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那两个捕快,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两人对视一眼,喉结上下滚动。

为首的那个捕快姓张,叫张龙,他压低了声音。

“这味儿,是从陈凡那院里飘出来的?”

另一个叫赵虎,吸了吸鼻子,口水差点流下来。

“头儿,错不了,就是那家。”

“李头儿不是让我们来盯着,看看他家有没有什么违禁的勾当吗?”

张龙的眼睛还盯着巷子深处,心思却活络起来。

“是盯着,可没说不让咱们进去问问。”

“这么香的酒,万一是偷来的官酿,咱们不就立功了?”

赵虎嘿嘿一笑,搓了搓手。

“头儿说的是。”

“咱们这就去‘盘查盘查’。”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陈家小院走去。

他们还没走到门口,巷子里的其他人家,门也“吱呀呀”地开了。

缝衣服的王大婶探出头。

开杂货铺的李老头拄着柜台往外看。

几个光着膀子晒太阳的汉子,也站了起来,伸长了脖子。

“谁家煮肉了?不对,是酒!”

“这酒香,霸道得很,钻人骨头缝。”

“陈家那小子,不是穷得叮当响吗?哪来的钱买这么好的酒?”

议论声中,众人不约而同地朝着陈家院门口围了过去。

院门敞开着。

一股更加浓烈的酒香,从院内直冲而出,熏得所有人脸上都泛起红晕。

院子里,赵盼儿已经搬出了一张旧方桌,放在门口。

桌上摆着几只粗瓷碗,和一个半人高的酒坛。

她用一块干净的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碗沿。

陈凡则搬了条板凳,坐在她身后,像个甩手掌柜。

张龙和赵虎拨开人群,走了进来,官靴踩在地上,发出闷响。

张龙清了清嗓子,摆出公事公办的架势。

“陈凡,你家这是在做什么?”

“这酒是何物?从何而来?”

陈凡没起身,抬了抬眼皮。

“自家酿的酒,自家喝,犯法吗?”

赵盼儿站了起来,对着两个捕快福了一福。

“二位官爷,这是我家相公新酿的酒,还未取名。”

“今日刚开坛,想请街坊们品鉴品鉴。”

她话音刚落,人群里就有人嚷嚷。

“品鉴?是想卖吧?”

“这破院子能酿出什么好酒,别是用了什么妖法!”

赵盼儿不理会那些声音。

她从身后拿出一块木牌,挂在了院门旁。

木牌上用黑炭写着几个字。

醉神仙。

三两银子一坛。

木牌挂出的瞬间,院门口安静了一息。

下一刻,人群炸开了锅。

“三两银子?!”

“她怎么不去抢!府城里最好的兰陵春,也才二两银子!”

“想钱想疯了!拿我们当傻子耍呢!”

张龙和赵虎也愣住了。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怀疑。

这小子,不会真是在做什么非法的买卖,故意抬高价格掩人耳目吧。

面对着几乎要戳到脸上的指指点点,赵盼儿神色不变。

她拿起一个碗,从坛里舀了一勺酒。

那酒液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杂质。

她将碗放在桌上,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所有嘈杂。

“本店新开,酒水虽贵,却可试饮。”

“每人限一口,分文不取。”

这话一出,叫骂声小了下去。

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意动。

白喝的酒,不喝白不喝。

可谁也不想当第一个。

万一这酒里有鬼呢?

就在这时,一个满脸酒糟鼻的老头,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这老头叫刘三,是这片有名的老酒鬼,家里的钱都换了酒喝。

安河县哪家酒坊的酒好,哪家酒坊的酒坏,他一口就能尝出来。

刘三走到桌前,眯着眼打量那碗酒。

“女娃子,你这酒真能喝?”

赵盼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您尝尝便知。”

刘三哼了一声,端起碗,凑到鼻子下闻了闻。

只闻了一下,他的手就抖了一下。

他不再犹豫,仰头就喝了一大口。

酒液入喉。

刘三的眼睛猛地瞪圆了,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咳……咳咳……”

周围的人看到这副模样,都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看吧,我就说这酒有问题!”

“怕不是马尿兑的水,把老刘头给喝坏了!”

张龙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可就在下一刻,刘三直起了身子。

他没有吐,反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带着灼热的酒气,喷在空气里。

他满脸通红,双眼放光,整个人像是年轻了十岁。

他没有说话,只是举起那只空碗,翻过来给众人看。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嘶吼。

“痛快!”

所有人的笑声都卡住了。

刘三看着周围一张张错愕的脸,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这酒……”

他舔了舔嘴唇,似乎在回味。

“这酒里藏着刀子!”

“割喉咙,却暖心窝!”

他一拍大腿。

“这他娘的才叫酒!这才是神仙喝的东西!”

说完,他转身就往人群里挤。

“都让开!让我回家取钱!”

这一反转,瞬间引爆了人群。

一个老酒鬼用信誉做的担保,比任何吆喝都管用。

“真有这么好喝?”

“我也来一口!”

人群开始**,都想上前尝一口。

张龙和赵虎对视一眼,也忍不住了。

赵虎先一步上前,端起赵盼儿刚倒好的一碗,学着刘三的样子喝了一口。

他的反应比刘三还夸张。

他整个人像是被电打了一下,原地跳了一步。

一股火从喉咙烧到肚子,又从肚子冲上天灵盖。

他感觉自己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好……好酒!”

赵虎结结巴巴地喊出两个字,脸红得像块布。

张龙也尝了一口,他没有叫喊,只是默默地把碗放下。

他看着那坛酒,眼神变了。

什么盘查,什么差事,全被他抛到了脑后。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他从怀里摸出钱袋,倒出所有的铜板,又解下腰间一块当票。

“这些够不够?”

“不够的话,我这把佩刀也能押给你!”

赵盼儿看着他,摇了摇头。

“官爷,小店只收现银。”

“三两一坛,童叟无欺。”

院门口彻底乱了。

尝过酒的人,疯了一样往家里跑。

没尝过的人,拼了命地往前挤。

赵盼儿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陈凡站起身,把忠伯叫了出来。

“忠伯,你来收钱。”

“盼儿,你只管倒酒。”

场面很快被控制住。

一个收钱,一个倒酒。

酒坛里的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桌上的碎银子,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

仅仅半天功夫。

第一批酿出的十几坛“醉神仙”,销售一空。

最后没买到的人,捶胸顿足,说什么也要预定下一批。

人群散去。

陈家小院的堂屋里,赵盼儿坐在桌边,看着桌上那堆银子。

她的手在抖。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堆在一起。

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最后抬起头,看着陈凡,嘴唇哆嗦。

“相公……我们……我们发财了。”

陈凡笑了笑,走到她身边,拿起一块银子掂了掂。

他没有看钱,目光却透过窗户,望向了巷子口。

那两个捕快,张龙和赵虎,正抱着各自买到的一坛酒,心满意足地离开。

他们没有回巡街的路上。

两人拐了个弯,径直朝着县衙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