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里,那棵老槐树下。

阮青云依旧躺在那张摇椅上,悠哉地喝着茶,仿佛京城那场惊心动魄的风云,只是一场梦。

胡桃花拿着算盘,噼里啪啦打得飞快,嘴里哼着小曲儿,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娘,您说,咱们这澡堂子,要不要再开几家分号?”

“就开到京城去!让那些王公贵族都来咱们这洗澡!”

阮青云眼皮都没抬,“没那闲工夫。”

院门口,徐七一身戎装,即将启程返回北境。

他身边,豆娘正细心地为他整理着衣甲,眉眼间满是温柔和不舍。

徐七握住她的手,“等我回来。”。

“嗯。”豆娘重重地点了点头,眼圈有些红,“我等你。”

徐七翻身上马,对着摇椅上的阮青云,深深一揖。

“老夫人,保重。”

“去吧。”

阮青云摆了摆手。

马蹄声远去,豆娘站在门口,看了许久许久。

阮青云看着她,笑了笑,“傻丫头,别看了,人走远了。过来,奶奶教你怎么管一个将军府的家。”

豆娘擦了擦眼泪,笑着跑了过去。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清河堂的院子里,充满了算盘的噼啪声,妇人的笑谈声,还有那淡淡的,好闻的皂角香。

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模样,却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转眼,便是一年。

北境的风雪吹过,清河县也迎来了入冬的第一场雪。

清河堂的生意,却比这寒冬里的火炉还要旺。

天还没亮透,澡堂子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有本地的街坊,也有不少从邻县慕名而来的富商,就为了能泡上天下第一堂的头汤。

胡桃花如今已是名副其实的大掌柜,她穿着一身崭新的绛紫色棉袄,手里拿着个小账本,在堂前堂后地奔忙,嘴里念叨个不停。

“哎,老王头,你那搓澡的力道再大点!没吃饭吗?”

“新来的那批皂角放后院柴房,别跟香胰子弄混了,那可是给贵客留的!”

“豆娘!豆娘!后院给周猛他们那帮小子炖的羊肉汤好了没?一个个跟饿死鬼投胎似的,再不吃要把房梁给啃了!”

这一年来,她肉眼可见地圆润了一圈,手腕上那只沉甸甸的金镯子,是徐七从京城派人送回来的,亮得晃眼。

豆娘端着一碗刚沏好的热茶,从后院穿过,笑着应道:

“早就炖好了,就等你发话呢。”

她如今已不是那个怯生生的小丫头了。

一身得体的月白色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眉眼间沉静温婉,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当家主母的沉稳气度。

阮青云手把手地教她管家理事,她不仅把清河堂的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连徐七在京郊那座将军府的账目,都管得清清楚楚。

阮青云依旧躺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下的摇椅里,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

雪花轻轻飘落,院子里安静又热闹。

她眯着眼,听着前堂的喧闹,听着胡桃花的大嗓门,听着豆娘温声细语地安排着杂事,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日子,真好。

就在这时,一个伙计气喘吁吁地从前门跑了进来,脸上满是激动。

“老夫人!大掌柜!豆娘姑娘!京城来信了!是八百里加急的军报!”

胡桃花一把抢过信,手都有些抖。豆娘的心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快步走了过来。

信是写给阮青云的。

阮青云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接过信,拆开。

信上的字迹,苍劲有力,一如那个人。

内容很简单。

“北境已定,三军安好。吾将归。”

只有九个字。

豆娘看着那九个字,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胡桃花也激动得直拍大腿,“要回来了!要回来了!哎哟我的将军姑爷,可算是要回来了!”

阮青云把信纸递给豆娘,重新靠回摇椅,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桃花,去,把库房里那几坛最好的女儿红挖出来。”

“豆娘,去把你的嫁衣拿出来,再试试合不合身。”

……

半个月后,徐七回来了。

没有千军万马,没有旌旗招展。

他只带了周猛等十几个亲兵,一身风尘仆仆,骑着马,出现在了南城巷子的巷口。

徐七翻身下马,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准确地落在了清河堂的门口。

豆娘就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红袄,外面罩着一件雪白的狐裘披风。

徐七穿过人群,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他身上还带着北境的风霜,脸庞比一年前更加坚毅,眼神却柔和得像一汪春水。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发髻上的一片雪花。

“我回来了。”

豆娘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三天后,一场盛大的婚礼,在清河县举行。

昭武将军徐七,迎娶从五品安人豆娘。

十里红妆,从南城巷子口,一直铺到了县衙门前。

流水席摆满了整条街,整个清河县的百姓,都来喝了这杯喜酒。

户部侍郎林远也亲自从京城赶来道贺。

酒宴上,他端着酒杯,走到阮青云面前,深深一躬。

“老夫人,林某敬您一杯。”他感慨道,“如今朝堂清明,太子监国,陛下得以安心休养,四海升平。这一切,皆因老夫人当日的乾坤一掷。”

阮青云端起茶杯,与他碰了一下。

“林大人言重了。”

她看着院子里,胡桃花正拉着几个妇人划拳,笑得前仰后合。

不远处,徐七正低头为豆娘夹菜,满眼宠溺。

“我这老婆子,不懂什么家国天下。”

“我只知道,谁想让我家里人过得不好,我就让他全家都过不好。”

林远闻言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是夜,洞房花烛。

豆娘坐在床边,心里像是揣了只兔子。

徐七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微醺的酒气。

他走到豆娘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那个她亲手绣的,已经有些磨损的青竹护身符。

徐七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它一直都在。”

豆娘接过护身符,紧紧攥在手心,主动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窗外,月色正好。

清河堂的后院里,阮青云依旧躺在她的摇椅上,轻轻晃着。

豆娘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一边听着胡桃花在前院报账,一边给未出世的孩子缝制着小小的虎头鞋。

阮青云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这幅景象,脸上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江山万里,权倾朝野,又怎及得上这院中的一缕炊烟,和家人的笑语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