学舌的鹦鹉罢了。
四皇子的试探过后,早朝的议程便恢复了正常。
各部官员依次上前启奏,说的都是些民生政务。
秦霄凛几乎都能有条不紊地处理。
遇到实在拿不准的,他便会沉吟片刻,然后沉稳地表示。
“此事体大,容朕下朝后,写信与摄政王叔商议再做定夺。”
云若皎在屏风后,一边听,一边用笔记下所有的问题,以及秦霄凛的应对之策。
她心中,满是为人师表的骄傲与欣慰。
霄凛,比她想象中成长得更快。
眼看着早朝即将结束。
四皇子却又一次站了出来。
“启禀陛下,先前京中瘟疫,多亏各世家鼎力相助,捐钱捐药,才得以迅速平息。”
“如今瘟疫已过,臣以为,当对这些有功之臣,论功行赏,以彰其功,以励后人。”
云若皎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知道秦霄凛不喜欢四皇子,自己也曾多次告诫他要提防此人。
她怕的,就是他因为厌恶一个人,而否定他所有的话,变成一个偏听偏信的君主。
然而,秦霄凛这次却十分果断地点了点头。
“皇叔所言极是。”
“传朕旨意,由礼部拟定章程,对瘟疫一事中的有功之人,予以封赏。”
屏风后的云若皎,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看着秦霄凛小小的背影,眼眶微热。
他做到了。
他做到了对事不对人,能分清忠奸,也能听取良言。
大齐的未来,在她和他的手中,似乎真的,有了一丝不一样的可能。
早朝的风波,不过是云若皎监国之路的开端。
她每日在屏风后听政,批阅奏折,与父亲和几位心腹大臣商议国事,忙得脚不沾地。
京城在她的治理下,有条不紊。
推广新农具,开设惠民药局,一切都在悄然改变。
这日,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如惊雷般炸响了京城。
西北大败。
谢清徽所率十万大军,被蛮夷奇兵突袭,几乎全军覆没。
谢清徽本人,战死沙场。
消息传到侯府时,梨贞贞正在院子里赏花。
她听到下人的禀报,整个人如遭雷击,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摔得粉碎。
她完了。
谢清徽一死,她这个所谓的未过门夫人,便什么都不是。
四皇子不会再管她,摄政王和云若皎更不会放过她。
她会被抹杀,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落得如此下场,而那个被她踩在脚下的谢安瑾,却还能安安稳稳地当她的侯府小姐!
巨大的恐惧与嫉妒,瞬间吞噬了她的理智。
她眼中迸发出恶毒的光,疯了似的冲进谢安瑾的院子。
“来人!给我把她绑起来!”
梨贞贞指着惊慌失措的谢安瑾,尖声下令。
“把她,立刻许给马夫王二!现在就拜堂成亲!”
谢安瑾拼死反抗,却抵不过几个粗壮婆子的力气。
她被强行按着,与那个满身汗臭的马夫拜了天地。
洞房之夜,她与那马夫扭打在一起,绝望中只求一死。
混乱间,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撕心裂肺的剧痛传来,她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第二日,那马夫去找梨贞贞讨要赏钱。
推开门,却发现梨贞贞直挺挺地死在了**,七窍流血,死状可怖。
马夫吓了一跳,但随即便被巨大的贪婪所占据。
他直接侵占了这座空虚的侯府,将梨贞贞的尸身用一张草席卷了,草草埋在了后院。
昔日风光无限的定北侯府,一夜之间,竟沦为马夫的私宅。
这桩桩件件的荒唐事,很快便传到了云若皎的耳朵里。
枕书气得直跺脚。
“小姐,这简直是无法无天了!那梨贞贞恶毒,那个马夫更是胆大包天!”
云若皎正在批阅奏折的手,微微一顿。
谢清徽,死了。
听到这个名字,她的心湖竟没有半分波澜,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她带着枕书,来到了定北侯府。
曾经朱红烫金的大门,如今半掩着,上面还沾着污泥。
开门的正是那个马夫,他穿着不合身的锦袍,满脸横肉,见到云若皎,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镇定下来。
“不知这位夫人有何贵干?”
