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进入了第七天。

城墙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血,一层又一层地刷上去,干了,又被新的血浸透,最后变成了令人作呕的紫黑色。

“炮呢?为什么不开炮了!”

一个独眼军官抓着炮兵的领子,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炮兵的脸上全是黑灰,他哭丧着喊。

“大人,炸膛了!最后一门神威大将军炮,也炸膛了!”

独眼军官松开手,身体晃了一下。

他看向城下,黑压压的西域人像退潮后沙滩上剩下的海藻,密密麻麻,无穷无尽。

“箭矢!让弓箭手抛射!别让他们把云梯搭上来!”

他嘶吼着下达了新的命令。

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声音里带着绝望。

“将军,箭矢库……空了。”

“昨天夜里就射光了最后一支箭。”

城墙上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只有城下西域人单调的号角声,和士兵们粗重的喘息声。

“那就用石头砸!”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把女墙上的砖都给我撬下来!往下扔!”

士兵们如梦初醒,他们扔掉手里的弓,抽出腰刀,开始疯狂地撬动脚下和身边的城砖。

民夫们则冲向城内,片刻之后,他们拆了离城墙最近的民房,抱着木料、砖瓦、石块,甚至桌子腿,又冲了回来。

“砸死这群狗娘养的!”

一块带着瓦砾的房梁被几个民夫合力举起,呼啸着扔下城墙。

下面传来一片骨骼碎裂的声音和惨叫。

这样的场景,已经持续了七天七夜。

京城,这座大夏最雄伟的城池,成了一台血肉磨盘,疯狂地吞噬着双方的生命。

陈凡站在城楼上,嘴唇干裂,满是血口。

他已经三天没有合眼,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全靠着一股意志撑着没有倒下。

他看着城墙上的每一个角落,用眼神和最简单的手势指挥着防守。

“水!快!把金汁运上来!”

赵盼儿的声音同样沙哑,她提着两个木桶,在拥挤的城墙上奔跑。

她的手指早已血肉模糊,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伤员的血。

她既要在伤兵营里包扎伤员,又要组织民夫将守城物资运上城头。

长乐公主的戎装已经变成了暗红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她就站在一段战况最激烈的女墙后面,手里提着一把卷了刃的宫廷佩剑。

“噗嗤!”

她一剑捅穿了一个刚刚爬上城头的西域士兵的喉咙。

那士兵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会死在一个女人的手里。

长乐公主没有看他,她一脚将尸体踹下城墙,然后拄着剑,剧烈地喘息。

她身边,几个忠心耿耿的禁军护卫着她,每个人的身上都挂了彩。

这七天里,身边熟悉的面孔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那个当初在府门口给陈凡开门的王门房,已经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了。

他没有躲在后方,而是主动上了城墙,负责给士兵们递送石块。

“大人!小心!”

就在半个时辰前,一支冷箭从城下射来,目标直指正在指挥的陈凡。

王门房看见了。

他想都没想,就用自己干瘦的身体挡在了陈凡面前。

箭矢穿透了他的胸膛。

他低头看了看,然后又抬头看着陈凡,嘴里冒出血沫。

“老……老爷……”

他没能说出第二句话,就倒了下去。

陈凡甚至没有时间去扶住他的尸体。

因为下一刻,更多的敌人顺着云梯爬了上来。

他只能跨过王门房温热的尸体,挥刀砍向敌人。

死亡,已经变得麻木。

悲伤,是一种奢侈品。

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限,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琴弦。

他们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一天,一个时辰,还是一炷香。

西域人的进攻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仿佛他们的兵力真的无穷无尽。

“轰隆!”

一声巨响,不是来自炮火,而是来自脚下。

整座城墙都在剧烈地颤抖。

陈凡脚下一个不稳,差点摔倒。

他猛地回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西面城墙,那段被连续轰击了七天,又被无数攻城槌撞击过的墙体,终于不堪重负。

一道巨大的裂缝,像黑色的闪电,从墙体中部向上蔓延。

无数的砖石簌簌落下。

“墙……墙要塌了!”

一个士兵发出了惊恐到变调的尖叫。

“快跑啊!”

驻守在那段城墙上的士兵和民夫,下意识地想要逃离。

“不许退!”

一名将领拔刀砍翻了一个逃兵。

“都给我顶住!堵上去!”

可是,来不及了。

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那段长达十几丈的城墙,发出了最后一声痛苦的呻吟。

然后,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的巨人,轰然向内塌陷。

“轰隆隆——!”

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半个天空。

一个巨大的,触目惊心的缺口,出现在了京城坚固的防线上。

城外的喊杀声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爆发出野兽般,带着狂喜的嚎叫。

“城破了!”

“冲进去!”

“屠城!屠城!”

离缺口最近的西域狼骑,眼中爆发出嗜血的光芒,他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潮水般涌向那个缺口。

危机,在这一刻爆发到了顶点。

防线破了!

城墙上,所有幸存的士兵和民夫,都下意识地看向了城楼的方向。

他们看向那个三天三夜没有倒下的身影。

陈凡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一把扔掉了手里那把已经砍得全是豁口的长刀。

他拔出了腰间那柄象征着天子威仪的佩剑。

“铮——”

剑鸣清越。

他没有说任何鼓舞士气的话。

他只是转身,第一个冲向那个烟尘弥漫的缺口。

他的动作,就是最响亮的命令。

所有人的血,在这一刻重新被点燃。

“护驾!”

王双怒吼一声,带着最后的禁军预备队,紧随其后。

赵盼儿放下了手里的木桶。

长乐公主扔掉了手里的佩剑。

无数的士兵,民夫,从城墙的四面八方,沉默地,决绝地,冲向那个死亡的缺口。

陈凡第一个赶到。

他站在巨大的缺口前,碎石和尘土还在不断从边缘滑落。

缺口之外,是西域狼骑狰狞的面孔和雪亮的弯刀。

他举起了手中的天子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嘶哑的,如同野兽般的咆哮。

“身后即是家园!”

“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