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的归途,成了一条流动的神迹。

从镇虏山到京城,千里官道,百姓夹道。

他们不是被官府组织来的,是自己来的。

扶着拐杖的老人,抱着孩子的妇人,放下锄头的农夫,停下算盘的掌柜。

他们站在路边,看着那面残破却依旧飞扬的“陈”字帅旗,看着那些盔甲带血、满身煞气的士兵,就跪了下去。

没有人下令。

他们只是跪下,额头贴着冰冷的土地。

“青天大老爷啊。”

一个老妇人把怀里揣了半天的热鸡蛋,硬塞给一个路过的骑兵。

骑兵想拒绝。

老妇人哭了。

“给状元郎的,给他补补身子。”

骑兵的手在抖,他接过了那枚鸡蛋。

一首简单的歌谣,在人群中被孩子们传唱。

“状元郎,是天狼,万剑出,敌胆丧。开城门,诛胡王,保我大夏好家邦。”

歌词粗糙,调子也简单。

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长出来的。

马车里,陈凡闭着眼,听着窗外的歌声。

赵盼儿为他换掉了手腕上渗血的绷带,她的动作很轻。

“他们把你编进了歌里。”

陈凡没有睁眼。

“歌里的人不是我。”

他只是说了一句。

马车缓缓停下。

外面传来通报声,带着一种异样的激动。

“报——!大军已至京城十里亭!”

王双在车外禀报,声音有些发紧。

“大人,陛下……陛下亲至十里亭相迎。”

车帘被赵盼儿掀开。

陈凡的目光投向前方。

十里长亭,黄罗伞盖,仪仗森严。

一个身穿龙袍的小小身影,站在百官的最前方。

他旁边,是身着凤袍,神情肃穆的太后。

文武百官,黑压压地站满了整个长亭内外。

以天子之尊,出城十里,亲迎臣子。

大夏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礼制。

“这……”

王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不合规矩。”

陈凡下了马车。

他身上的甲胄在葫芦谷一战后就换下了,此刻穿着一身普通的青色官袍。

风吹起他的衣角。

当他出现的那一刻,长亭内外,山呼海啸般的歌功颂德,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百官之中,站在前排的几位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他们的身体下意识地矮了半寸。

膝盖,有弯下去的冲动。

那是面对神迹之后,凡人残留的本能敬畏。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猛地咳嗽了一声,将众人的失态拉了回来。

他们这才想起,真正的君王,在他们面前。

官员们慌忙低下头,用眼角的余光看向那个小皇帝。

小皇帝的眼睛很清澈。

里面没有忌惮,没有权衡,只有最纯粹的喜悦和崇拜。

他挣脱了太后拉着他的手。

“太傅!”

他喊了一声,提起龙袍的下摆,一路小跑,冲向陈凡。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宦官们想拦,却不敢动。

太后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感激,有欣慰,也有藏不住的担忧。

陈凡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向自己跑来的孩子,看着大夏的君主。

在小皇帝跑到他面前,将要扑进他怀里的前一刻。

陈凡退后一步,撩起官袍,单膝跪地。

“臣,陈凡,叩见陛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小皇帝愣住了,停在陈-凡面前,有些不知所措。

“太傅……快请起。”

“陛下不叫臣起,臣不敢起。”

陈凡的头低着,姿态恭敬。

太后走了过来,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陈爱卿平定国难,功在社稷,何须行此大礼。”

“陛下年幼,见太傅凯旋,心中欢喜,失了礼数,还望太傅莫怪。”

她亲自伸手,虚扶了陈凡一把。

“谢太后,谢陛下。”

陈凡站起身。

小皇帝这才敢拉住他的袖子,仰着头看他。

“太傅,你打跑了坏人,是真的吗?”

“托陛下洪福,侥幸得胜。”

陈凡回答。

“那城头上的万剑……”

“陛下。”

太后打断了小皇帝的话。

“大军凯旋,百官在此,百姓在后,先入城吧。”

“哦。”

小皇帝听话地点了点头。

宦官牵来一匹神骏的白色御马。

另一名将领则牵来一匹通体乌黑,神采飞扬的战马,送到陈凡面前。

“大人,请。”

这是天子赐予的荣耀,与君同行,骑马入城。

所有人都看着陈凡。

看他是否会接过那匹马的缰绳。

陈凡没有接。

他绕过那匹战马,走到了小皇帝的御马前。

他从宦官手里,自然地接过了那根缰绳。

然后,他对小皇帝笑了笑。

“陛下,请上马。”

小皇帝愣了。

太后愣了。

百官都愣了。

“臣,为陛下牵马入城。”

陈凡的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

太傅,三公之首,百官之师。

为君牵马。

这举动里蕴含的臣服之意,让在场大部分官员都松了一口气。

太后看着陈凡,眼神中的那一丝担忧,也暂时淡去。

她点了点头。

“准。”

于是,京城出现了百年难见的一幕。

年幼的皇帝骑在马上,好奇地看着街道两旁欢呼的人群。

而当朝太傅,平定国难的救世主,却一身青袍,步行在前,亲手为皇帝牵着马。

他没有骑马。

他走在地上。

这个动作,安抚了许多颗悬着的心。

人群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状元郎仁义!”

“忠臣!国之栋梁啊!”

可是在入城队伍的后方,几个负责监察弹劾的清流言官,却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此人好深的心机。”

“以退为进,名为谦恭,实则收买人心。”

“你看百姓的眼神,他们看陈凡,比看陛下更热切。”

一个年长的言官压低了声音,说出了一句让周围人都沉默的话。

“此人威望,已然超过太祖皇帝。”

“若不加以限制,他日……”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未尽之言。

……

庆功宴被设在了皇城之内。

陈凡被安排在临时的一处宫殿里歇息更衣。

赵盼儿打发走了所有宫女宦官,亲自为陈凡解下外袍。

她的手指触碰到陈凡的胳膊,感觉到他肌肉不自觉的紧绷。

“很累吗?”

她问。

陈凡摇摇头,坐到椅子上,端起一杯凉茶。

“不累。”

“只是京城里的风,比草原上更冷。”

赵盼儿沉默片刻,她走到门边,确认四下无人,才重新关上门。

她走到陈凡身边,脸色有些发白。

“我从宫外进来的时候,绕路去了一趟咱们的药铺。”

“听到了些风声。”

陈凡喝茶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说吧。”

赵盼儿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细不可闻。

“城里的那些说书先生,还有一些落魄的读书人……”

“他们……他们都在说,如今天下,非你不可。”

她深吸一口气,吐出了最后两个字。

“有人在劝进。”