“我找谢安瑾。”
马夫眼珠一转,竟是笑道。
“哦,您说我娘子啊。我与安瑾一见钟情,是梨氏主母为我们主婚的。至于梨主母……她许是伤心谢将军战死,自己想不开,投井自尽了,我已将她好生安葬。”
云若皎懒得与他废话,径直往里走。
院内杂草丛生,一片狼藉。
她在最偏僻的一间柴房里,找到了谢安瑾。
昔日骄纵明媚的少女,此刻面色蜡黄地躺在冰冷的木板**,双腿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扭曲着,身上盖着散发着霉味的破旧被子。
看到云若皎,谢安瑾的眼泪瞬间决堤。
“嫂嫂……”
她哭着,将所有的真相都说了出来。
云若皎心中不忍,轻声问她。
“要不要我帮你,与那人和离?”
谢安瑾的哭声一顿,随即,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她沉默了许久,眼中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她已经不是完璧之身,双腿也断了,成了一个废人。
离开这里,她又能去哪里呢?
不如,就这样烂在这里吧。
云若皎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她带着枕书,离开了这座已经彻底腐朽的府邸。
走在回去的路上,枕书忍不住感慨。
“想当初,侯府是何等的气派风光,如今竟落得如此下场……真像一场梦。”
梦。
云若皎的脚步,猛地一顿。
那本书!
那本写着她们所有人命运的书!
她心中警铃大作,几乎是跑着回了太师府,冲进自己的书房。
她慌忙地翻找着,终于在书架的最深处,找到了那个熟悉的檀木盒子。
她颤抖着手打开。
那本书,静静地躺在里面。
可就在她指尖触碰到书页的瞬间,那本厚厚的书,竟像是被风化了千年的古物,在她眼前,寸寸化为了灰烬。
连一点纸屑,都没能留下。
云若皎怔怔地看着空空如也的盒子,和自己指尖沾染的些许灰迹。
书,消失了。
她们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再无定数。
她立刻冲到书案前,提笔给澹台镜写信,将此事原原本本地告知了他。
半月后,澹台镜大胜而归。
他不仅击退了蛮夷,更是一举收复了北方数座城池,将大齐的疆土,向北推进了百里。
百姓夹道欢迎,欢呼声响彻云霄。
四皇子得到消息时,整个人都崩溃了。
不可能!
蛮夷的实力他最清楚,谢清徽的十万大军都败了,澹台镜区区五千人,怎么可能反败为胜!
他失魂落魄地冲出府邸,当街拦住了澹台镜凯旋的兵马。
“澹台镜!”
他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为了兵权,故意害死了谢清徽!”
澹台镜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色冰冷。
“拿下。”
他身后的副将立刻上前,将四皇子死死按在地上。
“澹台镜!你敢!”
四皇子疯狂挣扎。
“本王有何不敢。”
澹台镜语气平淡。
“四皇子通敌叛国,证据确凿,按律当斩。来人,将四皇子府给本王围起来,仔细搜!”
他的副将领命,带着一队人马,直接冲进了四皇子府。
很快,副将便捧着一个木匣,快步走了出来。
“殿下,找到了!”
澹台镜接过木匣,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
里面,是四皇子与西北蛮夷首领来往的数封密信。
真相,大白于天下。
原来,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是四皇子的阴谋。
他想借蛮夷之手,除掉谢清徽,再嫁祸给澹台镜。
却不想,蛮夷早已暗中壮大,竟是出尔反尔,隐藏实力,直接将谢清徽的大军一口吞下。
若非澹台镜及时赶到,力挽狂澜,大齐的半壁江山,都将沦为废墟。
四皇子看着那些信件,面如死灰,被直接打入了天牢。
但他党羽众多,盘根错节,要彻底清除,并非易事。
就在澹台镜为此事烦忧时,皇太孙秦霄凛却递上了一份名单。
“皇叔,这些,应该都是四皇叔的同党。”
澹台镜有些意外地接过名单。
一旁的云若皎也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即,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
澹台镜按照名单抓人审问,竟是无一冤枉。
他看着身边已经颇具帝王之相的小小少年,心中满是欣慰。
他教导出来的孩子,果然是天生的帝王。
他也是时候,该放手了。
新皇登基大典之后,澹台镜便辞去了摄政王之位。
他在云若皎养病的别院对面,也买下了一座院子,与她做起了邻居。
从此,朝堂之事,皆是过眼云烟。
他只想守着她,看庭前花开花落,天上云卷云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